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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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我跟前時,我早已熱淚盈眶。他將我一把拉入懷中,清朗的檀香與他微熱的鼻息將我包裹起來。眼前一暖,旋即一黑。原是他伸手捂住了我的眼睛,而後有低低的耳語響在我耳側。他說,不要看。


 


他不願我眼底染上血汙顏色,他害怕滅家破門的一幕引我悲痛神傷。即便在這樣生S攸關的時刻,他也不忘掛心我的一點一滴。


 


少年微涼的掌心覆在我眼前,我一眨眼,眼睫便從他手心輕輕掃過,滾燙的淚珠也沾在他的手上。後頸忽而一痛,似被人砍了一個手刀。我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意識泯滅前,我依稀記得,是落在了一個馥鬱清逸的懷抱裡。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拾回一絲意識。那時他正抱著我,持劍抵擋身後追兵。我稍稍睜開眼,瞧見他好看至極的側臉。他的眉並不十分濃重,卻生得秀逸無邊,仿佛山間黛色橫懸,正微微皺著眉心,

唇邊抿一條堅毅的線。隻這一眼,我的意識便重新掉入了黑暗裡。


 


少年懷抱著我S出重圍,將躍上牆頭時,到底沒抵過一支破空而來的箭。我在混沌中察覺他身軀微微一震,緊緊地抓住他的衣角,無意識地喚道:「宋……宋引默……」


 


少年聞言,臉色一瞬變得慘白而無血色,一口心血噴出,輕輕落在我的臉上。他懷抱著我從高牆上跌落而下,我聽見呼嘯的風聲和他自嘲的輕笑聲。


 


「便這樣喜歡宋引默?」


 


他輕聲問我,又像在自言自語,語意蒼涼,教人聽來難過至極。


 


隱約恢復些意識時,我仿佛是躺在一方軟榻上。燭光盈盈映照於眼前,教我掀開眼簾一線。透過一扇絹面屏風,我看見少年正端正地跪於屏風前。


 


他身前有一人負著手踱步,

踱著踱著,忽而停下腳步,苦笑一聲,看向跪在地上的少年,道:「辰兒可知,今日你冒S救她,是為你自己招惹了多大的禍事?」


 


少年低垂下眉眼,聲音平淡,道:「我招惹的禍事豈止這一樁?哥哥是如何S的,父親忘了,我卻記在骨血裡。」


 


那人聞言,身軀微微佝偻,頹然坐於椅上,半晌,沉聲道:「何故救她?」


 


少年低低一笑,道:「我喜歡她。」


 


「即便明知她喜歡的是宋家小子?」


 


「她喜歡誰我不管,我喜歡她便夠了。」


 


「就算白喜歡一場,求不到結果,也不後悔?」


 


「不後悔。」


 


「……」


 


那人嘆息一聲,道:「你這痴兒,事到如今,宋家的人已知她被你救走,你要如何收場?」


 


少年抬眸,

神情清冷,沉聲道:「燕郡王將昭明司令符交予了我,自今日起,我便是昭明司司主。適才我已動了禁軍中的暗線,送入一具女屍替了她。邊關未穩,皇帝才動陶家,斷不敢再動秦家搖動軍心。明日我便隨父親去塞北,除卻述職,再不回京。我會讓她喝下遮顏的藥水,從此以後,她便隻是秦府裡一個最不起眼的丫鬟。我雖不能見她,卻會派人在暗中護著她,她的仇與哥哥的仇都一並算在我肩上,由我來報。」


 


我依稀記得,那夜有人在我榻邊坐了許久。他伸出手來,似是想要碰觸我的臉頰,卻隻堪堪停在臉頰旁邊。他靜靜看著我,以目光描繪我的輪廓。疏漏的月色映照在他臉上,他垂下眼睑,神色溫柔得幾近悲傷。


 


次日我昏昏沉沉地醒來,發覺置身在一間陌生而簡陋的屋室裡,房中有個小女孩兒,眨巴一雙圓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我。見我轉醒,她甜甜一笑,

道:「姐姐生得真好看!我再沒見過比姐姐更美的人了!」


 


昨夜觸目驚心的場景尚在眼前,後頸處疼痛不減,我許久才緩過來,問道:「這是在哪兒?我爹爹呢?我娘親呢?」


 


女孩兒微微一愣,不待她回答,有一位老者推門而入。我辨認出他是爹爹部下一員,他先將女孩兒帶出房,而後躬身向我行了一禮,悲痛道:「小姐節哀,郡王與夫人已不在了。」


 


一句話,說是晴天霹靂也不為過。


 


我費力從喉嚨中擠出聲音,問道:「是誰害的?」


 


老者慘然一笑,伸手向上一指,道:「以郡王花燈節夜行刺聖駕的謀逆之名,判陶家滿門抄斬。」


 


我十指緊攥,指甲刺得掌心生疼。這疼痛教我稍稍清醒,竭力掩住悲痛,啞聲道:「爹爹若有反心,這天下早不該姓齊了。殘害忠良,昏君!」


 


老者緩緩收回手,

沉聲道:「好歹兩家曾結姻親之誼,宋家倒也能狠得下心,先是令刑部遞上栽贓的假證,後是親自率兵屠郡王滿門。」


 


我微微一怔,不敢置信道:「宋家?!」


 


老者點頭:「宋家人從來是皇帝手下最忠誠的狗,得了昏君授意,背後捅郡王一刀的便是宋家。」


 


想起爹爹與我說過的話,我譏諷一笑,心底悔恨至極,道:「宋引默既要S我,昨夜又何必救我?」


 


老者不解地看我一眼,疑惑道:「救小姐的如何會是宋引默?昨夜那樣危險的景況,是秦二公子孤身闖入重兵中,冒S才救出了小姐。二公子為護小姐周全,生生挨了一箭,箭頭差半寸入心脈,險些便救不回來。」


 


我隻覺如雷轟頂,怔怔然看著老者,輕聲道:「你說救我的人,是秦二公子?」


 


老者頷首:「秦將軍家的二公子,名喚熙辰,

小姐現今便被二公子藏在秦府中。」


 


我眼眶酸澀,眼睫微垂,無聲地滾下一串淚:「原來他不是叫宋引默。」


 


陶淳,你都做了些什麼?


 


江春宴上,他如約赴宴,眼睜睜看你與旁人定親?


 


滅門那夜,他置生S如無物,以命相搏來救你,你在他懷裡叫的誰的名字?


 


便這樣喜歡宋引默?他問出這句話時,心底該疼成什麼樣子?


 


我抬手拭去眼淚,淚珠卻連綿不絕,輕聲問道:「他在哪兒?我要見他。」


 


老者嘆一口氣,輕輕搖了搖頭,道:「宋家咄咄逼人,咬定二公子救了小姐。二公子天不亮便隨軍遠赴塞北,臨行前令老朽留下守著小姐喝下遮顏藥,以此庇護小姐平安。」


 


聞言,我輕輕閉了閉眼,心口如針扎似的疼:「他必然覺得是我騙了他,走得這樣快,

我連聲抱歉都沒能與他說。」


 


我無力勾了勾唇角,問道:「他讓我喝的藥呢?」


 


老者將一碗湯藥呈放於我面前,而後瞬間跪倒在我身旁,沉聲道:「小姐三思,這藥雖能遮蔽小姐容貌,但也會損傷小姐記憶。」


 


苦澀的藥味輕掠過鼻間,我靜靜看老者一眼,低垂下眼睑,輕聲問道:「連他也會忘嗎?」


 


老者神色猶豫不決,道:「這……這老朽也說不好,興許忘幹淨也未可知呢?」


 


我低低一笑,從櫃中翻找出紙筆來,起承轉合,丹青落拓,輕聲道:「他都不怕我忘了,我怕什麼?」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那不願忘卻的人,那個深深愛慕的人,從來都是秦二公子啊。


 


仰頭喝藥之際,一滴淚珠從眼角劃入鬢發。我輕放下藥碗,

意識被暗不見天的黑暗一點點卷席,最終沉沉睡去。


 


陶淳,春桃。


 


這樣不走心的假名字,難怪他回京後首要事情便是為我另擬一個名字。


 


其實三月前他曾於塞北回來過一次,日夜兼程,不眠不休,所騎的馬接連換了五匹。


 


那時我在恍惚中跌入池塘,原本身子本就不好,落水後又添風寒,看了兩個大夫都說沒得治。纏綿病榻之際,模模糊糊地看到身前有一個人。


 


他垂下眼眸,一雙潋滟的桃花眼裡摻雜了星點溫柔,緊緊地抓住我的手,而後回頭與身後婦人說話:「母親答應我照顧好她,便是這般照顧的嗎?」


 


昏睡之中用盡百般方法也喝不進藥時,是他喝了藥,而後俯身下來,輕柔地撬開我的唇齒,一點一點把湯藥渡入我口中。


 


有人勸阻他,說,公子,是藥三分毒,

此法不可舉啊。


 


他隻淡淡一笑,輕放下藥碗,看著我低聲問道:「若你醒著,是不是又該說我輕浮?」


 


他走時,到我房間見了我最後一面。那時我雖還昏睡著,病情卻穩定了下來,昏昏沉沉中聽到有人在說話。


 


「我不能久留,我走後,母親便把她放到晚妍身邊去,晚妍會歡喜她。我會想辦法回京,在這之前,求母親定要護好她。」


 


話畢,他留戀地看我一眼,而後收回視線,果決地轉身離去。


 


那場重病消泯了我對他的最後一點記憶,我把他連同十四年的光陰過往一起忘得幹幹淨淨。當他光風霽月,白衣蹁跹,重新出現在我眼前時,我心底卻裝下了另一個人,一個隔了深仇大恨、本不該喜歡的人。那時他心底該是什麼滋味?


 


他說,若我放手能換她平安喜樂,那我甘願成全。


 


原來他從始至終都是那個眼底有我,

心裡是我的少年。


 


我醒時天光明媚,半啟的軒窗之外鳥雀啁啾,綠意盎然。環顧四周,赫然便是在從前閨閣間。


 


甫一睜開眼,便瞧見床榻對面懸掛著的少女畫卷,卷上描繪著我的舊時容顏。作畫的那個少年畫得真是好看,眉如翠羽,肌如白雪,一笑嫣然。


 


我垂下眼睑,從榻上起身,換上舊時衣裳。對鏡梳妝時,銅鏡中倒映出一張美得不可方物的臉,顧盼生姿,一如昔年。


 


師父在庭院中煮茶,自斟自飲,恬適淡然。見我推門而出,淡淡一笑,向我輕輕招了招手。


 


我如師父所指,盈盈坐至石桌對面。甫一落座,師父問道:「想起來了?」


 


我垂下眼睑,點了點頭。


 


師父品一口茶,沉聲道:「淳兒一睡便是三天,這三日生了不少事端。塞北戰事將起,昏君不放心秦家獨掌軍權,

以姻親挾制,也虧他想得出。眼下,宋秦兩家結親已成定局了。」


 


我輕輕一笑,執著茶壺為師父倒茶,淡淡道:「慶父不S,魯難未已。昏君不除,國無寧日。」


 


師父輕捻著胡須,聞言抬眼看我,目露贊許之意:「此等心氣,確是我的徒弟。淳兒既以此為己任,為師必傾力助之。」


 


他話音將落,卻聽得竹陣之外一陣喧囂人聲。我抬目望去,微微蹙眉,卻聽師父冷聲道:「宋家小子在外面,說要求見為師。」


 


再聽到宋引默時,心底倒不似想象中的波瀾萬丈。我收回視線,語氣不悲不喜:「他找師父做什麼?」


 


師父輕哼一聲,答道:「不見也知,定是昏君授意,令他請為師出山入朝。」


 


我垂眸略略思索,唇角微微彎起,道:「他既這樣有誠意,師父便見他一面。」


 


師父皺了皺眉,

搖頭道:「我今日若見了他,日後這小小竹舍隻怕更無寧日了。」


 


我輕輕一笑,附耳過去在師父耳邊低聲耳語。師父聞言,眼睛微微一亮,眉頭逐漸舒展開,而後笑著點了點頭,道:「便依淳兒所說,你且去準備。」


 


院門大開,竹陣收合時,我藏匿於花廊後,隔了搖曳花枝遠遠望去,庭院動靜盡收眼底。微風拂動,落英撲撲簌簌地落了我一肩。


 


有人款款步入庭院,身姿清雋無雙,腳步一頓,向安然坐於石凳上的師父輕輕一揖。


 


師父擺了擺手示意他免禮,而後淡淡道:「今日我見宋公子,是受人之託,將一物交予宋公子。」


 


他聞言,眸中一瞬有情緒紛繁,輕聲問道:「敢問先生,是何人所託?」


 


師父不答,隻輕輕將石桌上一封對折的紙頁推予他。


 


他垂下眼睑,伸手拿起墨跡未幹的紙頁,

輕聲讀道:「長別離矣,於今絕矣。今君姻親另結,故立此書休之,此後前盟不復,各自婚嫁,永無爭執。」


 


讀罷,他眼睫微顫,抬眸望向師父:「她在哪兒?」


 


師父抿一口茶,嘆道:「宋公子不必多問了,東西我已交到了,宋公子請便吧。」


 


宋引默自嘲一笑,將紙頁收進懷裡,再向師父鞠了一禮,沉默片刻,輕聲道:「我不知道她是陶淳,若我知道,若我知道……」


 


師父了然一笑,道:「若你知道,你也會做同樣的選擇。五年前是如此,如今也是如此。你早選了做忠臣,不必自欺欺人了。」


 


他低垂下視線,不再言語,轉身離去,將出院門時,師父用茶蓋輕輕撇了撇茶水,淡淡道:「這茶我一人喝著無趣,以後宋公子可尋我喝茶,與我這老人說說話。」


 


宋引默腳步一頓,

點頭道了一聲是,而後抬步,落荒而逃般離了此處。


 


確認他走遠之後,我才從花廊中走出,心底一片清明。


 


師父側首看我,笑道:「往後我會如乖徒所說般行事,乖徒又作何打算?」


 


恰有一陣暖風拂過,衣袂翩翩,拂掉了我肩上花瓣。我垂下眼睑,唇角微彎,低低一笑。


 


「我要回去,他在等我。」


 


-第十二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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