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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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股不受控制的外力操控感,連他自己都被嚇得不輕。


用老板腰間的鑰匙飛速解開他身上的枷鎖,我拽著他的手腕像飛一樣奔跑。


 


他一手抱著伊芙,一手被我牽著衝進了寒涼潮湿的夜色裡。


 


遠一點、再遠一點。


 


雖然我並不喜歡他,但是這種越獄搶人的感覺實在是令人熱血沸騰,直到他扯著我停下來。


 


「你到底要去哪。」


 


我喘著粗氣。


 


「回家。」


 


他眼神一滯。


 


「你家在哪?」


 


伊芙在他懷裡打了個哈欠。


 


肉乎乎的手指朝城郊某個模糊的影子一指,那個暗色的影子忽然隨她動作亮起了點點燈火。


 


橘黃色的燈光勾勒出熟悉的古堡輪廓。


 


然後她慢悠悠又奶聲奶氣地糾正了他的措辭。


 


「爸爸,是『我們』家哦~」


 


6


 


那一秒我看到何塞的臉上閃過了非常明顯的驚嚇。


 


他甚至顫著聲問我懷裡這小人到底是什麼怪物。


 


他被嚇到也是正常。


 


別說他了,我頭一次發現伊芙這個能力時,表情比他現在震撼多了。


 


那個時候她剛三歲,我在給她講老掉牙的睡前寓言故事。


 


我語重心長地告訴她,天上是不會掉餡餅的。


 


她眨了眨眼:


 


「親我一下就可以哦。」


 


我覺得童言無忌,抱著她圓嘟嘟粉嫩嫩的臉蛋就是一頓猛親。


 


當天晚上我家花園就被蘋果餡餅淹沒了。


 


我家因此吃了三個月餡餅。


 


後來我們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之處。


 


眾所周知,

血族天生帶有一個命定的天賦。


 


這個天賦,通常來說是長生不老。


 


包括我和何塞在內,成為血族最大的加成,不過就是活得更長些。


 


但伊芙卻不太尋常。


 


她的天賦非常罕見。


 


隻要能滿足她的條件,她可使人願望成真。


 


但這也是她最大的不幸。


 


把天賦點在了言出法隨,她便沒有了長生不老的能力。


 


所以她一直在長大,沒有絲毫停下來的跡象。


 


甚至還非常體弱多病,三天兩頭都發著低燒,意志昏沉的時候能睡個兩三天。


 


所謂慧極必傷。


 


我們從她出生起,就在擔心她在某一天會忽然離去。


 


時光如此珍貴,珍貴得我和何塞為了給她不知何時就會突然結束的人生留下最美好的回憶……


 


我們甚至不敢在她面前展現任何龃龉和矛盾。


 


默契地在她眼前演了好幾年的恩愛父母、模範夫妻。


 


她可能不知道她相敬如賓的爸爸媽媽,在晚上關上房門後能直接來場決鬥。


 


說決鬥可能不太準確。


 


主要是我追著他S。


 


他期期艾艾地跟著我們走到了古堡塔橋對面的峭壁上。


 


期間看向我的眼神極度警惕,試圖警告我:


 


「那座鬼屋根本沒人住。」


 


我漫不經心:


 


「以後就有了。」


 


他離我更遠了些。


 


仿佛懷疑我不是在邀請他回家,而是打算要把他騙進鍋裡煮了。


 


身後已經傳來了越來越近的搜尋腳步聲和微弱的火光。


 


我停在了橋前,朝他歪了歪頭:


 


「先生,你隻有兩個選擇——被抓回去繼續當牲畜,

或者……成為我的家人。」


 


「你敢賭嗎?」


 


他很久都沒有作答。


 


我輕輕一笑,抱著伊芙闲庭信步般走上嘎吱作響的木板,沒有再回頭。


 


他似乎沒有任何動作。


 


直到我走到門前、塔橋即將收起的那一秒。


 


身後遠處響起了嘈雜的呼喝和馬匹嘶鳴。


 


就在大隊的人馬趕到對岸,獵犬撲向何塞的那一秒。


 


他縱身一躍,重重落在了升起的塔橋上。


 


就差一點。


 


就差一點,他就會落下懸崖下的湍急河水中。


 


我在獵獵冷風裡抱著伊芙,望著他跌跌撞撞地奔向我。


 


直到力竭撲倒在我的跟前。


 


塔橋徹底收起,古堡又被掩藏在了迷離的江霧裡。


 


「親愛的。


 


他跪在地上,顫抖著抬起頭。


 


隻見我俯視著他,笑意動人:


 


「歡迎回家。」


 


6


 


古堡古堡,古就古在百年不變。


 


裡面的裝潢居然和我未來居住時並沒有什麼太大不同。


 


若非要說起有什麼區別——


 


也許就是何塞。


 


我和他成婚的時候,他是古堡的主人,百年不S的怪物。


 


他擁有權勢、財富,傲氣凌人,S伐果斷。


 


而現在,他卻和一隻剛被撈上岸的落水狗一樣跪在奢靡的地毯上,等候我的發配。


 


似乎做一個平等的、有尊嚴的人對他而言是件陌生的事情。


 


他現在唯一的身份,是我豢養的奴僕。


 


在他來到這裡的第一天,

我走到他面前,垂手遞給他半個面具。


 


雪白的、光滑的瓷面,沒有任何圖案和裝飾。


 


這是他未來幾乎從不離身的物件。


 


他緩緩地抬頭,叫我心神一顫。


 


扭曲難堪的傷痕被掩蓋,叫他露在外面的另外半邊臉顯得精致得嚇人。


 


這是我頭一次在他身上看見了我認識的那個丈夫的影子。


 


可惜,像他並不是什麼值得慶賀的好事。


 


他聲音低啞地開口:


 


「這樣您滿意了麼,夫人。」


 


卑躬屈膝的模樣,真是令人陌生。


 


所以促狹的想法就這麼不受控制地從我腦子裡冒了出來。


 


我輕然一笑,翹腿坐在了他面前的絲絨沙發上:


 


「不,我不滿意,先生。」


 


「要留在這裡,你起碼要向我證明你的忠心。


 


他深深低下頭顱:


 


「我起誓永遠效忠於您,夫人。」


 


我的手半撐著臉,裝作失望地嘆了口氣。


 


「沒了?」


 


半晌,他似乎經歷了非常巨大的心理掙扎,終於有了動作。


 


隻見他寬闊而骨瘦嶙峋的背逐漸彎曲、伏低。


 


緩慢地、顫抖著,在我尖頭高跟鞋尖上落下了一個極輕極快的吻。


 


接著抬起了那雙冰冷的、澄澈的藍眼睛。


 


「我起誓永遠效忠於您。」


 


「如有背離……五髒俱裂、烈火焚身。」


 


7


 


我其實並沒有興趣主動和何塞產生什麼更深的交集。


 


幸好,他也不太樂意靠近我。


 


很長一段時間,他執意住在偏遠的下人房,

每天隻會孤僻沉默地做著種種雜事苦力。


 


我和伊芙在花園裡玩鬧的時候,他隻敢遠遠地低頭待命。


 


每一次伊芙試圖叫他離近一點,得到的隻有惶恐的後退和抗拒。


 


我能理解他的疏離,但伊芙理解不了。


 


她隻會委屈為何一向最親近的父親對她退避三舍。


 


得不到的東西,她便鬧。


 


躺在地上「爸爸爸爸爸爸爸」地哭喊個不停,讓人頭疼。


 


他一開始也嘗試過躲開。


 


問起理由,便是「怕自己嚇到小姐」。


 


我哭喪著臉:


 


「我的命也是命。」


 


如此被鬧騰久了,他也領悟到了一點這小祖宗的哭鬧威力。


 


雖然他可能還是想不明白為什麼這個小丫頭會那麼堅定地把他認作爸爸。


 


起碼面對伊芙撅著嘴要抱抱舉高高的時候,

他勉強放棄抵抗了。


 


尤其是伊芙短時間內動用了兩次天賦,近來昏睡困倦的時間越來越多。


 


所以她便和長在他身上一樣。


 


走路要抱,睡覺要抱,吃飯也要抱。


 


被人無理由地信任和依賴,對他而言恐怕是件非常新鮮而奢侈的事情。


 


叫他戰戰兢兢,無所適從。


 


但又無法抗拒。


 


伊芙穿著蓬蓬蝴蝶結紗裙,金黃色彈簧似的卷發躍動著,像一枚小炮彈一樣飛奔向他的時候,我甚至能恍惚看見他萬古不變的冷臉上劃過一抹柔意。


 


其實一直這樣也很好。


 


他隻需要做好一個父親,不必與我有太多糾葛。


 


這樣也許我和他都會幸福許多。


 


可天卻常常不遂人願。


 


就算他照顧得無微不至,也改變不了伊芙最近過度消耗自己的能力帶來的傷害。


 


她還是忽然發起了高燒。


 


我趕到的時候,何塞為她擦拭身體降溫的水已經換了好幾盆。


 


可依然沒有任何效用。


 


他看見我的時候,難得顯得非常手足無措,自責愧疚到了極點。


 


我嘆了口氣:


 


「你知道沒用的。」


 


他望向我,久久說不出話來。


 


和伊芙日日朝夕相處,他自然早就發現了。


 


伊芙並不是普通的人類。


 


既然不是人類,發燒的時候需要的自然也不是冷水。


 


而是鮮血。


 


這樣的東西,我是沒有的。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準備割破手腕,卻被我按了下來。


 


真是天真。


 


他居然不知道,隻要血族的尖牙戳破他的動脈,迎接他的隻有兩個下場。


 


要麼變成人幹,要麼……


 


成為我們的同類。


 


很遺憾,我現在對這兩件事都沒什麼興趣。


 


幸好,這也不是能救伊芙的唯一解法。


 


我讓他留在伊芙身邊,孤身一人騎馬進入荒野,試圖獵隻野獸取血。


 


雖然獸血不比人血來得有用,但總比沒有的好。


 


可我顯然低估了這個年代古堡後那片古樹參天的森林的危險性。


 


野獸確實是被我遇到了,隻可惜不是我預想中的山雞野兔。


 


而是一頭棕熊。


 


在我發現它的時候,我與它的距離已經不足以讓我拔出弓箭了。


 


馬的反應比我還快,極度受驚地揚起前蹄,把我狠狠摔翻在地。


 


落地翻滾的瞬間,我能清晰感受到自己肋骨的斷裂聲。


 


下一秒,那道碩大、笨重的身影便如排山倒海般壓了過來。


 


我幾乎絕望地閉上了眼。


 


那個時候我想的居然是:


 


這樣也好。


 


也許在這S去,我和伊芙就能回到原本的世界了。


 


可老天似乎並不願意放我早早離開。


 


巨大的「砰砰」火槍聲暴裂般在我耳側響起。


 


壓在我咽喉上腥臭粗粝的、仿佛有萬斤重的熊掌猛地泄了力。


 


那頭熊和山一樣徹底壓倒在了我身上。


 


我眼前猛然一黑。


 


似乎一雙強健有力的手費力地把我扯了出來,拍打著我的臉讓我清醒一點:


 


「美麗的小姐,你要是就這麼香消玉殒了,我會心疼的。」


 


我被嚇了很大一跳。


 


說實話,在這裡我從來沒見過其他任何人類。


 


所以我強撐著精神:


 


「你……是誰?」


 


眼前模糊的陌生面孔淡笑了一下:


 


「我叫何塞·圖裡南。」


 


8


 


我聽到他的答案的時候,腦中似乎有根弦「嘣」地一聲斷掉了。


 


世界上重名的人不少。


 


但重名又重姓的……


 


可我的體力已經容不得我細想了。


 


我在這位陌生人的懷裡暈S過去。


 


醒來的時候,日子已經是三天後。


 


睜眼的時候,床前坐著的恰好是何塞。


 


但不是我救下的那位戴著半邊面具、陰沉詭譎的奴僕。


 


而是那位在叢林中救下我的,看上去雍容華貴的金發陌生人。


 


他說他也叫何塞·圖裡南。


 


是老親王最溺愛的小兒子。


 


因為天性愛玩,成年後幾乎就沒著過家。如今因為收到老公爵病故的急信,正連夜趕回王都準備繼承爵位。


 


這次能意外救下我,也是因為他太久沒回王都在深林中迷了路。


 


我第一反應是問他怎麼會在我的房間裡。


 


他看我的眼神玩味又熱烈:


 


「自然是照顧你。」


 


我皺了皺眉。


 


他仿佛感受到了我隱晦的抗拒,挑了挑眉:


 


「這就要趕我走了?艾琳,親愛的,我救了你的命,難道不能和你多待一會兒?」


 


我隻得客套:


 


「我隻是怕耽誤您的要緊事。」


 


他卻忽然湊近了我,笑容揶揄:


 


「沒有什麼比你更要緊。


 


好土。


 


見我表情沒有絲毫被感動的痕跡,他這才裝作雲淡風輕地找補了句。


 


「再說了,早到和晚到又有什麼區別。沒人會掛念我的。」


 


「照我看,王都裡那群老頑固估計都認不出我了。」


 


我看了眼自己身上一圈圈細致嚴密的繃帶,有些意外:


 


「沒想到您這麼好心腸,不僅留下來照顧我,還替我包扎得如此仔細。」


 


他漫不經心地抬眼:


 


「我?我可沒那種能力。說實話,把你扛回來的時候,你都已經斷氣了。」


 


「我都不知道,你那個僕人竟那麼有本事,還能把你救活。」


 


我聞言愣住了不止一秒。


 


那個人麼。


 


然後,我猛地意識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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