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似乎有哭喊聲和刀槍劍戟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眼前,也不自覺泛起紅色的血霧來。
我拼命回想,可又一次頭痛欲裂。
逼得我不得不停下回憶。
「魚丫頭這是怎麼了?」
見我面色不對,女人上前攙了我一把。
我搖頭扯出一抹笑:
「沒事。」
「剛剛您叫我什麼?魚丫頭?」
女人笑笑:
「是啊,小時候,你娘叫你魚兒來著,賤名好養活。」
她的話,似將我腦海深處一聲聲不同的「魚兒」勾了出來。
有溫柔慈愛的,像是母親。
有寬厚溫和的,像父親。
有清亮飛揚的,像兄長。
……
聲聲層層疊疊的魚兒,
在我腦海交織。
眼前這對很是眼熟的夫妻,他們說的每一句話,都能勾起我的回憶。
哪怕隻是一點點模糊的影子,也讓我不得不信,
他們就是我舅舅舅母。
10
舅舅舅母說,
前兩年兒子與他們分家了,正膝下寂寞,尋回了我,想來與我同住。
我還未點頭,他們便搬來我的小院。
他們住進來後,
小院多了煙火氣,吵吵鬧鬧的。
舅舅舅母是農民,幹事極利落,很快將小院收拾得溫馨,像個家了。
我看著廚房裡忙碌做飯的舅舅舅母,皺著眉。
這明明該是極溫馨的場景,是我一直都渴望的「家」的樣子,
可我卻覺得別扭。
也許,是因為我不喜歡「謝魚」這個名字,
他們叫我魚丫頭時,總是會莫名其妙地煩悶。
也許,是因為我每次試圖問問他們過去的事,總被搪塞過去,像是瞞著我什麼。
我追根究底,舅舅舅母卻說,
當年我家中遭難,親眼見到父親S在官兵刀下,受了刺激,便神志不清了。
送到他們身邊,他們一個沒看住我,我便跑走了,這一走就是七年。
如今,他們不敢再提從前,隻怕我又要犯病跑走。
他們說這話,聽起來好似有道理,可我潛意識總是不信。
我多次想探明,偏我這混沌的腦子,稍稍想點什麼,便如刀絞般疼。
我嘆息著說服自己別疑神疑鬼。
將自己騙過去了,這日子倒也好過起來了。
舅舅包攬了家中重活,砍柴挑水,還時不時上山獵點野雞野兔開小灶。
舅母則洗衣做飯漿洗縫補,每天和我說著城內的家長裡短。
如此波瀾無驚的日子,過了半個月。
在我已經接受習慣時,舅母突然說,要給我說親。
她拉著我道,給我尋了個好人家,送我去做雍州知府嫡次子的通房。
「前段時日帶你去買菜,那知府公子一眼就瞧上了你,說要買你入府。」
「雖說名目是通房,可隻待你生下孩子,還是能抬成妾室的。」
「到時,你便是官少爺的貴妾,何等尊貴?」
舅母一番話,荒唐得惹我發笑。
便是周王府的世子爺要我做通房,我也是不願的。
小小的雍州知府嫡次子的通房,又算個什麼東西?
聽聞我不肯,半個月來都裝得和善的夫妻,對我露出了獠牙。
他們將我扭著綁起:
「你不願也沒法!
我們已經收了人官少爺的銀錢了!」
當粗麻繩緊緊勒過我的身體,熟悉的謾罵聲在耳邊響起時,
塵封於腦海深處的記憶,好像翻湧起來了。
模糊的,混亂的畫面,在我眼前閃現。
七年前,好像也是這對豺狼虎豹的夫妻將我綁起,要賣給什麼人?
那時,我也如現在這般絕望哭求,叫著爹娘,叫著哥哥。
可是不論我如何撕心裂肺,都沒有人能救我。
就當我絕望,以為悲劇要再次上演時,
小院的門被人一腳踹開。
一個身著勁裝的男人站在門口,冷聲道:
「我月月將餉銀寄回,託你們照看,你們就是這麼給我照看人的?」
11
我愣愣看著面前的男人,
眉眼如刀,
S氣騰騰,一瞧便是從刀山血海中S出來的。
舅舅舅母被他震得抖起來,可我卻不覺害怕。
隻覺他眼熟,親切得很,卻怎麼也想不起他是誰?
我望向他,猜測著開口:
「你是我哥哥麼?」
在我模糊的記憶裡,我好像是有個哥哥的。
男人聞言不可思議,隨即銳利的眸掃向了舅舅,手中的長刀也橫在了他的脖頸之上:
「給我一個解釋。」
舅舅哆嗦著:
「她自從送了來,腦子就糊塗了,想來是當年事給她刺激太大,你也是知道的。」
男人眸色暗了暗,收回了刀。
他緩步走向我,替我松開了身上的麻繩。
堅定又溫柔的眸看向我:
「我是你未婚夫君,祁庭。」
「在你父母亡故前,
我們便已經定親了。」
我看著面前人,試圖回想有關我們過去的記憶,卻始終想不起一星半點。
可我身體下意識地靠近告訴我,他沒撒謊。
對他,我沒有見到舅舅舅母時的防備,
好似我天然就信任他一般。
「你既說是我夫君,那你為何拋下我?」
我問道。
祁庭眸中,頓有化不開的愁緒:
「我沒有拋下你,當初我投身軍中,是與你商定好的。」
「我答允過你,等我S出功名,便設法替謝家翻案,還你父母兄長一個清白。」
「你在雍州的舅舅家等我,屆時我功成名就便來接你回家。」
字字懇切。
原來,那句我一直以為是睡夢中的話,是祁庭對我的保證。
「怪我,
我這一走就是七年,回來得太晚。」
祁庭說起了這七年對我的思念。
他月月都將軍中發放的餉銀寄給舅舅,偶爾還會捎上一封信,說說軍中的趣事。
可惜,舅舅給他的回信,永遠隻有一個字——「安」。
他顧念舅舅一家子是農民,無甚文化,倒也作罷。
隻能將一腔思念,全然寄託於我們的「合婚庚帖」。
那是謝家還未敗落前,我與祁庭訂婚所書。
他從懷中小心拿了出來,庚帖的邊緣褪色,甚至泛起了毛邊,一瞧便知是他這七年間無數次摩挲所致。
我的目光落在上頭,與「祁庭」名字並列的,是「謝瓊羽」。
我的指尖輕輕落在這個名字上:
「我叫謝瓊羽嗎?」
「瓊羽,
是什麼意思?」
祁庭解釋:
「瓊玉無瑕,羽之逍遙。」
「這名字是你父親當年翻遍了古典詩集給你取的,望你守心澄澈、心遊萬仞。」
聽得這期許之意,我的眼眶發熱,淚就落了下來。
果然,我是有家的,是有爹娘疼愛的孩子。
我不是狸兒,不是魚兒,不是什麼可有可無的畜生,
我是瓊羽,是爹娘放在心尖上的女兒。
12
我和祁庭在雍州成婚了。
由舅舅舅母主婚,因為我倆都再無旁的親人。
直到紅綢被玉秤掀開,我還是恍惚的。
為了那一紙合婚庚帖,我就將自己嫁了。
當祁庭看著我的眼睛,說想要和我組一個家時,我便顧不得其他了。
我沒有了父母兄弟,
舅舅舅母又是想將我生吞活剝了賣錢的豺狼虎豹,我若想要有個安穩的家,似乎隻能給自己尋個夫君。
我雖不記得與祁庭的往事,可就這麼幾日的相處,我便知曉,我喜歡他。
隻要瞧見他,我便心安。
這是我在外漂泊數年,任何人都未曾給過我的心安。
大婚當夜,自是應該洞房花燭。
可當我脫去外衣,要與他雲雨之時,
祁庭卻蹲在我面前,握著我的手:
「羽兒,你如今什麼都忘了,如此,對你不公平,也不尊重。」
「咱們既已成親,那便來日方長。」
「周公之禮,需得兩情相悅。等你記起我以後再行,也不遲。
在紅樓三年,從來沒有人告訴過我,做那事應該兩情相悅。
在周王府三年,晏澤承也從來隻當我是個醫病的玩意兒。
我太久太久沒被當成人,突然被珍重以待,鼻頭一酸。
見我落淚,祁庭慌了神,一邊手忙腳亂替我拭淚,一邊安撫著:
「怎麼哭了?」
「我知道,是我離去太久太久,讓你受了不少委屈,我發誓從今以後我護著你,再也不分開。」
聲聲笨嘴拙舌的承諾,此刻成了撫平我心中不安的良藥。
13
過了三日的新婚生活,祁庭說,我們不能久居雍州,還有要緊事要辦。
當年我謝家的冤案已經平反,是他在軍中認識的一個將軍託人翻案的,如今將軍正好六十大壽,該帶我去拜謝。
再者,祁庭頓了頓,抿唇道:
「如今我們成婚,我想帶你去祭拜我娘,讓她見見你。」
我自是應允,
我們離開了雍州。
一路上祁庭將我照料得無微不至。
馬車墊了軟褥,備齊了清水點心。夜宿官驛,我稍一翻身,他便警醒,以為我是夢魘,上前哄著。
這份體貼與珍視,是我從未感受過的。
看向祁庭的眼神,連我自己都不知,是越發Q深。
八日後,直到車簾外景象越發熟悉,我才發覺,我們竟是回了東京府。
我頓覺不安,可祁庭並未察覺我的異樣,徑直帶我入了將軍府。
府內賀客盈門,可我還是一眼瞧見了熟人。
是晏澤承。
他身側站著的正是他的夫人,崔婉潔。
郎才女貌,看上去甚是登對。
若是以往,這畫面必會刺得我心口發酸。
但此刻,感受著身側祁庭不經意護著我的姿態,回想這幾日他給予的尊重與安寧,
那點酸澀瞬間淡得尋不見蹤影。
我悄然側身,借著祁庭寬闊的肩背,隱去了身影。
14
我沒成想在將軍府避開了晏澤承,祁庭第二日卻帶我來了周王府。
看著周王府那熟悉的石獅與匾額,我幾乎窒息。
幸好,引路小廝將我們帶往西側偏院,那是王府四房的居所,並非晏澤承住的主院。
我暗自松了口氣。
祁庭與周王府的四爺商量,要將他娘的牌位放進宗祠,名入族譜。
我靜立一旁,這才從他們的話語中拼湊出祁庭的過往。
祁庭原名是晏澤庭,當年他娘亦是紅樓出身,被四爺買回了府,生下了他。
後來因為被四爺的一房妾室誣陷,母子均被逐出門去。
輾轉幾地,流落至涼州。
是我母親心善,收留祁娘在謝家為僕,
而祁庭成了我自小的玩伴。
晏澤庭和四爺商定正事,遣我出去,我便由侍女引著到園中散心。
誰知,剛轉過假山,便迎面撞見了晏澤承。
他見到我,先是一愣,隨即了然輕笑:
「狸兒,既當初有骨氣走,如今怎麼又回來了?外頭日子不比周王府錦衣玉食?」
晏澤承雖笑著,可語氣中,滿是輕蔑。
「你在我身邊服侍多年,我本想給你個通房名分,若生下子嗣,抬妾也未嘗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