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沉默了。
我感覺到他抬起了手，似乎想觸碰什麼。
青禾立刻上前一步，不著痕跡地擋在我身前，聲音清脆：
「客官，我們小姐彈琴時不喜人打擾。」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卻能想象出那張臉上，會是何等的驚濤駭浪。
可那又如何？
他眼中的驚濤駭浪，我感受不到，也無需感受。
我們之間，早就隔了太多太多。
他開始日日來我的茶館聽琴。
送來的名貴珠寶、綾羅綢緞、珍稀藥材，堆滿了茶館的後院，又被青禾原封不動地一一退了回去。
我一概不收，一概不問。
他便換了法子。
一日，他沒有再坐在角落，而是直接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手裡，捧著一盆花。
我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清冽的幽香。
是綠萼梅。
花中極品，曾是我最愛的花。
「故人喜梅。」
他的聲音裡，帶著孤注一擲的試探。
我停下撫琴的動作，朝他聲音的方向，露出一抹禮貌而疏離的微笑。
「花很香，想必定是極美的。可惜……」
我頓了頓，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了最殘忍的話。
「我看不清。」
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我感覺到他周身的氣息瞬間變得狂暴而危險。
他捧著那盆花的手在劇烈地顫抖。
良久，我聽到一聲瓷器碎裂的巨響。
那盆極品綠萼梅，被他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他落荒而逃。
他不戳破，我便不會主動驅趕。
總歸他不知曉我的病情究竟如何。
我怎麼說他都不知情。
那我何必要他好過。
11
那日過後，他有好幾日沒來。
休息之時，我去了顧請讓的藥鋪裡幫忙。
我正在後院裡幫著顧清讓翻曬剛炮制好的藥材。
空氣中彌漫著草藥的清香和雨後泥土的氣息。
春蘭在一旁哼著江南小調，為我們新栽的梅樹澆水。
「你瞧你這手……」
顧清讓拿起我的手，指著掌心新磨出的薄繭，無奈地搖搖頭。
「好好的將軍府小姐，如今倒成了個藥農。」
我笑著抽回手，「藥農有什麼不好？
自食其力，心裡踏實。」
我們正說笑著，春蘭卻突然停下了哼唱，驚疑不定地望著藥鋪門口。
我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隻見一個高大的身影立在雨幕中。
那人穿著一身早已被雨水浸透的錦袍，形容枯槁，滿眼都是駭人的血絲。
他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我。
我放下手中的藥篩，理了理身上樸素的布裙。
緩緩走了過去。
「公子，今日茶館歇業一日，若要喝茶，明日再來吧。」
他渾身都開始顫抖，嘴唇哆嗦著。
似乎想喊我的名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站定在他面前，隔著一丈的距離，客氣而疏離地微微頷首。
「莫非公子身子不適？看病還是抓藥？」
我的聲音很輕，也很平靜，像是在對待任何一個上門的陌生人。
這句話，仿佛一個開關，瞬間擊潰了他所有的偽裝。
「清芷……」
他喊出了我的名字，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我的清芷……」
他終於忍不住戳破了。
他瘋了似的朝我衝過來，伸出手，想要抓住我。
顧清讓一步上前，擋在了我的身前，將他攔下。
「這位大人，請自重。」
沈臨序的眼裡隻有我，他繞過顧清讓。
語無倫次地對我懺悔，道歉。
「清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是我混賬！是我瞎了眼！柳鶯鶯……我已經把她趕走了，我把她送去了最苦的地方，她再也不會礙我們的眼了！你跟我回去，
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我以後，一定會好好對你……」
他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聽見了。
可這些遲來的深情，對我而言，比路邊的野草還要廉價。
我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從意氣風發的將軍。
變成了眼前這個狼狽不堪的男人。
他見我無動於衷，眼中的光一點點暗了下去，最後，撲通一聲。
竟直直地跪在了滿是泥水的地上。
他跪著，想向我挪過來，想去拉我的衣角。
我隻是下意識地，輕輕地，向後退了一步。
就是這微不足道的一步。
卻仿佛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整個人都愣住了，
眼裡的最後一絲希冀。
也徹底碎裂，化成了無邊無際的絕望。
這個微小的動作，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讓他心如刀絞。
因為他終於明白，我不是在賭氣，不是在怨恨。
我是真的，不要他了。
12
雨越下越大，將他淋得像一隻落水狗。
我看著他，終於再次開口，聲音裡沒有恨，沒有怨，隻有對待一個陌生人的，最後的客氣與淡漠。
「沈大人，你找的宋清芷，不在這裡，隻有月見。」
我指了指藥鋪的牌匾和顧清讓，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訴他。
「還有這裡是清病閣，這是顧大夫。」
說完，我不再看他，轉身回了藥鋪。
顧清讓和春蘭跟了進來，將門緩緩關上。
門外，
傳來沈臨序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小姐，他就一直在外面跪著……」
我走到窗邊，看著那個在雨中跪得筆直的身影。
端起桌上溫熱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然後，我平靜地對春蘭說：
「天冷，別讓他凍壞了身子。畢竟，要是S在我們藥鋪門口，會砸招牌的。」
13
沈臨序沒有離開江南。
他在茶館對面租下了一間小屋，像個偏執的瘋子。
日日夜夜地守著。
他像一抹陰魂不散的影子，日日徘徊在茶館附近。
他不再試圖闖進來，隻是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貪婪地看著我的一舉一動。
看我彈琴，看我與鄰裡說笑，看我在院中侍弄花草。
他的存在，像一塊狗皮膏藥。
給我平靜的生活帶來了不小的困擾。
鎮上的人都在議論，那個從京城來的貴人，和我這個小琴娘之間。
到底有什麼樣的過往。
我一概不理。
他想看，便讓他看。
他想守，便讓他守。
我的人生，已經不會再為他掀起任何波瀾。
直到有一天，他終於忍不住，攔住了我的去路。
那是在茶館門口，我剛想關鋪門。
他比前些日子更憔悴了，眼下的烏青濃得化不開，像是很久沒有合過眼。
「清芷……」
聲音沙啞地問，
「我們成婚時的那枚同心結，你放在了何處？」
他還在執著於過去。
執著於那些被他親手摧毀的信物。
我看著他，忽然就笑了。
他我都不要了，我又如何珍藏起來一枚早已破敗的同心結？
「哦，你說那個啊。」
「燒成灰，當花肥了。」
我看著他瞬間煞白的臉，好心地補充了一句。
「開春的花，想必會很豔。」
他眼裡的光，徹底熄滅了。
14
從那天起，沈臨序的行為變得更加瘋狂和偏執。
他動用權勢，在江南攪動風雨。
他沒動我的茶館，卻動了顧請讓的藥鋪。
他查封了與藥鋪有藥材往來的所有商鋪，試圖用這種方式。
他知曉我不會坐視不理。
想以此來威脅我，讓我服軟妥協。
他以為這樣就能掌控我的人生。
卻不知，他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精明。
變成了一個被執念操控的傀儡。
而一個失去理智的掌權者，是最容易被抓住把柄的。
他的政敵，早已在暗中觀察他許久了。
我從一個來抓藥的行商口中，聽到了最終的結局。
沈臨序的政敵，利用他對我的執念。
設下了一個天衣無縫的圈套。
他們偽造了一封綁架信，信上說我落入了他們手中，若想我活命。
便要他三更時分，私調城外三千兵馬，去城西的破廟交換。
他信了。
那個曾經在朝堂上翻雲覆雨、心思缜密的沈尚書。
為了一個虛假的「我」。
毫不猶豫地踏入了陷阱。
當他帶著兵馬趕到破廟時，等來的不是綁匪。
而是手持聖旨的禁軍統領和他的政敵。
人贓並獲。
私調兵馬，等同謀逆。
皇帝念及舊情，免了他的S罪，但革去所有官職。
抄沒全部家產，貶為庶人,永世不得入京。
消息傳到江南時，我關了幾日茶館，正在院裡用石碾子碾著新收的草藥。
畢竟,顧請讓原本就因為治我的病辭去了太醫院的官，來到江南開小藥鋪。
如今更是因為我,藥鋪險些不保。
我自是得給藥鋪打幾日工，好在顧清讓面前能有些臉面開口說話。
春蘭在一旁說得義憤填膺,我隻是「嗯」了一聲。
繼續低頭將手中的甘草按年份分門別類。
我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碾子一圈圈地轉著，將那些曾經鮮活的植物。
碾成細碎的粉末，散發出更濃鬱的香氣。
他的人生，他的結局,與這些被碾碎的藥材一樣。
於我而言，都已是塵埃。
他身敗名裂，他一無所有。
可這一切,與我何幹？
他得到的懲罰，不是來自我的報復。
而是他自己執念結下的惡果。
我早已與他再無幹系。
15
光陰荏苒，又是數年過去。
我的忘憂茶館在江南一帶已是聲名遠播,人人都知道。
這裡有一位既會畫畫又會彈琴還會煮茶的月見娘子。
我私下又拜了顧清讓為師。
而他也是個盡職盡責的師傅。
他的手法，我學了七八成。
顧清讓成了我最默契的伙伴,
每月總有四五日，我會關了茶館，隨著顧清讓一起外出義診。
我們是知己,是家人，但無關風月。
我最堅實的依靠，始終是我自己。
這日,又逢鎮上趕集,我們在街邊⽀起攤子,為窮苦的百姓免費看診。
隊伍排得很⻓,我忙得連口⽔都顧不上喝。
臨近傍晚，病⼈漸漸散去。
春蘭遞給我一個熱騰騰的饅頭。
我剛要咬⼀口,卻看到攤子前，還站著一個⾐衫褴褸、神志不清的乞丐。
他頭發花白,滿臉汙垢,渾身散發著⼀股酸臭味,直勾勾地盯著我手⾥的饅頭。
我心有不忍,便將饅頭遞了過去。
他顫抖著⼿接過,狼吞虎咽地塞進嘴裡。
就在他抬起頭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那張被歲月和苦難摧殘得不成樣子的臉上。
依稀還有著熟悉的輪廓。
那雙渾濁不堪的眼睛,曾幾何時。
也曾意⽓⻛發,盛滿星辰。
是他。
沈臨序。
他也認出了我,咀嚼的動作停了下來。
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短暫的清明。
他看著我，嘴唇翕動，喃喃地吐出兩個字。
「⽉亮……」
我沒有回答。
隻是對著他，微微頷⾸，像是在對待一個最尋常的陌生⼈。
然後，我轉過身,走向下一個還在等待的病人。
柔聲問道：「老人家，您哪⾥不舒服？」
⾝後,再沒有傳來任何聲⾳。
我也沒有再回頭。
江南的夕陽，將我的影⼦拉得很長很長。
我的路，還在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