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紅樓掛牌三年，沒有男⼈⻅我不情動。
為此，周王府花了萬兩⽩銀將我買回，
專治世子爺的中官之疾。
三年間，我將學的招數使盡，才幫世子爺振了南風。
他與博陵崔氏嫡女的婚事，也終於落定。
當天夜裡，世子教我：
「待夫⼈進門後，你好⽣服侍，我才好讓她容你在⾝邊做個通房。」
我搖頭，訥訥道：
「不做通房，我要……」
他冷了臉⾊，斥我痴心妄想，煙花柳巷的出身，還妄圖做妾。
隨後，拂袖而去。
我那半句沒說完的話，不是要⾼攀做他的妾，
而是——
我要去雍州，
有⼈還在那⼉等著接我回家。
1
世⼦爺晏澤承發⽕了，走時臉色陰沉得能滴水。
王府的人揣度逢迎著主子的⼼思，餓了我整整兩日。
第三日，我明白我必須要去服軟認錯了。
我雖是賤命一條，卻也不能真落這麼個S法。
於是，在寒冬臘月⾥，我跪在了世子爺院中。
此刻，他正在宴請好友喝酒，沒空理我。
我不知跪了多久，又冷又餓，昏昏沉沉險些暈過去。
恍惚間，突然聽見了我的名字。
「澤承，你不日就要娶妻，這屋裡的謝狸兒打算如何處置？」
「博陵崔氏可不會容許嫡女與妓共侍一夫。」
「不若，你將謝狸兒送給我？」
一句話，將我激得一抖。
我抬眼，
目光直直盯著印在窗上的剪影。
晏澤承晃著手中酒杯，沉默許久，才開口：
「不送。」
我一口氣還沒松完，便聽晏澤承道：
「她太髒了，你若缺侍奉的，從這兒挑兩個女使回去，都是清白的。」
頃刻間，酸澀漫過胸膛。
髒嗎？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
雪白的披風，不染一絲塵埃的衣裙，白皙的皮膚，修剪得幹淨整潔的指甲……
哪怕跪在一片白茫茫的雪裡，也看起來幹淨得很。
可不清白，就是髒。
畢竟，在入周王府前，我的清白早已不知丟在多少恩客的床榻之上了。
2
我在紅樓做頭牌的那三年，
有富甲一方的商人，
為我散盡家財，
有兒孫滿堂已過花甲之年的老朽，為我休妻棄子，
甚至，還有廟中得道高僧，為我還俗入世
……
他們所求，都是與我春宵一夜。
種種離奇的傳聞，將我推上了第一名妓的位置。
在美女如雲的東京府，我能脫穎而出，靠得是一個字——
痴。
我是個痴傻的。
媽媽說，當年我來紅樓時，漫天大雪，發著高熱。
想來就是那時，燒壞了腦子。
不僅忘了前塵往事，還變得嬌憨蠢直。
偏偏我生得美豔明麗，有著男人最愛的妖冶身姿，
紅樓媽媽又將我調教得好，一手伺候男人的本事，叫他們魂牽夢縈，
食髓知味。
絕世容顏，下賤勾人的手段，
配上我懵懂純淨的眸，
對任何男人來說，都招架不住。
有個曾宿在我這兒的文人，給我做過詞——
「鶯舌軟，蛇腰酥，金鈴搖碎枕邊露。」
「最銷魂懵懂，仰首問疼。」
風靡當年東京府。
我聽不懂這詞是何意思。
隻知道自己風頭無兩，似乎成了所有男人追捧的寶。
紅樓媽媽也這樣哄我。
後來，進了周王府，我才知道，這樣是髒的。
那時，晏澤承很嫌惡我。
他剛從戰場上退下來，倭寇賊人陰毒，專削夏軍襠甲，刀光掠胯，士卒股慄。
仗雖小勝了，可從前線退下的將士，解甲後，
十有三四見縮陽症。
晏澤承這位曾戰功赫赫的世子爺，亦是如此。
沒有男人可以接受自己雄風不振。
於是，他暴躁易怒。
每每偃旗息鼓，他都會咬牙切齒罵我——
罵我髒，讓他倒盡胃口，
罵我放蕩，辱他聲名，
還罵我學藝不精，才久久未能治好他
……
有時，火氣上來，他甚至會動手。
也許他本意不是要打我。
可那些趕我的推搡太重，他又是久經沙場的武將，稍不控制力度，就將我弄得滿身青紫。
在晏澤承身邊的第一年，日子難過得很。
我雖痴傻了些，卻也知道委屈，知道疼。
可我都咬牙忍著。
因為周王妃許諾過我，我治好了世子，她可答應我一個要求。
我想去雍州。
我腦子混沌，卻始終有個聲音時不時在腦海浮現——
「你好生在雍州等我，我定會來接你回家。」
家，一定是很好的地方。
有爹有娘，說不準還有兄弟姐妹。
他們一定疼我愛我。
所以雍州成了我的執念，我想回家。
可紅樓媽媽告訴我，東京府離雍州很遠很遠。
百萬兩銀子，才夠盤纏。
我算不明白，隻聽媽媽說，需得接客萬次才能攢夠。
太多了，我掰著手指頭也數不清，這得需要多少年。
可三年前入周王府時，王妃聽見我的要求，卻笑道：
「這簡單。
」
「你若治好我兒中官之疾，我賞你百兩銀子，再遣人送你回雍州安置。」
周王妃輕描淡寫地承諾，仿佛這事在她眼中是極容易辦的小事。
我的心便也安定下來。
便隻想著，要使出渾身解數，重振世子爺的南風。
終於在半年前，晏澤承完完整整要了我一次，足足有一炷香的時間。
周王妃歡喜得很，立刻遣人去與博陵崔家說親。
親事落定後，她便去上香還願了。
聽王府嬤嬤說，王妃得在廟裡齋戒一月。
我想著，等她回來，我便和她提回雍州的事。
所以在周王妃回來前，我得和世子爺認錯，
眼看就能得償所願了，我不能在這節骨眼將自己餓S了。
3
宴飲散場時，
月掛高枝。
我在皑皑雪中跪了一個多時辰，快將自己跪成了個雪人兒。
以至於晏澤承第一眼，都沒認出我來。
還是我抖了抖身上的雪，膝行兩步到他跟前：
「爺，別氣狸兒了。」
「狸兒知錯了。」
我抓著他的衣袍，下巴抵在他的大腿上，仰頭看著他，睫毛微顫，還覆著點點雪花。
好不可憐。
晏澤承愣了愣，隨即在好友們促狹的笑聲中咬牙瞪我：
「謝狸兒！」
謝狸兒，是紅樓媽媽給我取的名。
我不記得自己叫什麼了，隻依稀記得，好像姓謝。
她端詳了我半日，道：
「叫狸兒吧，這嗓音嬌細得和奶貓似的。」
「男人都是憐嬌惜弱的，你叫這名，
總是會多招兩分疼的。」
媽媽很會揣度男人。
我這長相聲音，一句一句自稱「狸兒」，
如貓兒般，輕易就喊得男人心神蕩漾。
就連晏澤想發難，罵我不知體統，可話到嘴邊，卻又都咽了下去。
待晏澤承的同僚離去後，他將我帶回屋中。
「知錯了？錯在哪兒？」
我迷惘看向他，我真不知道自己錯哪了。
可世子爺是主子，他說我錯，我便錯。
我訥訥拽著他的袖子：
「錯在惹爺生氣了。」
晏澤承面色好看了兩分，語氣也緩和了些：
「你錯在心太高。」
「妾的位置，也是你能肖想的？」
「博陵崔氏是名門望族，能容你做個通房，已然是極大度了。
」
我悶悶著答：
「狸兒沒想做妾。」
妾和通房，好像區別不大，都是伺候人的玩意。
我不要做。
我要回家，做爹娘的寶兒，他們肯定舍不得讓我伺候人。
晏澤承聽了我不做妾的保證，眼底那點的不悅，終於盡數散去。
他將我抱在懷裡，握著我的手，親自暖著：
「這就對了。」
「狸兒，擺正自己的位置，我自會如從前般寵著你。」
晏澤承說到做到。
春宵一夜後，他對我，對自己，都極滿意。
因此，又恢復了對我的寵愛。
晏澤承近兩年其實是寵我的。
自從他慢慢好起來後，他就很少因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罵我了。
也不會因為不舉，
而朝我撒氣。
相反的，他心情好時，
金銀珠寶，綾羅綢緞，都往我房中送。
珍馐佳餚，美酒奇珍，也要同我一起嘗。
如今，許是我聽話，許是補償我受罰餓了兩日，也許是他即將娶妻對我有這麼幾分愧疚，
他對我越發好了。
不僅賞了好些東西，還請了東京府最好的繡娘為我量體裁衣，
將我裝扮得精致明豔後，帶我遊湖賞雪，
甚至晨起替我绾發描眉。
當他那握慣了刀槍劍戟的手，捏上小小的眉筆時，
清晨雪光透過船舶的窗子，灑在他凌厲的眉眼上，好似寒冰消融，露出了眼底的溫潤春水。
這樣溫柔認真的目光，叫我的心漏了一拍，
不由得覺得——
晏澤承好像真的很喜歡我。
4
自從遊湖歸來後，王府中的丫鬟對我越發嫉妒起來。
我不止一次聽見她們背地裡嚼舌根：
「瞧她那副狐媚樣子，今天央著世子去遊湖，明日又要去騎馬，沒一日消停的！」
「等著吧，她這副裝天真懵懂的勾欄做派，留不久！夫人進門第一件事，定是要將她發回紅樓去！」
每當這時，我都會嚇得打抖。
貪戀晏澤承對我的好，而起的留下來的心思，便煙消雲散了。
這段日子，晏澤承教了我很多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