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李景讓藏身的方向,那片陰影寂靜無聲,仿佛從未有人存在過。
陳衡禮將燈放在桌上,走近幾步,借著月光仔細端詳我的臉。
「臉色還是不好,明日請大夫再來瞧瞧吧。」
他的溫柔一如既往,此刻卻讓我十分不適應。
他越是這般好,我內心奇怪的愧疚越是嚴重。
「不必麻煩了,我歇歇便好。」
我垂下眼睫,不敢與他對視。
他似乎察覺到我的一絲異樣,但隻當我是驚魂未定,輕輕替我掖了掖被角。
「那你好生休息,有事喚若桃過來找我。」
他的指尖不經意擦過我的手背,帶著病弱的微涼。
「郎君也快去歇著吧,
夜深露重,當心身子。」
我低聲道。
他點點頭,又看了我一眼,才轉身輕輕合上門。
聽著他的腳步聲遠去,我渾身緊繃的神經才驟然松弛,冷汗瞬間湿透了寢衣。
我癱軟在榻上,大口喘息。
李景讓從陰影中踱出,臉上已無半分戲謔,眼神銳利盯著那扇合攏的門。
「他對你倒真是上心。」
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和冷嘲。
我惱恨地瞪他:「你就是個瘋子!以後莫要再幹這種事情。」
「哪種事情?晚晚,你說他要是發現我們的事情,還會維持這副溫柔的假面嗎?」
我白了他一眼。
「陳大人他不會,他一向溫柔,更何況我們之間有什麼事情?」
他沉默片刻走到榻邊,蹲下身握住我冰冷顫抖的手,
眼神復雜。
「晚晚,我不會讓你等太久。有些事,我必須去做。」
「你那尚書父親,孟仲逢是三皇子一黨,三皇子為人殘暴,助他登基日後必是要被反咬一口。」
他壓低了聲音,帶著警告。
「他讓你探聽東宮之事,你切不可卷入。太子仁厚,然東宮屬官並非全是善類,一旦行差踏錯,便是滅頂之災。」
我想到那封密信,心頭更沉。
「我知道。我不會做對不起你,對不起良心的事。」
爹娘還在他們手中,我如履薄冰。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似乎想從我眼中確認什麼。
最終,他嘆了口氣,在我額頭印下一個克制的吻。
「我走了。記住,無論發生什麼,保全自己是第一要緊。」
「等我,晚晚。」
說完,
他不等我回應,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窗外夜色中。
這一夜,我徹底無眠。
我如同一隻被困在蛛網上的飛蛾,掙扎著,束縛卻越來越緊。
6
接下來的日子表面看似平靜,內裡卻暗潮洶湧。
李景讓因軍功被正式冊封為鎮北將軍,天子腳下賜將軍府,一時間風頭無兩。
孟尚書又暗中傳遞了幾次暗信,催促我利用往日舊情聯系李景讓套取情報。
我每次隻傳遞些無關痛痒的消息,或者幹脆以「李景讓戒備心重,無從下手」為由搪塞過去。
孟尚書顯然不滿,信中語氣一次比一次嚴厲,甚至暗示我若再無用,我的鄉下爹娘恐有性命之憂。
我焦灼萬分,卻無可奈何。
直到孟語晴遞了拜帖,稱尚書夫人病了,想要見我一面。
雖說知道這怕是鴻門宴,但我卻不得不去。
可沒想到陳衡禮要與我一同回去。
「嶽母既然身體不適,做女婿的總得去看看。」
他溫和地解釋,吩咐手下人從庫房取些補品。
我張張嘴,卻不知道應該怎麼說。
她是在裝病,為了騙我回去?
恐怕說出來陳衡禮也並不會相信。
陳家一向中立,在奪嫡這件事情上沒有任何把柄,孟尚書不是沒旁敲側擊問過陳衡禮,然而陳衡禮這人的話幾乎滴水不漏。
而李景讓不同。
他是被太子舉薦給陛下的人才,外人看來毫無懸念的太子黨。
如今陛下年邁,膝下皇子隻有三個——大皇子也就是太子,三皇子和年齡尚小沒有競爭力的五皇子。
倘若太子有個得力的外祖家,三皇子是爭不來什麼的。
可問題就在於太子的母親皇後已經病逝,曾經威名赫赫的南遠侯府如今隻剩下一位未及笄的姑娘。
而三皇子的外祖則是當今丞相,門生遍布。
所以才會有現在儲君已立,卻還激烈奪嫡的局面。
而尚書孟仲逢則是三皇子黨,他能做到如今尚書之位也與張宰相脫不了幹系。
進入孟府之後,我才知道他們把李景讓也請來了。
沒有人料想到陳衡禮會來,便造成了如今尷尬的局面。
7
席間氣氛詭異。
孟尚書坐在主位,滿臉笑容,一副和藹可親的模樣。
孟語晴坐在他身側,嘴角噙著一絲不懷好意的笑意。
「李將軍年輕有為,深得陛下信賴,
真是後生可畏!」
孟尚書舉杯向李景讓示意。
李景讓端起酒杯,神色淡然:「尚書大人過獎,為國效力是臣子本分。」
一飲而盡後,李景讓的目光又移到陳衡禮身上。
陳衡禮微笑著,替我布菜的動作依舊從容:「內子近來總是休息不好,胃口也不佳,嶽父大人府上的廚子手藝精湛,正好讓她多用些。」
他將一筷清淡的筍絲放入我碟中,又轉向李景讓。
「李將軍,內子體弱不勝酒力,這杯酒下官代她敬上,恭賀將軍凱旋,使邊境百姓免受蠻人騷擾之苦。」
陳衡禮微笑著舉著酒杯。
李景讓眼神一暗,握著酒杯的指尖微微泛白,隨後仰頭飲盡。
「陳大人對夫人真是體貼入微。」
「結發夫妻,理應如此。」
陳衡禮溫和回應,
卻重點在結發二字上微微停頓。
我低頭盯著碗裡的筍絲,食不知味,隻覺得如坐針毡。
「她不喜歡吃筍。」
我猛然抬頭,對上李景讓坦然的目光,轉過頭發現陳衡禮的動作頓住了。
公筷上夾著筍絲。
「是嗎?在家的時候,夫人面前的這道菜總是最先空了的。」
陳衡禮抬頭,神色自若,可我卻從他看向李景讓的目光中窺得一絲譏諷。
他動作優雅地將筷子放下,隨即站起身來,聲音雖虛弱卻透著股怒意。
「李將軍從進門來就一直盯著我夫人看,不知孟大人今日這宴席可是有別的想法。」
「今日是我跟著夫人一起回來了,那倘若我沒有,二位是想如何?」
另一旁的李景讓也站了起來。
兩人之間的氛圍散發著危險,
而作為中心人物的我,此時卻尷尬得不知道做些什麼。
隻好扯一扯陳衡禮的袖子,示意他先坐下來。
對方一向溫柔的神色此時有些破裂,眼裡劃過哀傷。
我抿抿唇,湊到他身邊,輕聲和他說話。
「我回去再告訴你以前的事。」
陳衡禮一反往日的恪己守禮,幾乎是焦急失態地握住了我的手。
「你還會回家嗎?晚娘。」
看著那雙漂亮的哀傷的眼睛,我點點頭。
轉頭卻發現李景讓SS地盯著我,身側的手SS握成拳頭,薄唇抿成一條線。
他也很不高興。
又胡亂吃了幾口,我趁機起身:「父親,郎君,李將軍,我想去看看母親,不知她病情如何了。」
孟尚書皺了皺眉,似乎不滿我的離席,但礙於場面,
隻得允了。
我幾乎是逃也似的來到後花園,靠在冰冷的假山上,才覺得呼吸順暢了些。
李景讓的膽大妄為讓我心驚,他如今是權勢滔天的將軍,行事自然無所顧忌,可我卻與他不同,我隻是一介婦人。
8
「姐姐真是好手段,一個病秧子夫君還不夠,連新晉的李將軍都對你另眼相看?」
孟語晴嘲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我轉過身,冷冷地看著她:「妹妹慎言,莫要汙了將軍與陳府清譽。」
「清譽?」
孟語晴嗤笑道:「你一個鄉下養大的野丫頭,也配談清譽?真當自己是回來做千金小姐的。別忘了爹讓你做什麼。」
一想到養父母,我心中一痛,面上卻強自鎮定。
「不勞妹妹提醒。父親交代的事,我自有分寸。」
「分寸?
」
孟語晴逼近一步,眼神不屑,「你若再無用,就別怪爹心狠。到時候,不僅那兩個老東西要S,你也活不了多久。至於陳衡禮那個病痨鬼,能活幾天都不知道。」
「你!」
我氣得渾身發抖,揚手便要打她,卻被她一把抓住手腕推倒在地。
「怎麼?還想打本小姐。」孟語晴得意地笑,「我勸你識相點,乖乖聽爹的話,否則……」
「否則怎樣?」
一個冷冽的聲音突然響起。
我和孟語晴皆是一驚,轉頭看見李景讓不知何時站在不遠處。
他面色不虞,目光鋒利地落在孟語晴抓著我的手腕上。
孟語晴立刻換上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松開手看著他柔聲道:「李將軍,我與姐姐隻是說幾句體己話。」
李景讓沒理她,
徑直走到我面前,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她欺負你了?」
我沒說話。
孟語晴忙道:「將軍誤會了,我們姐妹隻是在……」
「是嗎?我可沒有不打女人的規矩。」
李景讓直接打斷她,語氣冰冷,一隻手握向腰間的小刀摩挲著。
孟語晴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看見他甚至想動刀,兔子一樣地溜走了。
花園裡隻剩下我們兩人。
他伸手想碰我的臉,被我側身躲開。
「抱歉晚晚,我雖知你如今身不由己,可我卻沒有辦法。」
「表面看著威風,實則也是皇家的一條狗。」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一層層揭開後裡面是兩縷緊緊纏繞在一起的青絲,用一根紅繩系著。
那是我與他成親時剪下的。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這五年來我從不敢忘,我隻知道自己絕不能S,家中有等待我凱旋的妻。」
我的心猛地一顫。
李景讓將小布包一層層復原好,塞進懷中放在胸口的位置,輕輕嘆了口氣。
「晚晚,等等我好嗎?不要愛上他。」
他眼神哀求,見我沒說話,又改口道:「那,那不要忘了我。」
「你別不要我,晚晚你知道的,我父母早逝,從前在雙水村的時候就了無牽掛,若不是你願意與我成婚,我早就S在某隻野獸口下了。」
聽著他的話,我好像又回到了從前在村子裡平和安寧的日子。
怎麼能不懷念呢?
可惜早已經回不到從前了。
「隻要你能活著全身而退,我們就帶著爹娘離開這裡。
」
9
可沒想到如今朝中局勢變得這麼快。
三皇子一黨突然發難,彈劾太子寵信佞臣、結黨營私,甚至影射太子有巫蠱厭勝之舉。
皇帝雖未全信,但對太子的信任已然動搖。
陳衡禮每日下朝都是一副疲憊至極的樣子,他的身體已經愈發不好了。
而見到我,他總會勾起嘴角,給我一個笑容。
忽然有一日,他面色凝重地回來:「太子被禁足,李景讓要出徵了,瞧陛下的意思,若是朝中還有別人可用,絕對輪不上李景讓。」
我嚇了一跳。
盡管他如今是將軍,不再是曾經的小嘍啰,可戰場刀槍無眼,十分兇險。
陳衡禮給我遞來一杯茶水,握住了我因恐懼顫抖的雙手。
「蠻人不老實,此次S掠了我朝邊境十多個村落,
陛下命李景讓為副將跟隨杜將軍一同出徵平亂。」
「晚娘不必太擔憂,杜將軍雖是太子黨,但其人一心為國,算是正直。」
聽著他的話,我略微放下了心,衝他道謝將這個消息帶給我。
陳衡禮喝著茶水,那雙有著長長睫毛的眼看著我,又忽地垂了下去。
「晚娘,你曾與李將軍是何關系?」
我握緊了手裡的茶杯,轉念一想他遲早是要知道的,畢竟我要離開的。
「他是我從前的丈夫。」
「我們的姻緣,是我求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