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陣說不清的戰慄猛地攀上我的皮膚。
是了,他知道的。
能療愈血族最好的藥物是鮮血。
最好,是人血。
而這裡荒無人煙、鳥不拉屎。
除了這位陌生的客人,他是唯一的人類。
也是唯一知道我們身份的人類。
我幾乎在明白真相的瞬間被嚇得清醒了八分:
他瘋了!
雖然我極度排斥血族這個身份,也從未傷害過任何人類……
但是當我意識不清的時候,天知道這個種族極度嗜血的天性會有多失控。
我沒見過能在血族的獠牙下活下來的人類。
當然,若真的能活下來,也算不上人類了。
比如我。
我跌跌撞撞地爬下床,
踉跄著撲向門邊。
我不知道如何解釋心頭那陣忽然湧上來的恐慌。
動作帶來的劇痛無比清晰地提醒著我:
我居然在害怕。
害怕我推開那扇偏遠的下人房,迎接我的隻有他冷掉的屍體。
就在我幾乎跌出房門失去平衡的一瞬間,一雙瘦骨嶙峋的手接住了我。
那雙蔚藍的眼睛隱在白色的面具後,平靜地俯視著我。
我幾乎沒加任何思考地開了口:
「何塞?你怎麼……」
攙著我的那雙手力道忽然松懈了幾分。
我聽見他意味深長地重復了一遍。
「何塞?」
他抬起眼睛,掃了眼房間裡那抹矜貴的身影,聲音平和而冰涼。
「夫人,您要找的人,
恐怕在那裡吧。」
9
好消息是,何塞並沒有S去,也沒有變成和我一樣的怪物。
我完全想不明白,這是如何做到的。
壞消息是,那天以後,我一連七天都沒再找到何塞。
他好似一抹魅影,就這麼消失在了偌大空曠的古堡裡。
晚上偶爾端著蠟燭回房間的時候,我會瞥見角落陰影裡一閃而過的衣角。
可他再也不願意見我了。
也許是因為他的身體如今過於虛弱,叫他不肯露面。
又也許是因為那位和他同名同姓的不速之客,身份矜貴、風流倜儻,光芒仿佛能照亮整個古老的堡壘。
所以他隻能縮進熟悉的、陰暗狹窄的殼裡。
若換作以前,我肯定是沒有心思探究他究竟去了哪裡。
但如今畢竟是欠他一份人情,
而且他身體狀況極度不妙。
我總擔心他會悄無聲息地S在無人的角落。
S不S的倒是沒關系。
主要是覺得有點晦氣。
所以我覺得無論如何,我都得和他好好見上一面。
思來想去,我篤定就算他躲得開我,也一定躲不開那個鬼靈精怪的小祖宗。
所以我挑了個月黑風高的晚上,躲進了伊芙房間厚重的窗簾裡。
他行事確實過於謹慎。
我等得腿都酸了,才聽見了房門處輕微的響動。
幾天未見,他的身影似乎瘦削了非常多。
再加上臉上面具慘白的反光,顯得更像一隻從地獄裡剛爬上來的惡鬼。
可他動作是那麼輕、那麼柔。
悄無聲息地來到了粉色的小床邊,輕輕給熟睡的小人掖上了被子。
伊芙夢囈了幾句,迷迷糊糊地睡得似乎不是很安穩。
何塞坐在床沿,緩慢而溫和地拍著她的背,直到她的呼吸再次平穩起來。
這副樣子我太熟悉了。
百年後的他成為長生種,不再需要睡眠時,能一直守著女兒到天亮。
我輕輕咳了一聲,試圖引起他的注意。
誰知腳還沒邁出窗簾半步,他強有力的手就猛地扼住了我的咽喉。
耳邊隻剩下他冷酷到可怖的氣音:
「誰。」
他力氣太大了。
大得我無法喘息,隻能徒勞地試圖掰開他的手指。
就在我兩眼發黑的時候,他似乎終於認出了我的身份。
頸上的力道猛地松懈,他似乎手足無措到了極點。
隻能蒼白地微微後退、鞠躬。
「夫人。」
又這麼叫我。
我的手摸索著找到了他的領巾。
然後猛地用力拉近。
他踉跄了一步,險些跌在我身上。
我用隻有我們倆能聽見的聲音,咬牙切齒地開了口:
「躲夠了嗎?」
他離我太近了。
沉重、急促、滾燙的呼吸噴薄在我頸側。
我們能聽見彼此心跳如擂。
讓我原本理直氣壯的質問聲平添了幾分旖旎的意味。
這樣的氛圍過於曖昧,讓我幾乎是理所當然地閉上了眼睛。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唇部灼熱的溫度謹慎地、顫抖地靠近。
幾乎貼上了我的動脈。
分毫之差。
然後是驟然清醒般的迅速抽離。
「我怎麼敢躲您呢,
夫人。」
我聽見他蒼白、平和的聲音。
「明明是您應該躲著我。」
「你知道的,我不是什麼好東西,我的靈魂骯髒又低賤,隻會把所有美好的東西弄得髒汙破碎。」
「所以我請求您,對我惡毒一些。」
「鞭笞我,辱罵我,輕視我吧。求您把我當作喪家之犬、狼心狗肺的畜生吧。」
「不然……我會不敢S心。」
我極力壓著內心滔天的怒意:
「這就是我把你從地獄裡救出來的回報,是麼?」
他渾身微微發燙,過了很久才顫抖著開了口。
「我曾經也以為,地獄是焚身之火、蝕骨之血、鑽心之痛。」
「但現在我才明白……夫人。」
「地獄是你的眼睛。
」
9
我不知道那一秒我是如何想的。
我隻知道我不喜歡他說的話,非常不喜歡。
所以我要找辦法堵住那張嘴。
我攀上他脖子的時候,他的脊背因為過度的驚詫戰慄得弓了起來。
昏暗、寂靜的寢室裡,一時間隻剩下伊芙熟睡時輕柔的小貓似的呼嚕聲。
還有我和他交纏在一起的、混亂潮熱的呼吸。
我很少主動吻他。
成婚後,我吻他的唯一理由,是在伊芙面前逢場作戲,扮演她心中恩愛的父母。
所以這樣的感受對我而言非常新奇。
新奇得我一時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弄錯了方法。
因為他看上去似乎一點反應都沒有。
我遲疑地停頓了一瞬,試圖分開一點看清他的表情。
幾乎就是在我往後撤的那一瞬間,我忽然感到腰上一緊,被猛地拉向了他的方向。
黑暗裡他高大的身影仿佛深海裡最幽暗的巨浪。
頃刻間向我湧來。
沉重、強勢、不容拒絕。
淹沒了我的意識、呼吸……
還有心。
我本該沉湎於此的。
但卻忽然覺得這份感覺分外熟悉。
熟悉得似乎歷歷在目,剛剛在我夢中發生過。
深夜、臥室、吻。
我猛地睜開了眼。
那個我從荒野裡被送回來的晚上。
面色慘白、胸骨斷裂、氣息全無。
我和一具S屍一樣被送進他懷裡。
我記起混沌痛苦的模糊視野裡,溫熱的、新鮮的血液像溪流一樣淌進高腳杯裡。
他很幸運,因為沒有被我親自咬穿喉嚨,所以就算失血極多,還能勉強活著。
可是我卻很貪心。
幾乎是恢復力氣的那一瞬間,我的手就和藤一樣纏上了他的脖頸。
黑暗裡他聲音輕柔:
「還要嗎?」
可我聽不明白。
我隻知道我的手指和貪婪孩童隔著糖罐子裡的巧克力一樣,不斷描摹著他溫熱跳動、微微凸起的血管。
從耳後到喉結,再到鎖骨。
再往下的時候,繁重的衣襟擋住了我的去路。
他一顆一顆地解開襯衣扣子,任由我的指尖遊蕩摩挲在他的每一寸皮膚。
滾燙的、年輕的、躁動的血液。
隔著薄薄的一層皮膚,狂嘯著勾引我。
我覺得自己和蛇一樣纏上了他的身體。
殘存的理智阻止我咬破那層細薄的皮層,但尖叫著的天性卻推著我朝他的溫度靠攏、索取,糾纏不休。
直到每一寸皮膚都被他的溫度包裹。
直到我與他之間不再有任何阻隔。
他躺倒在我身側,一寸都不敢動。
閉著眼、緊咬著牙。
不知道是在克制恐懼……
還是在克制渴望。
直到他終於忍無可忍、無可奈何地止住了我。
「我寧願S。」
我那時精神好了幾分,暈乎著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連S都敢,卻不敢看我的眼睛麼?」
半晌,他很輕地笑了一下,似乎是終於抵抗不住了。
「你……想清楚了?」
我:「當然清楚。
」
他幾乎就要投降了。
然後他問了我那個問題。
「那你告訴我,我是誰。」
我強撐著抬起眼睛:
「你是……何塞·圖裡南,公爵大人。」
10
這真是個天大的誤會。
我一直明白,百年後的他,擁有和那位陌生客人一樣的名字,一定不是巧合。
但我其實一直不明白其中的機緣。
直到我去伊芙房間裡找他那一晚這。
推開抗拒他回應的那一瞬,他猛地禁錮住我的腰。
似乎一直強忍著的、被隱藏進最深處的陰暗妄想都在這一瞬爆裂開來。
他抱我的力道大得我險些叫出聲,耳邊隻留下他痛苦酸澀的尾音:
「第一次見面,
你明明說你是我未來的妻子,你明明說你是我的家人……」
「為什麼……為什麼那晚叫的卻是他的名字?」
「為什麼要讓我心生妄想,然後全數打碎?」
「既然選的是他,又為什麼來招惹我?」
「難道我真的是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嗎?」
我艱難地從那一連串的質問裡找到了一絲喘息的機會。
我聽見我的聲音顫抖著開了口。
「可是……我選的一直是你。」
他的呼吸似乎滯住了一瞬。
我聽見他啞著嗓子苦笑:
「你撒謊。」
我眨了眨眼:
「可是你信了,不是嗎。」
房門被猛地從內推開。
我被他橫抱著,疾走在燭火瑩瑩、幽暗古老的走廊裡。
我甚至能聽見他胸口急速而輕快的心跳。
抱著我的手指用力得都在顫抖。
他走得那麼快,那麼堅定。
仿佛他一直渴求的夢就近在眼前。
可他卻忽然停了下來。
我還沒弄明白為什麼,就聽見那位陌生公爵清亮冰涼的嗓音在身後響起。
「夫人好興致啊。」
掃興。
怎麼永遠那麼掃興。
那人坐在紅絲絨沙發裡,神情卻叫我讀不懂。
他臉上怎麼是一副男主人發現未婚妻和情人偷情般的捉奸表情?
我被放下來的那一秒,那人面無表情地朝我開了口:
「過來。」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反駁:
「憑什麼?
」
公爵的聲音不容質疑地:
「因為……你是我的。」
莫名其妙。
「您是在夢遊吧,怎麼嘴裡淨是夢話。」
他危險地勾起一絲笑意,似乎是很可惜地搖了搖頭。
「艾琳,親愛的,你真當我是傻子,信了這個醜八怪的醫術高明,能讓你起S回生?」
滿室空氣一靜。
隻剩下他寒涼的嗓音。
「傷口累累,氣息全無,卻沒流一滴血。艾琳,您說是什麼怪物,才會有這個能力?」
這句話如同一道悶雷。
在我反應過來前,身邊的人上前一步擋在我身前。
「你想要什麼?」
公爵大人連一秒的眼神都懶得施舍。
他朝我走近了一步:
「親愛的,
你隻有嫁給我,讓我成為你的同類,永生不老。」
「隻有這樣,我才能饒你和你女兒不S。」
我覺得諷刺極了。
原來是這樣。
說來可笑,我原本以為,沒有人類會願意成為這樣不老不S的怪物。
還因為這個記恨上了我的丈夫。
沒想到,居然真的有人愚蠢貪婪至此,上趕著下地獄。
「所以你從一開始救我,到非要留在這裡……都是為了這個目的?」
公爵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可惜。
「本來我們有機會慢慢來的,親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