第1章
那盞鮫人燈懸了三百年，終於等來了它的主⼈。
蒼⽩英俊的男⼈遞上一枚鱗⽚：「贖燈。」
我輕笑：「按規矩，需付本利之和。」
他卻突然剖開胸膛，取出跳動的心髒：
「這顆⼼，可夠付她欠下的所有？」
1.
忘川河的雨，是墨色的。
它們從萬年不化的霾雲裡滲出來，淅淅瀝瀝，敲打著⻘黑檐⻆，將這座囚籠般的閣樓浸得⼀⽚湿冷。
空⽓⾥永遠浮動著陳腐木頭和一絲極淡、若有若無的妖⽓混合的味道。
我的「遺珍閣」就藏在這雨幕深處，安靜得像⼀座墳。
閣裡不收⾦銀俗物，隻典當妖族的執念。
⼀滴血，一縷發，一段剜⼼的記憶，
或是某個百轉千回的誓言。
它們被裝在各式各樣的容器⾥，沉默地擠滿多寶格，在昏黃的燭火下，散發著隻有同類才能嗅到的悲歡。
隻要代價足夠......
我,可以幫你完成任何你想做的事。
⼤堂中央，懸著⼀盞燈。
燈罩是某種剔透的⽟髓，內裡封著一抹幽藍跳躍的火，
火光映照下，燈壁竟似有波光流動，隱隱勾勒出一尾絕美鮫人曼妙起舞的輪廓。
燈穗早已褪色，積著薄薄的塵。
它懸在那裡，整整三百年.......
2.
今夜雨聲漸稠時，門上的銅鈴響了。
不是風刮的，是有人推門。
鈴音幹澀，像生鏽的刀刮過骨頭。
我從賬冊裡抬眼看過去。
門口立著一個男人，
極高，身形被一件湿透的墨色大氅裹著，幾乎融進門外的夜色。
雨水順著他利落的下颌線滴落，砸在冷硬的地面上，暈開一小片深漬。
他走進來，帶進一股凜冽的水汽和腥風，燈內的燭火為之搖曳。
傘擱在門外，他不要了。
蒼白的臉抬起，露出一雙極深的眼。
那不是人類的眼瞳......
他很英俊，一種非人的、帶著致命侵略感的英俊。
我的視線在他心口位置短暫停留一瞬，
那裡，衣料的顏色比別處更深邃些。
「客官當什麼？」
我擱下筆，聲音平得像一攤S水。
遺珍閣的規矩，不問來處，不問歸途。
他的目光，自我臉上漠然滑過，徑直落向堂中那盞鮫人燈。
那冰封般的眼神，
終於裂開一絲縫隙，湧出難以言喻的痛楚與……狂熱。
「贖燈。」他開口，嗓音低啞得厲害，像是被沙礫磨過。
哦？是等了三百年的主顧。
我唇角彎起極淡的弧度，公事公辦：
「按遺珍閣規矩，贖當需付本利之和。年利十之一，三百年未贖，利滾利，這代價……」
我頓了頓，目光在他空蕩蕩的周身掃過，「可不小。」
他像是沒聽見，隻痴望著那盞燈，像是要透過那幽藍的火光，看見某些不存在的東西。
然後，他緩緩探手入懷。
取出的並非什麼奇珍異寶，而是一枚鱗片。
嬰兒拳頭大小，邊緣銳利如刀，色澤是極深邃的藍，其上有著天然生成的血色紋路，詭異地構成一個封印的圖騰。
是逆鱗。龍之逆鱗。
他將這枚足以在妖族掀起腥風血雨的逆鱗，輕放在我的櫃臺上，推過來。
「夠否？」他問，目光仍黏在燈上。
我搖頭，指尖點了點那枚鱗片：
「此物，隻夠抵她當年典當之物，付本金尚且勉強。」
燭光下，我的笑容冰冷又殘忍，「利息，分文未付。」
他終於緩緩將視線從燈上剝離，重新落回我臉上。
那眼底的冰寒徹底化了，變成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
他忽然笑了，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弧度。
「利息……」
他低語著，猛地抬手，五指如鉤，刺向自己胸膛！
布料撕裂聲，皮肉割開聲在寂靜的當鋪裡爆開。
血，
洶湧而出，瞬間浸透他前襟，
滴滴答答，在他腳邊匯成一灘粘稠的暗紅。
可他眉頭都未皺一下，隻是咬著牙，將手更深地探入自己胸腔之內，摸索著，攪動著。
一種令人牙酸的撕裂聲。
再掏出時，他掌心託著一物。
那是一顆心。
在勃勃跳動，鮮紅、溫熱，每一下搏動都擠壓出滾燙的血液，筋絡纏繞，散發著磅礴的妖力……
他的臉色瞬間灰敗下去，像燃盡的S灰，唯
有一雙眼，亮得駭人，SS盯著我。
託著那顆跳動的心，遞到我面前。
「那麼……」
他喘息著，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砸在冰冷的空氣裡。
「這顆心！
」
「可夠付她欠下的所有？！」
3.
那顆心在他掌中跳動，搏動聲沉重如擂鼓，撞在遺珍閣S寂的空氣裡，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而下。
溫熱的血氣混著磅礴的妖力彌漫開來，多寶格上諸多被封存的妖物受到感應，發出低沉的嗡鳴，
燭火劇烈搖曳，明暗不定。
我看著他胸前猙獰的傷口，血如泉湧，將他腳下染成一片暗紅沼澤。
他的臉色已白得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唯有一雙眼，燃燒著近乎癲狂的執念，SS釘在我臉上。
我在忘川守這間當鋪，見過的瘋魔太多，早已心如鐵石。
可這般決絕慘烈的，亦是不多見。
我並未去接那顆心，隻是目光垂落，看著那兀自跳動的心髒，聲音依舊平淡，甚至帶了一絲審視貨品的冷漠：
「龍族心竅，
蘊萬年修為，自然是夠的。隻是……值得麼？」
他扯動嘴角，血沫從唇邊溢出，笑聲破碎沙啞：
「沒有值不值得……隻有願不願意。」
「她當年典當喉間鮫珠，換北冥三百年風調雨順，庇護一方水族……那是她的『願意』。」
「今日，我用這顆心，換她自由……這是我的『願意』。」
話語落，他託著心的手又往前送了半分，氣息已微弱不堪，那眼神卻亮得駭人，帶著決然。
我沉默了。
閣內隻有血滴落的聲音，
嗒，嗒，嗒，像是催命的更漏。
窗外，忘川的墨雨依舊下個不停，仿佛要將這古城所有的秘密與悲歡都衝刷出來，
匯入那無邊無際的黑暗裡。
良久，我緩緩抬手，並未直接觸碰那顆心，指尖在空中虛劃一道古老的符文。
幽光閃過，那枚跳動的心髒倏然脫離他的掌心，懸浮於空，被一層柔的光暈籠罩，緩緩飛向櫃臺之後，沒入黑暗之中。
與此同時，堂中那盞懸了三百年的鮫人燈，幽藍的火苗猛地竄高，發出一聲極輕極縹緲的嗡鳴。
封禁的玉髓燈罩表面，流光溢彩，那內裡鮫人的虛影竟仿佛活了過來，
尾鰭輕擺，眼中落下兩滴凝固了三百年的淚，化為兩顆渾圓皎潔的珍珠，墜在燈穗之下，光華灼灼。
「契約成立。」
他身影晃了晃，向後倒去，被無形力量託住。
胸前傷口空洞地敞開著，望著那盞解封的燈，眼中瘋狂褪去，隻剩愛戀與解脫。
「她.
.....」
「逆鱗歸位，鮫珠復得，她自會循著氣息歸來。」我淡淡道，
「至於你......龍失心竅，修為盡散，形神俱滅不過早晚之事。」
他竟笑了笑：「無妨......能再見......便好......」
身影開始變得透明，最終完全消散，隻餘地上一灘暗紅血跡。
我抬手，那盞燈輕輕飄落，懸於我掌心之上。
而櫃臺後的黑暗裡，多了一枚懸浮的、緩緩搏動的龍心，與那枚逆鱗。
新的典當物，入了我的庫。
4.
忘川的雨，記得許多故事。
那盞懸了三百年的鮫人燈裡，封存著的是一段淹沒於海淵之下的痴纏與決絕。
5.
北冥之極，非黑非白，唯有永恆的S寂與幽藍。
他是蟄伏於萬丈海溝深處的玄螭，龍屬，司掌一方水脈，是連上古神祇都需暫避鋒芒的兇物。
周身鱗甲如墨玉冷硬，呼吸間便是暗流洶湧。
歲月於他，是凝固的寒冰。
他千百年來就靜靜的臥在那，看守陣眼，庇護著世世代代生活在北冥的水族。
直至那日，一陣破碎的、卻異常清越的歌聲，穿透了連光線都厭棄的極致黑暗，抵達他的耳畔。
他循聲而去，看見了她。
一條小小的鮫人，銀發如海藻般散開，尾鰭是月光灑在浪尖最薄的那一抹碎銀。
她被困在一處早已廢棄的上古S陣裂隙中，纖細的腕被銳利的空間碎片劃破，
滲出的血珠如同散落的珊瑚珠，在極暗處發出微弱的光。
她竟還在唱，歌聲裡是純粹的恐懼，
卻也含著一種不肯低頭的倔強。
他龐大的身軀稍稍一動，便引得地動山搖。
冰冷的金色豎瞳凝視著這闖入他絕對領域、脆弱又吵鬧的小東西。
隻需一念，威壓就足以讓她化為齑粉。
但她抬起頭，淚眼朦朧間，望見那比山巒更巨大的陰影，歌聲戛然而止，
卻並非恐懼到失聲，而是用一種帶著哭腔的、軟糯的聲音問：「…你是來救我的嗎？」
玄螭沉默了。
救？這詞於他，陌生如陸地上的煙火。
可他終究用一枚最小的鱗片，撬動了那致命的裂隙。
她脫困，銀尾擺動，繞著他如山的身軀遊了一圈，小心翼翼地將一枚最光潔的貝珠放在他冰冷的鼻尖上。
「謝謝你呀，大黑龍。」她笑起來，眼睛彎成了珍珠的弧度，
「我叫漣。」
北冥太冷了，冷得連時間都仿佛凍結。
但自那以後，那條叫漣的小鮫人，卻成了這極寒深淵裡唯一不合時宜的「熱鬧」。
她時常會來，帶著各種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會發光的水母、形狀奇怪的珊瑚、沉船裡找到的、鏽蝕得看不出原樣的鈴鐺……
她絮絮叨叨地對他說話，說海面上的星空，說躍出海豚的嬉戲，說對遙遠陸地的幻想。
他大多時候沉默著，偶爾不耐地甩動尾鰭，掀起能絞S巨鯨的暗流，卻隻是輕輕將她推遠些。
但她總是像最靈巧的海燕，又嬉笑著繞回來。
不知從何時起，他蟄伏的深淵旁，多了一枚巨大的、瑩潤的夜明珠，
那是他某次沉睡醒來，無意間發現的。
珠光柔和，
照亮了一小片他曾習以為常的、絕對的黑暗。
他未曾說什麼，卻也不再驅散那點光。
她的歌聲成了深淵裡唯一的調子。
她甚至敢在他小憩時，趴在他冰冷的鱗片上，用細軟的手指，試圖描摹他逆鱗上的血色圖騰。
「這裡，是不是會疼？」她輕聲問。
玄螭睜開眼，金色的瞳眸裡映出她小小的、擔憂的身影。
萬載寒冰之心，某一處竟似被極細微地燙了一下。
他第一次，用低沉的、讓水流都震顫的聲音回答：「……不疼。」
6.
變故始於北冥地核。
不知何人觸動了上古禁制，引動地火翻湧，北冥水脈瀕臨枯竭，水族哀鴻遍野。
那是玄螭司掌的水域，動蕩反噬其身，
他陷入狂暴，龍血染紅海域，卻無法平息那源自地核的崩壞。
漣找到了遺珍閣。
她看著那盞空置的玉髓燈罩，又望向閣外一片空洞的虛無。
「典當什麼？」我當時問她。
她撫著自己喉間那枚流轉著生命華光的鮫珠，
那是她歌喉、生命乃至靈魂的精華。
「這個，夠嗎？」她聲音很輕，但堅定，
「換北冥地脈重歸平靜，換他……安然無恙。」
我頷首：
「可。三百年為限。期內，你聲喑啞，形漸枯，永困燈中。期過不贖，靈散燈滅。」
她笑了，純粹得不像赴S。
「他不會知道的。」她輕聲說，像一篇羽毛拂過，
「他那樣驕傲……若知我用此換他平安，
定會發狂。」
鮫珠離體的那一刻，她的身影淡去，化為燈中一縷幽藍的魂火，
那曾讓深淵都為之動容的歌喉，再無聲息。
而遠方北冥，地火驟然平息，反噬之力消退。
狂暴的玄螭歸於沉寂，他隻覺心中驀地一空，像是失去了某種早已習慣的溫度，卻不知那溫度源於何物。
他隻發現，那條總來吵鬧的小鮫人，再也不見了。
其後三百年，是玄螭翻遍四海八荒的三百年。
從暴怒到焦灼，再到一種浸入骨髓的恐慌與絕望。
他尋遍雷澤，翻找赤水，尋遍每一處可能有她的角落。
直到感知到那枚他曾經賜予、附著一絲神念的逆鱗，出現在忘川那間詭異的當鋪。
直到他看見那盞燈，燈中那縷熟悉到令他神魂震顫、卻微弱即將消散的幽藍火苗。
那一刻，所有的尋找、所有的困惑、所有三百年前那場突兀平息的地火與他心中莫名的空落，都有了答案。
一個讓他痛徹心扉、瘋狂絕望的答案。
所以，他來了。
所以，他剖開心竅，擲於櫃臺。
不是贖。
是還。
還她三百年的孤寂囚困。
還她當年那句「他不會知道的」背後，所有的愛與......深情。
龍族心竅，萬年修為，換她重歸碧海。
很公平。
忘川的雨還在下，衝刷著不為人知的的愛和別離。
而那盞終於熄滅了幽火的玉髓燈，
在我掌中，溫順地躺著，
隻是，燈穗下多出了兩滴鮫珠淚凝成的珍珠。
7.
閣內重歸S寂。
雨聲似乎也小了些。
我抬手，那盞玉髓燈緩緩上升，懸於大堂中央。
燈焰溫暖，不再幽冷，那鮫人虛影消失不見。
而櫃臺之後，黑暗裡，
多了一枚懸浮的、依舊緩緩搏動的龍心，以及一枚幽藍的、帶著血紋的逆鱗。
新的典當物，入了我的庫。
忘川的故事，從來如此。
用最珍貴之物，換最虛無縹緲之念。
痴的，傻的，瘋的，狂的。
無非是，一個「願意」罷了。
8.
忘川河的雨從未停歇，墨色的水珠順著青黑檐角滑落敲出一個淺淺的坑。
遺珍閣內，我正執著一柄蛟須制成的軟刷，輕輕擦拭那盛著龍心的琉璃盞。
門上的往生鈴響起時，聲音細碎而遲疑，
不似往常那般幹脆。
來客裹挾著山間晨霧的湿氣與淡淡的草木清香，站在門檻外猶豫了許久，才敢試探著踏入一隻腳。
是隻修行不足百年的小山魈。
他化形尚不完全，頭頂還支稜著毛茸茸的尖耳，耳尖緊張地微微顫動。
粗布衣裳下擺沾著泥點，露出一截褐色的尾巴，正不安地卷著門檻邊生長的青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