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給自己取了個新名字,叫「月見」。
月見,月見,但求一世。
隻見月圓,不見月缺。
我重拾了年少時的愛好。
畫畫。
從前在尚書府,為了迎合沈臨序的喜好。
我畫的都是象徵富貴的牡丹,工筆細致,雍容華貴。
可他從未真正看過一眼。
如今,我雖眼睛有疾,看不清晰,可我卻能畫出心中所想。
倒別有一番朦朧的意境。
我畫雨後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畫烏篷船劃破的粼粼波光,畫戴著鬥笠的漁翁。
畫在河邊浣衣的少女。
我的畫不再華麗,卻多了幾分鮮活的煙火氣。
清讓將我的畫拿去城裡的畫齋寄賣,沒想到頗受歡迎。
尤其是那幅《春江月夜》,
朦朧的月色下,江水如練,遠山如黛,一葉扁舟,自在漂流。
竟被一位路過的大商人以高價買走。
我的畫漸漸在當地小有名氣,但落款隻有一個小小的「月」字印章。
生活平靜而自由,我幾乎快要忘了京城。
忘了那個叫沈臨序的男人。
關於他的消息,都是從往來京城和江南的商隊口中,斷斷續續聽來的。
像是在聽一個與我無關的、荒誕不經的故事。
「聽說了嗎?咱們那位權傾朝野的沈小將軍,好像是瘋了!」
8
茶館裡,說書先生說得唾沫橫飛。
底下的茶客聽得津津有味。
我混在人群中,嗑著瓜子,聽得比誰都認真。
故事是這樣的。
在我被爹娘帶回去「下葬」之後,
沈臨序在京郊為我建了一座衣冠冢。
可他實在名不正,言不順。
畢竟,我同他已經和離了。
他大概是想,生前未能善待我,S後總要給我一份哀榮。
可當他滿懷愧疚地前去祭拜時。
卻發現那座新墳前,隻孤零零地插著一支簪子。
那支他曾親手為我戴上的白玉梅花簪。
他終於相信,我是真的「S」了,從他的世界裡徹底消失了。
據說,那位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沈將軍。
就在那座墳前。
不顧儀態地失聲痛哭,像個迷路的孩子。
第一次,他嘗到了什麼叫錐心之痛。
從那天起,他便開始了瘋魔般的追尋與悔恨。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柳鶯鶯趕出了別院。
不僅如此,
他還徹查了柳鶯鶯入府後的一切。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原來,在我病重期間,每一次管家派人去請他回府。
都被柳鶯鶯以各種借口攔下了。
不是她「恰好」心口疼,就是她「不小心」崴了腳。
而我最後一次病危,他之所以遲遲沒有收到消息。
也是因為柳鶯鶯買通了傳話的小廝,將消息壓了下來。
沈臨序找到了我偷偷藏起來的藥渣,還有裴遠當初留下的那張診方。
「燭影搖紅」。
四個字,像一道驚雷,劈在了他的頭頂。
他發瘋似的將當初那些被柳鶯鶯買通的大夫全部抓了起來,嚴刑拷打。
真相,就這麼輕易地被揭開了。
「心鬱成疾」是假,身中奇毒是真。
柳鶯鶯不是什麼普通的舞姬。
她是沈臨序的政敵——安王,安插在他身邊的一顆棋子。
安王知道沈臨序少年得志,心高氣傲,唯一的軟肋就是後宅。
所以,他派柳鶯鶯接近沈臨序,目的就是離間我同沈臨序。
讓他後院起火,無暇他顧。
至於那「燭影搖紅」,也是安王的手筆。
他要的,不僅僅是讓沈臨序分心,更是要讓他親身體驗一次,什麼叫真正的痛苦。
而我,就是那個被犧牲的代價。
真相大白,沈臨序雷霆震怒。
他親手S了柳鶯鶯,用雷霆手段,搜集了安王所有的罪證。
一夜之間,就扳倒了安王府。
如今的鎮國大將軍,真正是權傾朝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做完這一切,
他並沒有得到解脫。
反而陷入了更深的痛苦。
他將自己關在書房,翻遍了我留下的所有東西。
他從那些被他丟棄在角落、早已蒙塵的藥方集裡。
一頁頁地拼湊出了我生命最後那幾年的真相。
他看到了大夫一次比一次沉重的筆跡,看到了那些藥材從溫和滋補。
到後來虎狼之藥的更迭。
他終於明白,我的病。
從來都不是裝的。
他是在用我的遺物,一刀一刀地凌遲著自己的心。
聽到這裡,我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嗯,這瓜,保熟。
畢竟,那些他不經意查到的消息,不經意看到的房中的陳設,都是我臨走前特意安排好的。
我受折磨兩年,他沈臨序憑什麼安穩度日?
我要的,就是要他受盡折磨。
不得好過。
後來的一些瑣碎的消息,是顧清讓進京採辦藥材之時聽來的。
「他每天晚上,都抱著你的牌位,在空無一人的畫室裡,枯坐到天明。」
「他開始模仿你的習慣,學著侍弄你種下的那些花草,甚至開始學著畫畫。可他沒有天賦,畫出來的東西,一塌糊塗。」
「前幾日,他找到了你當初掛在他馬車上的那枚平安符。他像是得了什麼寶貝,日夜帶在身上。昨天,他喝醉了,不知怎麼想的,把那平安符拆開了。」
顧清讓看著我,眼神復雜。
「裡面有一張小小的紙條,是你的字跡。」
「寫的是什麼?」
我問。
「願君,歲歲平安。」
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蟄了一下。
密密麻麻的疼,又開始蔓延。
我以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可聽到這句我曾真心實意為他許下的祝願,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
可那點疼,也隻是一瞬間。
隨即,便被一種巨大的、如釋重負的平靜所取代。
都過去了。
9
說書先生的故事還有後續。
沈臨序開始懷疑我的「S」另有隱情。
他查到了顧清讓在我「S」前後,行蹤詭異。
甚至是辭去了在太醫院的官職。
他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開始瘋狂地調查顧清讓。
然而,他查到的所有線索,都是我讓顧清讓早就為他準備好的。
顧清讓買通了一個盜墓賊,故意放出風聲,說宋清芷的墳被盜了。
屍骨不知所蹤。
又找了個江湖術士,在沈臨序面前裝神弄鬼,說什麼「魂魄無依,怨氣難散」。
這一下,可捅了馬蜂窩了。
沈臨序本就處在崩潰的邊緣,聽到這個真相。
更是痛苦到無以復加。
他覺得,我S了都不得安寧,都是因為他。
是我對他的怨恨太深,所以連屍骨都不願留在京城。
自責和悔恨,像兩條毒蛇,日夜啃噬著他的心。
他開始出現幻覺了。
春蘭拿著爹娘從京城寄來的信,繪聲繪色地描述著。
說他會在我曾經住過的院子裡,坐上一整天。
對著滿樹的梅花,喃喃自語。
問我為何不肯入夢來見他一面。
他會在書房裡擺上兩套筆墨,說看見我像從前一樣,安靜地為他研墨。
他會伸出手去觸碰,卻隻撈到一捧冰冷的空氣。
最可笑的是,這位曾經最不信鬼神之說的將軍。
開始散盡家財,滿世界地尋找能「起S回生」的靈藥仙草。
他甚至張貼告示,說無論誰能找到讓亡妻「還魂」的法子。
便賞黃金萬兩。
一時間,京城裡裝神弄鬼的騙子,差點把將軍府的門檻都踏破了。
「真是個痴情種啊!」
茶館裡,有人發出感嘆。
我聽著,差點沒把嘴裡的瓜子殼噴出來。
痴情?
可笑。
人活著的時候不珍惜,S了才來扮深情。
這不叫痴情,這叫犯賤。
娘在信的末尾寫道:「清芷,他現在這副樣子,也算是遭報應了。」
我放下信,
走到窗邊。
看著院子裡那架開得絢爛的紫藤花。
清風徐來,花香滿懷。
我活得好好的。
隻是不想再見他了而已。
這世上,哪有什麼起S回生的靈藥。
唯一的解藥,是後悔藥。
隻可惜,他這輩子,都吃不到了。
我拿起畫筆,在宣紙上落下新的一筆。
畫的是江南的春,是自由的風,是我如今這歲月靜好的,全新的人生。
至於那個在過去的地獄裡,瘋魔掙扎的沈臨序……
就讓他,永遠地活在我的「墳」前吧。
10
江南的雨,總是纏綿悱惻。
下起來沒完沒了。
我撐著一把油紙傘,走在回小院的青石板路上。
聽著雨打傘面的聲音,心裡一片寧靜。
這幾年來,我的生活就像這江南的小鎮,安逸、平和,帶著湿潤的煙火氣。
偶爾,也會聽到一些關於京城的消息。
據說,那位權勢滔天的沈將軍,為了尋回亡妻的魂魄,幾乎到了瘋魔的地步。
他高價收購一幅名為「春江月夜」的畫,隻因畫中一景。
與他亡妻曾提過的一處江南山水有幾分相似。
那畫,正是我畫的。
那景,也確是我和他曾經戲言,要一同去遊覽的地方。
我隻當是個笑話聽了。
人S了,畫還在,景也還在,可那又如何?
顧清讓用三年的時間,為我解了那「燭影搖紅」的毒。
隻是我的眼睛,終究是好不徹底。
光影在我眼前交織,
卻永遠成不了清晰的模樣,像一幅被水浸透了的畫。
不過也好。
畫出的畫別有一番意境。
我在江南小鎮臨河開了一家小小的茶館,名曰「忘憂」。
平日裡客人不多,我便在大堂裡闢出一角,置上一張古琴,闲時彈奏一曲。
陪著我的是顧清讓介紹來的一個伶俐丫頭,叫青禾。
她知道我的過往,從不多問,隻在我需要時遞上一杯溫茶。
或是在我撫琴時,為我燃上一爐安神香。
日子很慢,很安寧。
午後,春陽正好,我正在彈一曲《漁舟唱晚》。
茶館的門被推開,一陣冷風裹挾著湿漉漉的河邊水汽湧了進來。
青禾去迎客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我指下的琴音未停,卻能感覺到一股強大的、不容忽視的氣場籠罩了整個茶館。
那是一種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沉默的壓迫感。
來人沒有說話,隻是找了個離我最遠的角落坐下。
一曲終了,我收回手,端起茶杯。
青禾走過來,低聲在我耳邊說:
「小姐,來了個怪客。一身玄衣,看著像個大官,氣勢好嚇人。」
我笑了笑:
「開門做生意,來的都是客。」
我沒有在意。
可第二天,他又來了。
同樣的時間,同樣的位置。
第三天,第四天,亦是如此。
他從不點單,也不說話,隻是靜靜地坐著。
可我能感覺到,一束灼熱的、幾乎要將我洞穿的視線,始終落在我身上。
我開始刻意避開他來的時辰。
可沒用。
我何時撫琴,
他便何時出現。
我終於知道,他不是怪客。
他是專程為我而來的。
顧清讓去採買藥材了,仍是給我來了信,信中說,鎮國大將軍沈臨序瘋了。
他尋遍天下名醫,求遍滿天神佛,散盡家財,隻為能讓時光倒流,換回他亡妻的性命。
他說,沈臨序變得陰鬱寡言,隻常年戴著一支被磨得溫潤光滑的梅花簪。
那支被我親手扔在雪地裡,簪頭斷裂的梅花簪。
我以為,我們之間,隔著萬水千山,隔著一場S亡,再無交集的可能。
我以為,我同沈臨序大抵此生不會再見。
三年來,我不是沒有聽過關於他的傳聞。
沒想到,他還是找來了。
那日,我故意彈了一曲我從前最愛。
也是他最愛聽的《梅花三弄》。
琴音泠泠,如落雪,如梅開。
一曲未半,我感覺到那道身影站了起來,一步一步,朝我走來。
他停在我面前。
我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檀香,還有一絲常年習武之人特有的、凜冽的氣息。
「姑娘的琴,師從何人?」
他的聲音,比三年前更加低沉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指尖微頓,隨即繼續撫琴,聲音淡得像一杯涼掉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