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扯了扯嘴角，目光平靜。
「都是人，很配的。」
他聞言，面色越發蒼白。
眼裡的痛苦與絕望之色，不似作假。
「蘇蘇，聽話，他真……」
「我不聽！」
我打斷他，冷冷瞪著他，心裡的怨氣在這一刻抵達了頂峰。
這妖怎麼這麼討厭？
每次我都快忘了他了，他就要出來找一找存在感。
其實這些年，每次我遇到危險的時候，我都能夠聞到一股熟悉的異香。
雖然他自那一次山上之後，便再也沒在我眼前現過身。
但……
我知道他在，所以我的危險總是會莫名地迎刃而解。
可那又如何？
他說過的，
人妖殊途。
或許他現在真的後悔了，或許我能重生都跟他脫不開關系，或許在我前世S後，他忽然明白對我的愛，並不是什麼大愛，其實早已摻雜了男女情愛。
有很多的或許。
但所有的一切都衝不開「人妖殊途」。
我牽起武夫的手，在洛璃破碎的神情中，露出曾經找他撒嬌時才會揚起的甜笑。
「我要成親了，以後我們會子孫滿堂，會白頭偕老。你祝福我好不好？」
10
他沒有祝福我。
隻是深深望了我一眼之後，慢慢轉身，慢慢走了，每一步都很慢，好似在等待我的挽留。
但我沒有。
我目送他離去，在他終於忍不住頓下腳步，轉身看我時。
我牽起武夫的手，轉身就走。
隻是武夫有點臭，
一股汗水混合著鹹魚的味道，我有點不習慣……
11
武夫叫墨熵。
原是少林寺俗家弟子，如今應了父母的意願，下山還俗。
奈何家裡太窮，聽到比武招親，便起了心思。
他武功在凡人中已少有對手。
剛被我帶回府時，雷大雷二不服氣，拖到空地上兩個人一起上。
卻在人家手裡過不了三招。
這個結果，讓爹很意外。
倒對他有些另眼相看了。
再後來他長出頭發，做事情也很勤快，對我更是百依百順，便也漸漸看順眼了。
正式成親的日子，和墨家兩老商量後定在十二月十五。
如今才七月，墨熵被他爹拉去磨練，我倆十天半個月也見不了一面。
但他每次來府裡，
都會給我帶上一捧野花，一些不值錢卻很用心的小玩意兒。
「林小姐，在下自知比不上他，可能哪兒都比不上，但在下定會待你好的。」
墨熵口中的「他」是誰，不言而喻。
沒有人能再見過洛璃後無動於衷。
墨熵也是。
他說：「我從未見過這麼強大的妖，他好像快成神了。」
墨熵在少林寺學的東西不少，跟著師父雲遊時，見過許多妖魔鬼怪，據說少林寺的塔裡至今還壓著一些作惡多端的。
墨熵說，他看到洛璃第一眼，就知道他不可能是人。
人，哪怕是宮裡金尊玉貴養大的皇子公主，也不可能完美到洛璃那般，幾近完美無瑕。
撲面而來的異香，也在昭示著他是一名強大的正統神修。
功德越高，修為越強，香氣越濃。
「他身上功德無量，起碼修行萬年，救下無數生靈，才有這個修為。小姐的選擇是對的，不然就太可惜了……」
他說這些時，我沉默不語。
心底深處隱隱有一些不安。
這一股不安，隨著婚期越近，越來越明顯。
導致去鋪子查賬時，都有些心不在焉，算錯了許多次。
次數多了，覺出我心神不寧的娘親，無奈地嘆了口氣。
「若對這樁婚事實在不情願，便拿銀子將人打發了，反正也是衝著銀子來的……」
這般做雖不好看。
但哪個母親不心疼兒女呢？
佐不過是擔些罵名，叫人背後戳脊梁骨罷了。
「都怪你爹，當年還說要給你找一等一的好夫婿，
這回好了，臺子擺太大騎虎難下，罪還都讓你受了……」
這些日子，爹沒少被收拾。
「不怪爹！」
就算不擺擂臺，我不過一個商戶女，又能招到什麼好夫婿？
哪怕是門當戶對的，也是不願意的。
這裡可是京城，小官之女招婿的都不在少數，真正好的男兒，哪裡能輪到我？
墨熵其實很好……
我嘆了口氣，把賬本交給娘，帶著雷大雷二出了酒樓，打算回府繼續繡嫁衣去。
結果才出酒樓大門，就遇上個碰瓷的小道士。
我明明碰都沒碰到她。
她卻跌出去老遠。
爬起來後，就捂著胸口「哇」地吐了口血。
「要S了，要S了……哎呦……這位小姐，
你是鐵做的嗎？疼S小道嘍……」
她狼狽地爬起來後，朝我伸出一隻手。
「賠錢！小道的血可金貴了，一兩……噢不……五兩。咦？這位倒霉小姐，你被惡妖纏身命不久矣了哎，小道玄一，略懂些道法，價錢好商量……」
我翻了個白眼，繞行。
12
成親前一日，我思慮良久，終究是覺得招親那日，自己不夠厚道，多少有些對不住墨熵。
於是，夜裡偷偷出府，跑去找他。
他住在南城的棚戶區。
我到時，他正在鼓搗明日迎親用的馬兒。
那是匹大黑馬，身上掛上了漂亮的大紅花，連馬鞍都是掛滿大紅色流蘇的，
看著就喜慶。
他看到我時，很詫異。
「林小姐怎麼來了？」
隨即羞澀地撓了撓頭皮，有些不敢抬眼正視我。
「明日就要成親了，倒不用這麼急著見……」
我靜靜打量著他。
他的頭發長得很快，眼下已能在後腦勺上扎一個小啾啾。
額前的幾根碎發緩和了他冷毅的稜角，整個人看起來柔和了不少，倒不似初見時兇神惡煞的模樣了。
我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小匣子遞給他。
「裡頭有一萬兩，各種額度的銀票都有，都是正規錢莊的。今晚，後悔還來得及。」
墨熵愣了愣，隨即將匣子推回給我，憨厚地笑著。
他明明長得並不好看，但笑起來卻很容易讓人感到溫暖。
「林小姐還不明白嗎？
在下對小姐一見鍾情，非卿不娶。」
他溫柔地瞧著我，伸手為我理了理耳邊的碎發。
「哪怕明知小姐心裡舊人未消。」
我呆呆地看著他，一時間滿心愧疚。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發頂，嘆息了一聲。
「可惜，小姐和我可能都看錯妖了，前些天，京郊有一個村莊所有人都被掏心而S，我在那裡探查的時候，聞到了那股異香……」
「不可能……」
12
次日，敲鑼打鼓。
墨熵騎著高頭大馬，領著我的花轎在城裡繞了一圈，重新抬回府裡。
待到洞房花燭，我們在喜婆的祝福語中飲下交杯酒。
就在酒水下肚，喜婆丫鬟們曖昧地笑著退出房間的那一瞬間，
那股沁人心脾的香味，忽然間彌漫了整個屋子。
隨即所有的丫鬟婆子，還有身邊的墨熵都忽然倒下，昏迷不醒。
剎那間，整個院子忽然寂靜得可怕。
洛璃從屋檐下的黑暗中走出來，澀然地看著我。
「蘇蘇，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眼睜睜地看著你嫁給別人。」
我從未見過那樣的他。
他向來是輕松的，遊刃有餘的，喜歡哄我的。
可今日，他看起來很脆弱。
「前世是我錯了，你S後，我才明白你早在我心裡扎了根。所以……」
我望著他，眸色淡淡。
「你後悔了與我有什麼關系？前世種種，不過孽緣。今生我沒有救你，你沒有欠我恩情。眼下我也成親了，請你以後不要再打擾我。你走你的陽關道，
我過我的獨木橋，咱們一別兩寬，各生歡喜。而且……我很討厭蛇……」
洛璃神情一顫，艱難地扯了扯嘴角。
「我知道，前世你便討厭滑溜溜的東西，所以我一直不敢跟你坦白。更不敢承認，自己對你動了心……」
「既然知道，你還待在這裡幹什麼？惡心我嗎？」
我冷冷瞪著他。
他渾身一僵，似不敢相信這般惡毒的話竟會從我嘴裡說出來。
「蘇蘇……」
「不許你再這樣叫我了。」
我目光兇狠地打斷他。
「想到一條蛇這樣叫我，我就覺得渾身難受。滾……」
他面色瞬間蒼白，
卻還是不肯離開，反而瞬移到我身邊，抓住我的手。
「你討厭我也罷，但他真的不適合你……嗚……噗……」
他噴出了一口鮮血，不敢置信地看著我拿著匕首捅入他胸膛的手。
「斬妖刃？蘇蘇……」
眼見著他渾身妖力被我手裡的斬妖刃封住，軟綿綿地倒在地上，我露出厭惡之色。
「夫君說的對，你果然成墮蛟了。這斬妖刃隻對魔物有效，可眼下卻廢了你的修為……」
洛璃眼神空洞地看著我，像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
「蘇蘇……我才是你……夫……夫君……」
我厭惡地轉過臉去。
「早就不是了……」
「呵呵……」
本該昏迷的墨熵，此時竟直挺挺地從地上站起來，伸手捏了捏我的下巴。
「嘖嘖，真狠心啊！論忘恩負義，還得是你們人族。他護了你這麼久，你居然下得了手。」
我垂下眼睑，輕聲道。
「如今我已是夫君的人，自然是要聽夫君的話。不過夫君為何要稱我為人族？」
墨熵沒回答我，反倒是洛璃嘔了口血，悽涼地笑了起來。
「因為他也是一條蛇……一條墮魔的蛟蛇……」
我頓時白了臉，斬妖刃「咣當」一聲落在地上。
同時，墨熵已張手成爪，一把抓向洛璃的心口。
「孽蛟爾敢……」
關鍵時刻，之前在街上碰瓷我的小道士，忽然從天而降，抓起洛璃就跑。
「想跑？呵！」
墨熵追出去，默念口訣，整個院子忽然立起一道一道的紅光，結合成了一張大網，將院子籠罩的水泄不通。
「老子等這一天很久了，隻要吞了他的內丹，吞噬他的功德,我便能躲過雷劫修成正果。小道士休要壞我好事。」」
說完,他長嘯一聲，化成一條黑色的蛟龍,兇狠地朝小道士撲咬而去。
小道士勾唇一笑。
「嘿嘿,你有網，姑奶奶就沒有了嗎？聽好了，雷霆萬鈞！」
「轟隆~」
驚雷化作巨網落下,墨熵所化的蛟龍瞬間被無數紫色的閃電擊落。
它瞪大了雙眼，
似乎不明白,怎麼會這麼容易就被打趴下了。
「我的妖力怎麼忽然沒了……」
緊接著它好似想到了什麼，猛然回頭看向我。
然而就在這時,小道士從儲物袋裡掏出長槍，一槍扎向他的心口。
說時遲那時快,我飛撲過去，擋住了這一槍。
「噗~」
「蘇蘇~」
洛璃和墨熵同時瞪大了眼。
而被長槍貫穿胸口的我,回頭深深望了墨熵一眼。
「一日夫妻百日恩，夫君……我心悅你……」
13
白蛇化龍飛升那日，天上下了場甘霖。
玄一把我從墓裡刨出來時,一臉的嫌棄。
「蛇這種東西也太傻了,
你演得那麼假,那兩條蛇居然都信了。一條明明懷疑你在交杯酒裡下藥了，結果你替他挨了那一槍,他就覺得你愛慘了他，自願服誅給你陪葬。另一條傷心欲絕，斷情絕愛,堪破情劫順利飛升。」
我掀開棺材板坐起來，捂著胸口，咬牙切⻮地瞪著他。
「你不是說不會疼的嗎？我都疼暈了……」
「滾……你⾃己⼼痛跟我有什麼關系？你個S情種,⼼疼不S你……」
我抬眼望天,扁了扁嘴。
「這回，才是真的兩不相欠了。」
前世的孽緣,害他⽆法成仙,害我S不瞑目。
而眼下這般，才是最好的結局。
⽞⼀點點頭，卻是目露嘲諷。
「前世，
他送化成怨⻤的你到了奈何橋，才發現對你的⼼意早已超過了成仙,便用一⾝功德與閻王爺交換一場回到過去的機會。結果卻發現你怨念太深,竟也帶著記憶重生,且厭惡蛇類，他便不敢出現在你⾯前，⽩白重⽣了⼀回。」
隨即看著天空,故作輕松的問。
「話說，你往後有何打算？」
「跟你修道可好，說不定成仙後，能在天上再遇⻅他呢？」
「滾~S情種,你沒完了吧？你腦⼦⾥除了男⼥情愛之外,還能不能有點別的？」
「有啊~修仙嘛~長生不⽼……」
我嘻嘻哈哈笑著。
無意間撇見在她身邊一本名為封妖錄的書，被⼭⻛吹開,裡頭畫滿了栩栩如⽣的妖獸。
其中⼀⻚，繪著一條黑蛟，署名墨熵。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