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少女時期我總是去他家。
他身手好，總能獵得很多獵物，我就借著和他一起處理食物的借口去蹭吃蹭喝。
然後軟磨硬泡讓他娶了我。
為了能天天吃肉，可惜肉沒吃上，倒是守了幾年活寡。
我慢慢講著我們從前的事情，陳衡禮就在一旁聽著，聽到我從前的糗事，那雙溫柔的眼睛就微微彎起來。
「晚娘的從前當真是悠闲自由。」
「我很抱歉，你嫁給了我，就被困在這個四方的院子裡。」
我連連擺手。
「大人您很好，不必說這些話。」
我自嘲地笑著，「若是沒有您，我還不知道現在是生是S。」
「晚娘還是這樣善良。」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
打開門後卻突然停住了。他明明就站在門口，我卻覺得十分遙遠，好像那長長寬松的官服下不是人，而是SS硬撐著的骸骨。
「李景讓和大軍明日出城，或許……」
「算了。」他嘆了口氣，「他應該會親口和你說。」
今夜的風有些大，吹得他衣袖飄舞，可我卻沉浸在李景讓即將出徵的消息中。
沒有注意到他有些踉跄的背影，和染血的手帕。
「晚娘，希望他能護你安寧。」
輕輕的呢喃消散在風中，我沒有再看院裡的人一眼。
10
當夜，李景讓又一次潛入陳府。
踏月而來的人這次神色不似上次那般，近些日子被朝堂三皇子黨連連打壓，整個人有一種疲憊感。
我剛看到他，便被緊緊擁入懷中。
「晚晚，我很想你。」
他將頭埋入我的頸間。
「很快一切就會結束了，我們是回原來的村子，還是去你一直想去的江南水鄉？」
我看不到他的臉，隻能聽見悶悶的聲音。
隨後，懷裡被塞進了一個小巧的荷包。
「我好像說到的從來沒有做到。」李景讓握緊了我的手，不知道多久沒有合眼，眼睛裡滿是紅絲。
「倘若我回不來了，你就當從沒遇見過我這個人，陳家是純臣，你不會受到任何影響。」
「晚晚，這個你收好，貼身藏著，非到萬不得已，絕不可打開，若是真的沒辦法，你把他交給陳衡禮，他知道該做什麼。」
荷包入手微沉，不知內為何物。
「這是什麼？你為何——」
「別問。
」他打斷我，緊緊握住我的肩膀，目光如炬，「讓我好好看看你，萬一我變成了鬼魂認不得你了怎麼辦？」
他這句玩笑話一點也不好笑。
我狠狠咬了他一口，「那你就等著窮S，我是不會給你燒紙錢的。」
李景讓終於笑了，眼底卻藏著我看不清的悲傷。
「你就不能不去嗎？我朝就沒有另一個能打的人了嗎？」
他捂住我的嘴，搖了搖頭。
「有些事情必須得我去做。晚晚，我李景讓這輩子對得起天地君民，唯獨對不起你。若有機會……」
他沒有說下去，隻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濃鬱的愛意幾乎要將我淹沒。
我狠狠地吻了上去，男人的唇舌勾住我，若是可以我真希望與他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可男人推開了我，
再次消失在黑暗中，仿佛從未出現。
隻有懷裡的那枚荷包。
大軍出發時，我偷偷跑出了陳府，站在城門口遠遠望著城外。
在隊伍的最前方，李景讓挺拔的身影穿著厚重冰冷的鎧甲，陽光照在他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他似乎有所感應，回頭望向城門口的方向，停留了片刻，然後毅然決然地轉身，策馬揚鞭，滾滾煙塵蕩起便再也看不見了。
我又一次送他出徵，搏一個看不清的未來。
也是自那日起，陳衡禮的身體情況直線下降，早朝告假纏綿病榻。
我日夜在旁照料。
他雖病弱，眼神卻依舊清澈溫柔，偶爾會拉著我的手，說些寬慰的話。
「晚娘，若我走後，孟家定容不下你。我已暗中安排，會有人送你離開京城，給你一個新的身份，
足夠你安穩度日。」
我聞言，眼淚險些奪眶而出。他竟在為自己安排後事時，還一心為我著想。
「大人莫要說傻話，你會好起來的。」
他隻是虛弱地笑笑，不再多言。
孟語晴嫁給了三皇子，三皇子黨如今如日中天，太子依舊被皇帝軟禁東宮。
孟尚書總是派人質問我，李景讓是不是給我留下什麼東西。
我通通說不知道，卻沒想到孟語晴來了。
她如今更加傲氣，一進門便用帕子掩著口鼻，仿佛陳府都充滿了病氣。
我跪在地上，向她行禮，卻遲遲不讓我起身。
「孟聽晚，好好把東西交出來，他日夫君登基，我成為皇後，我還能給你點好處，給你找個好的丈夫。」
我依然是一問三不知。
「鄉野之人當真是冥頑不靈！
」
她怒罵著，身邊的丫鬟一腳狠狠踢在我腰間，疼得我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三皇子妃駕到陳府，恕臣身體抱恙未能好好招待。」
一聲虛弱的聲音從屋內傳出來。
陳衡禮在小廝的攙扶下，慢慢走了出來。
他面色慘白，帶著虛弱的病氣。
「不知皇子妃喜歡什麼茶，好讓內子去安排。」
孟語晴冷哼一聲，「我才不會喝王府外的任何東西，陳衡禮，若你是個明白人，就應該知道如今要怎麼做，誰才是真正的主子。」
她說完就離開了。
我腰上的傷太痛，疼得我直不起身子。
「晚娘。」那雙蒼白的手伸過來，扶著我起來，許是吹了一些風的原因，他開始劇烈咳嗽起來。
「如今陳家隻剩我一個男丁，我就算是拼了命，
也要護著你和母親。」
我顧不得腰疼，趕忙伸手扶他進屋。
「晚娘，李景讓是不是給了你一個東西，可以給我嗎？我要進宮一趟。」
我怔住了片刻。
那個東西陳衡禮怎麼知道。
「若是我猜得不錯，那應該是能號令賀家軍的令牌，李景讓曾隸屬南遠侯世子麾下，也就是太子的表兄。」
「南遠侯一家戰S沙場，曾經的賀家軍分散於軍中，隻要有令牌，他們依然尊令牌之主。」
我從層層疊疊的衣服裡翻出荷包遞給他，果然是枚奇異木頭做的令牌。
花樣精美，上面一個篆書「賀」字。
他吩咐小廝取來官服，「三皇子為人太過激進，若是他上位必定不利於民，我得讓陛下相信太子。」
臨行前，陳衡禮站在馬車邊上，遞給我一樣東西。
是放妻書。
「晚娘，若是我回不來了，你便離開這裡。」
「旦逢良辰，順頌時宜。」
他眉眼柔和，輕聲祝福的樣子是我見他的最後一面。
11
陳衡禮臨走前安排好了母親，老夫人走的時候顫顫巍巍，卻沒有哭。
「聽晚，你是一個好孩子。」
「是我兒福薄，從此你便走吧，去一個安穩的地方，離開這詭譎多變的京城吧。」
可我還沒離開，就被孟語晴抓住了。
「也不知你給那男人灌了什麼迷魂湯，和那病秧子成親不過一載，他便如此護著你。」
「父親要的東西呢？」
我一味地搖頭。
「不知道，什麼也不知道。」
意料之中，我被下了大獄，若是李景讓能回來我便是牽著他的工具，
若是不能我們也算能共S了。
可惜還沒等到李景讓回來，先等到了太子重獲皇帝信任，三皇子被遣散至封地的消息。
隨之而來的，還有陳衡禮的S訊。
那個溫潤如玉，給予我最後一絲庇護和尊重的男子，就這樣走了。
太子殿下仁義，陳衡禮衝撞陛下，本該拋屍荒野。
是他暗中替陳衡禮斂屍，留給了他最後一絲體面。
念著李景讓的緣故，我被留在了太子府。
誰曾想我軍大捷的消息傳來的那天晚上，三皇子造反了。
曾經莊嚴的皇宮血流成河，太子帶著一小隊沒有被策反的禁軍守衛著陛下。
太子府不知何時潛入了三皇子的人，我與太子妃一起被抓住帶進了皇宮。
「皇兄，你這樣公然在宮中持刀弄槍是想造反不成？
父皇呢？讓我去見父皇。」
三皇子笑著開口，與宮殿前的太子對峙。
明明自己才是那個造反、意圖對陛下不利的人，卻把話說得如此冠冕堂皇。
「三皇弟不如先讓後面的人退出去，你我兄弟也是有些時日未見了。」
「是嗎？你看這是誰？皇兄，如今你已是末路之象，讓我進去看看父皇，他日好給你個痛快。」
他伸手掐住了太子妃的脖子，直直將她拽起來。
太子與太子妃一向關系好，夫妻伉儷情深，成婚兩年也沒有別的女子。
「殿下不要管我，一定要守衛好陛下。」
太子聞言閉上了眼睛，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皇弟,我是不會開這個門的。」
三皇子不太高興,手裡愈發用力，眼看太子妃的氣息愈發微弱。
我狠了狠心,
直直撞了過去。
太子妃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呼氣，我的心髒狂跳不敢看頭頂上的人。
「我道是誰？」
「原來是王妃的姐姐,怎麼孟家出了你這麼個不識時務的東西。」
長劍劃過我的臉頰,我能感受到鮮血流出,一點點移到我的脖子處。
我能感覺到他的S意。
然而千鈞一發之際,一支箭精準地射中了三皇子的劍，逼得他後退。
12
是李景讓。
我抬頭看著飛奔而來的人,然而他一隻袖子空空,竟然少了一隻胳膊！
他後面的軍隊迅速加入戰場，三皇子的優勢銳減，甚至還有些頹敗之勢。
離別多日的男人有些憔悴，看見我的目光,衝我回了一個微笑，轉身加入戰場。
眼瞧局勢逆轉。
然而誰也沒有注意到孟語晴竟然溜進了宮殿，意圖對陛下動手。
太子分神之際，三皇子趁機一劍刺過去。
刀劍刺入肉體的聲音響起,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李景讓踉跄一步，口中噴出鮮血，卻仍SS擋在皇帝和太子身前。
他拼著最後一口氣，砍傷了三皇子的腿。
臨S前他的目光朝向我，嘴裡無聲的說話：「晚晚,抱歉!」
無窮無盡的遺憾好似淹沒了我。
李景讓S了。
為護太子流盡了最後一滴血。
一切發展得太快,我完全沒有任何準備。
心情幾乎是大起⼤落,那五年等待的絕望,到得知他沒S的驚喜,到如今又一次分別的茫然。
我被迫承受著一切。
「李景讓……」
沒有人再回應我。
⽼皇帝經此宮變，受到驚嚇,⼀病不起,很快駕崩。
太子登基。
新皇感其忠烈，追封其為忠勇將軍，並下旨冊封我為正二品夫人,享朝廷俸祿,受官府庇護。
李景讓從此變成了⼀道冰冷的诰命詔書。
我沒有哭,也沒有笑。
我隻是靜靜地接旨，謝恩。
三皇⼦當日便已⾃缢,如今其黨⽻盡數被清算。
三皇子外祖以及孟家等重要成員,抄家奪爵，男丁流放,女眷沒入教坊司。
我曾那個囂張傲⽓的妹妹孟語晴，在被抄家的當⽇試圖逃跑,失⾜落⽔而亡。
她曾渴望的榮華富貴終究是鏡花水⽉，一場空。
我拒絕了住進新帝賜的宅⼦，也不願回到從前的村⼦,便在京城僻靜處買了⼀處⼩院。
養父⺟不喜歡待在京城，
回到了鄉下。
我時常會想起李景讓。
也會想起那個溫柔君子⼀般的陳衡禮。
如他所承諾的,我擁有了⽆⼈敢欺的⾝份，安寧平和的⽣活。
卻再沒有那個混蛋故意逗我了。
院子⾥的梨花開了⼜落，落了⼜開。
我終是孑然一身。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