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盜我網戀對象的賬號來視奸我的生活，是不是感覺很爽？咱倆到底誰滿嘴謊話。」
我平靜地道出了實情。
他身軀一僵，擒著我手腕的力度小了不少。
回想這一年多以來，我雖然並沒有對網戀產生依賴情緒，但一想到過去我每天聊天分享日常的人是沈知聿，我就膈應得渾身發麻。
當他看到我給他分享的盒飯照片時，會不會笑出聲來，笑我過得這麼拮據，這麼可憐。
當他聽見我跟他說同專業的學長給我寫了一份表白信時，會不會又在暗自嘲笑我自作多情，醜人多作怪。
「沈知聿，我不過在你家住了半年而已，你打算報復我一輩子？」
男人徹底僵住，原本咄咄逼人的氣勢漸漸褪去，
他愣愣地看著我，嘴角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一場爭吵進入沉默，車外的暴雨也配合地停了。
我這次來深城主要就是想見見沈敏阿姨，既然阿姨不在，我跟他也撕破了臉，就沒必要再回去住了。
車門還鎖著，我想下車。
「打開。」
男人紋絲不動，喉結滾動了一下，將方向盤攥得更緊。
「你聾了？」
「我要下車!」
他踩了油門。
我一拳捶在他的胸口上:
「你說你真是夠賤的!」
10
當年我第一天到沈知聿家裡，沈敏阿姨前腳剛走，他後腳就把我的行李從二樓丟了下去。
那時少年的脾氣比現在還要惡劣，他站在陽臺睥睨著我:
「乞丐要飯還討到家門口來了，
怎麼，給你錢還不夠，連房子都想要？」
望著那棟熟悉的別墅，我把他當年的話在車內又重復了一遍。
「你當時就站在那個位置，撵我走，還記不記得。」
沈知聿心虛地不敢看我，躲著視線嘴硬:
「別翻舊賬，你就記住了我讓你走是吧，那年你在學校崴傷了腳，我一路背著你去醫院，你怎麼不提？」
「可我也還你人情了啊，你那時半夜胃病難受，我沒給你買藥？」
吵了一路的架。
一下車我就往二樓臥室跑，回去收拾行李箱。
我給顧闫哲發消息，讓他明天先不要過來，等我找好了住處，再給他發地址。
「廖一寧，你走了我怎麼跟我媽交代。」
「不勞煩你，我自己會告訴阿姨。」
「不行，她說了讓我照顧你。
」
他攥住行李箱的拉杆，S不松手。
我拽不動，氣得直接一口咬在那隻青筋凸起的手上。
「嘶……」
我使了很大的勁。
男人的手背立刻多了一圈通紅顯眼的牙印。
「活該，讓你耍我!讓你盜號!你這個陰溝裡的S老鼠，愛視奸別人的賤東西，滾遠點!」
我執意要走，沈知聿依然堵在門口，無論我怎麼踹他打他，他都跟嵌在地裡的木樁似的，一動不動。
「所以你早就知道那個賬號是我，不是王嘉豪，對不對。」
「我沒有盜號，這是我買來的。」
沈知聿在解釋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我嫌煩，轉身將他甩在原地，回到房間反鎖了房門。
隻安靜了一會兒，
門外又響起幾道微弱的敲門聲。
臉皮特厚的家伙小聲開口:
「那個……別忘了續情侶火花，已經中斷了一次，不能再斷了，昨天發的消息，你都還沒回。」
我隔著門，豎了個中指:
「我續你馬的情侶火花，大傻逼!」
11
刪掉所有關於沈知聿的聯系方式後，我再也沒有主動和他說過一句話。
顧闫哲來補課時，他還是和往常一樣送水果，隻是每次他一進屋，房間就立刻沒了聲音。
起初他還能忍受我的無視，堅持自說自話，後來時間久了，他開始急躁。
某天下午，這男人戲精附體，捂著腹部跪在我身前哀鳴:
「一寧……我胃疼，好疼啊，我是不是老毛病犯了，
你快管管我。」
我其實早就知道他的胃病已經治好了，便靜靜地看著他為了演戲把自己掐得眼角湿潤。
冷笑了一聲後，從他身邊跨步離開。
「廖一寧，你就這麼狠心，半點也不心疼我？」
氣急敗壞的男人無理取鬧起來，一如當年。
暑假輔導工作就這麼漸漸接近尾聲。
回 A 大的那天，沈知聿站在高鐵站的進站口拉住我，他唇色慘淡，滿眼倦意，好像熬了一個通宵。
「一寧，可不可以把我從黑名單裡放出來？」
我低頭看了眼時間，終於回應了他:
「沒必要，你設計的網戀遊戲早就結束了。」
「不出意外的話，我以後不會再來深城。」
我不想再和沈知聿有任何瓜葛。
就連他戲弄我，
給我轉的那些錢，我都一分不少地放在了他家酒櫃裡。
沈知聿聲音啞得發顫，下定決心般，艱難開口:
「如果我告訴你，你和我聊的那一年多，我當真了呢。」
「我沒想騙你，我隻是好奇你的生活而已。」
「既然誰都可以喊你寶寶，那為什麼我不行？」
果然他還是我記憶中的少年，還是那麼傲慢偏執，高高在上的蠻不講理。
「對，就你不行。」
12
返校後，我還是按部就班地學習，參加社團活動，和之前的生活沒什麼區別，隻不過打遊戲時雙排變成了單排，平時聊天的消息少了一些。
顧闫哲偶爾還會跟我分享他的周測成績，每次都能進步一些，我挺欣慰。
【一寧姐，大學好玩嗎？最近有沒有心動的 crush？
】
我想說沒有，可又忌憚他那個會盜號的舅舅:
【嗯，是有幾個。】
【啊，還有幾個？】
【有什麼問題，是心動男嘉賓，又不是對象。】
【嗷嗷嗷，嘿嘿嘿，沒事沒事。】
這天，我穿著那件曾被沈知聿嘲笑土掉渣的長裙去校門口新開的那家店買惦記了許多天的烤冷面。
正準備付錢時，老板從後廚走了出來。
「新店開業，前五十名顧客打五折。」
「熟人免單。」
聽見那道熟悉的聲音，我頓時頭也不抬地轉身就走了。
沈知聿從店內追到店外:「別擔心，從現在起我隻是賣烤冷面的店主，沒想和你套近乎。」
「新店開業，捧個場吧，新顧客打五折。」
我看著男人身前的圍裙上印著店鋪的商標，
想來說的應該是實話。
可這段時間他不應該在國外旅遊嗎？什麼時候開始創業了，還從深城跑到這裡來賣烤冷面。
無法理解這個大少爺的腦回路。
但五塊一份烤冷面屬實劃算。
見沈知聿還在賣力地發放傳單，我打消了顧慮，買了兩份打包帶走。
他遞給我時，輕聲道:
「你的裙子很漂亮，你穿著很好看。」
我一愣，抬眸對上那雙眼睛，很想問他是不是瞎了，還是得了老年痴呆，連自己嘲笑過的東西都能忘記。
可我隻是冷著臉接過，權當沒聽見。
13
本以為沈知聿不過是三分鍾熱度，這家店開不了幾天，沒想到每次出校門路過時，他都一直在營業，顧客還不少。
大四開學，我在校外租房開始找工作。
忙了一天回來，肚子餓得難受，路邊的飯店幾乎都關了門，點外賣附近隻有沈知聿開的那家烤冷面還在營業。
我想吃點熱乎的，猶豫了半天，還是下了單。
後半夜，突然下起了暴雨。
這單店主親自送。
等我開門時，沈知聿戴的頭盔都在滴水，他渾身湿透地將包裹完好的烤冷面遞過來。
窗外雨大得嚇人。
我站在陽臺看著外面電閃雷鳴，開始胡亂猜測。
難道沈家破產了？
可翻看沈敏阿姨的朋友圈，她今天還在發新買的名牌包包。
難道他被掃地出門了？
沈知聿的越野車也沒了，騎著一輛小電驢，小電驢泡了水，怎麼擰都擰不響。
可能是出於暴雨天點外賣的愧疚感，看著他在雨裡淋成落湯雞的樣子，
實在慘不忍睹，我丟去了一把雨傘。
「行了，你先上來坐會兒，等雨小些再走吧。」
沈知聿站在地毯上，不肯再挪半步：「抱歉，我身上都是水，會把你家弄髒的。」
「……」
「隨你。」
我坐在茶幾前，打開餐盒，不想再理會，可他又將防水衝鋒衣的拉鏈解開了一些。
一道微弱的狗崽聲傳來。
我詫異地望去，看見沈知聿懷裡還揣著一隻瑟瑟發抖的小土狗，它的毛發也湿透了，嗷嗚嗷嗚地叫著。
「哪來的狗？」
「在馬路邊看到的，淋了雨，怪可憐的，我就撿起來了。」
我起身去衛生間裡拿了兩條幹透的毛巾，一條包住小狗，一條扔到了沈知聿肩上。
「它看著好像還沒斷奶的樣子。
」
「嗯，還小。」
沈知聿依然小心翼翼地接著話。
我看著他擦了半天還是湿著的頭發，嘆了口氣:「你去洗個澡吹幹吧，這麼端著做什麼，我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你，你什麼素質我還不知道？」
裝模作樣的。
就屬他最會演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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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寧，可我沒衣服穿。」
「你那褲子不是防水的嗎？」
「剛不小心掉浴缸裡了……」
我從衣櫃裡翻了半天，沒找到一件他能穿的褲子，最後拿了一件超長寬松睡裙塞給他。
「服了，你先湊合著，等會兒拿吹風機吹幹吧。」
那條睡裙已經夠長了，明明裙擺已經到我腳踝處了，可沈知聿穿著卻隻能湊合遮住他的大腿。
我躲著視線不去看他，
他的耳尖也紅透了。
「一寧，我感覺頭暈。」
沈知聿縮在毛毯裡，跟剛才的小土狗一樣渾身打顫。
我十分後悔剛才點了那份烤冷面。
沈知聿的手涼得像冰塊。
量體溫時抓著我的胳膊，嚷嚷難受。
「喝了退燒藥，捂著睡一覺就好了，低燒不是很嚴重。」
「就是難受，你陪著我。」
沈知聿扯出哭腔，眼淚刷刷地往下掉。
我都忘了這個討厭鬼還有個特矯情的毛病。
那年他胃痛也是這樣要S要活的。
「能有多難受，一點苦都吃不了，那你從深城跑到這裡幹什麼，你家附近不讓賣烤冷面？」
我沒好氣地諷刺他。
「因為你不要我了，我害怕……」
「我想你想得整夜睡不著，
我怕你把我忘了，你不要忘記我好不好。」
沈知聿可能燒糊塗了，胡話越來越多。
他突然發神經地將我拽到懷裡，睡裙的蕾絲邊劃過我的側臉，很痒很痒。
「對不起，一寧。」
「因為小時候父母離婚，媽媽很少回深城看我，我是被保姆和管家帶大的，那年我看見她將你帶在身邊，我很嫉妒，我想不明白為什麼從小到大我的父母都不愛我。」
「我以為是你霸佔了我的家。」
「可你離開深城後，家裡依然空落落的，還是隻有我一個人，我比以前還要孤獨，前所未有的孤獨。」
「我開始懷念有你在的日子，我想問問你最近在忙什麼，可你不願意理我。」
「我偷偷打聽你的消息，知道你談了一個網戀對象時，我哭了很久，我不甘心你也這樣把我拋棄了。
」
我擦掉男人沾染在我側臉的淚水，平靜地看著他哭得幾乎狼狽不堪的模樣。
「一寧，我喜歡你，我也傷害了你。」
「我知道我就是賤，我缺愛，我不是個好東西，但你不要喜歡別人好不好。」
我氣笑了。
沈知聿真是最典型的無病呻吟，不要很多錢，要很多愛。
他被管家保姆帶大，住的別墅，開的豪車，唯一吃的苦就是父母離異，沒有陪在他身邊。
可我呢。
我隻是奶奶在河邊撿到的棄嬰，靠著她的低保，村上的補助熬了一年又一年。
除了奶奶，我再也沒有任何親人。
他訴的苦，在我看來，簡直不值一提。
「你沒父母的愛，可我連父母都沒有，家裡的戶口本上，我是戶主。」
過去在沈家，
寄人籬下，我總是萬般討好他，生怕說錯一句話惹得他不高興了又要趕我走。
「你缺愛，我不比你更缺愛？」
賣慘這招對我沒用。
「明天回去後把我的睡裙洗幹淨了再還給我，現在撒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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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聿清醒後想賴著不走，被我轟出去了。
那隻剛斷奶的小土狗還留在我家。
他用烤冷面店鋪的外賣平臺賬號隔三差五地給我發消息:
【看看狗狗。】
【能不能讓我探望一下。】
【你那件睡裙我洗破了，賠你一件新的。】
【最近怎麼不點烤冷面了？】
好幾次我都以為外賣到了，結果一點開全是沈知聿的消息。
【行了，閉嘴，我把你的號從黑名單裡放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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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小土狗取了個名字叫旺旺，
本來打算養在身邊,可我的工作 offer 在 c 省，還需要經常出差。
猶豫許久後，我給沈知聿打了一通電話。
他的店鋪已經開了快兩年,應該打算穩定下來了吧。
我把旺旺交給了他。
「以後你不用再問我要照片了，它現在屬於你了。」
當初那隻巴掌大的狗崽,如今兩隻手摟著都費勁。
「那你不打算回來？」
沈知聿牽著狗繩，站在店門口,身後不斷有顧客進出，生意堪稱火爆。
「這裡又不是我的家，我還回來做什麼。」
還好我總是一個人，可以沒有任何牽掛。
沈知聿帶著狗執意要送我去火車站。
一路上,他都在抽氣，他說他鼻子痒，是感冒導致的。
可我分明看見他眼角裡藏著眼淚。
一股說不清的鬱悶感,從心頭蔓延到喉間，我的嗓子澀得難受。
真是奇怪。
從何時起，我竟然不再討厭他了。
「你到 c 省,給我發條消息，好不好。」
下車前,男人拉住我的袖子，輕輕搖了搖。
差一點，差一點我就要問他,你想不想跟我一起走。
好在話到嘴邊被我咽下。
「嗯。」
17
去 c 省的半年，我從實習生轉正成功，工作終於穩定下來。
發朋友圈慶祝的那一刻,我沒再屏蔽沈知聿。
因為我要出國了。
五年。
他給我點了個贊,發來了一句恭喜。
我想問問他的烤冷面生意如何,是不是越做越大了。
他卻說,
店鋪已經關門了。
我經常翻看他朋友圈發的旺旺，但從不主動提起,因為我們的未來應該不會再有重合的時候。
去 m 國的第⼀年，異國他鄉的冬天十分寒冷。
我迫切地希望春天早點到來,迫切地希望五年快點結束。
很奇怪,明明在十七歲那年就已經孤身⼀⼈了,為什麼現在反⽽愈發不習慣了呢。
下班後,我走在清冷的街邊想買杯熱咖啡,可轉⻆處的一個角落⾥,卻看見了一個明亮晃眼的招牌。
上⾯寫著大⼤的三個漢字「烤冷面」。
我推開店⻔,祈禱老板會是自己的同鄉。
「你好,我要一份……」
話音未落,⼀條中華⽥園犬從餐桌下竄了出來，它搖著尾巴，繞著我轉圈。
「旺旺？
」
「新顧客五折，熟人免單。」
熟悉的狗和熟悉的人。
⼀年不⻅，沈知聿身前還圍著那年在學校⻔口的圍裙。
他居然將店鋪搬到了這裡。
「一寧，這次是不是可以免單了。」
男人笑盈盈地向我走來，我咽下驚訝,假意淡定:
「怎麼還跑到這裡開店？我還以為你的生意倒閉了你就會回深城呢。」
沈知⾀抬⼿，拂去我發絲上的殘雪,輕聲道:「因為這⾥有你啊。」
「⽽且我的店鋪不是倒閉，是我自己關掉的。我要在有你的地方，做你愛吃的烤冷面。」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