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過,今生我未救他,應當是兩不相欠的。
自不會再起孽緣了……
6
我以為本該是那樣的。
可一年後,我躺在院子裡的葡萄架下吸溜著冰鎮葡萄時,兩個登堂入室的劫匪在丫鬟婆子的眼皮底下,將我偷出林府綁到了山上。
「你說,我們要多少好?」
「十兩?」
兩個劫匪把我掛在樹杈子上,蹲在樹前頭的草叢裡,一邊拉屎,一邊討論著該向我爹要多少贖金。
「瞧你這點出息,十兩夠個啥子?我們一分,一人才五兩。」
「對噢!那要多少?」
「二……二十兩,怎麼樣,厲害吧?」
我翻了個白眼。
好嘛!
好不容易把我拐出來,隻想找我爹勒索海鮮酒樓一日的盈利。
唉~
外頭的世道,已經這麼艱苦了嗎?
還有,真的好臭……
這股子臭味,還激怒了一頭在草裡打盹的黑熊,它皺了皺鼻子爬起來,就看見那兩傻缺蹲在它睡覺的草叢前三尺拉屎。
黑熊驚呆了。
兩傻缺也驚呆了。
「吼~」
「熊啊~」
然後,那兩傻缺褲子都沒提,就丟下掛在樹上的我,跑路了。
幸好那頭熊對他們怨念極大,追上去就沒回頭。
如今的我,才四歲。
雖然有著成年人的心智,但到底是個奶包子。
手短腳短,哪都短,
被捆成粽子掛在半人高的樹上,掙扎了半天,隻抖落了大樹的幾片葉子。
眼見著天黑了,山裡傳來豺狼虎豹的呼號,那兩綁架我的傻缺也沒回來。
不知道是不是已經被熊拆了。
「唉……」
這輩子,怎麼會有這一出?
難道是我推進爹爹發財的時間,該受的報應?
不敢想爹娘發現我丟了之後,會多麼焦急和絕望。
也怪我自己,怕暴露自己不符合年齡的心智,沒敢提點爹娘,有錢起來後要招點家丁護衛。
「咕嚕~」
夏日炎熱,中午沒有食欲,就吃了幾粒米和幾顆冰鎮葡萄,眼下飢火中燒了。
我抬眼看了看天邊爬起來的圓月,嘆了口氣。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為了不被野獸發覺,
我幹脆不再掙扎,甚至有意減緩了呼吸的頻率。
「咕嚕~」
隻是腸子蠕動的聲音,實在不可控,尤其是餓久了就會脹氣,一脹氣就會放串串……
「噗噗~」
寂靜的夜裡,我生無可戀……
尤其是鼻尖被異香環繞,那人清冷地走到樹下,將我提留下來,解綁時。
「噗噗~」
如此鮮明的對比,似乎在不停地提醒我,人妖殊途……
月下的男人,是青年模樣,俊美得不似人。
嗯,他本來就不是人。
他給我解綁後,就走了。
整個過程,一句話都沒有說。
我知道,他必然是不想跟我扯上因果,
畢竟他修大愛,救我與救眾生,沒什麼不同。
他不需要我的報恩。
因為我對他的感激,也會化成願力,成為他的修為。
但看著他毫不留戀的背影,我心口還是泛起了一陣陣的痛。
愛了一輩子,信了一輩子的人,哪有那麼輕易就放下的。
「謝謝!我會讓爹給你立廟宇供奉的。」
我知道他需要這個。
我心裡怨他,但也明白,他其實不欠我什麼。
上一世,他本也不需要我救。
一場烏龍孽緣罷了。
至於情愛……
我也理解他。
我是人,一直都是人形,他是蛇,他化人不過是為了接近我報恩。
如果他一直都是蛇,我嚇都嚇S了,更何談情愛?
而對他來說,我一直都是人。
一直都是異類啊!
7
我說要給他立廟時,他修長的背影僵了一下。
但很快就走了,步子挺急的。
我心裡澀然,也急著下山了。
山上猛獸多,但他來過,便不用怕了。
他是妖,修神道的大妖。
他所過之地,萬獸臣服。
而且,不知是不是錯覺,我借著月光一路小跑下山,鼻尖總環繞著若有似無的異香。
有幾次不慎跌倒時,鼻尖的異香總會濃鬱起來。
可我四下看了看,卻又空無一人。
我心裡說不出的失落。
隨即,又忍不住嘲諷自己。
人妖殊途,還不長教訓麼?
可我心裡就是委屈,
很委屈。
誰被人騙一輩子,不委屈啊?
我能忍住不去記恨他,已經用盡了所有的善良。
……
那異香直到我跑到城門下,才漸漸淡去。
夜裡城門緊閉。
好在是夏日,我在城牆腳下窩了一夜,次日城門才開,便見哭紅眼的爹娘,壓著那兩賊人出城。
在城門下瞧見我時,娘沒繃住,嚎得整個城頭都震了震。
「娘的心肝呀~」
回城後,娘就開始給我物色護衛了。
帶我去伢行,指著那些被鎖鏈捆住腳的精壯漢子。
「蘇蘇,你看哪個順眼?」
哪個都不順眼啊!
那一個個兇神惡煞的,就算有賣身契在手,又能怎麼樣。
他們隻要控住我,
逼爹娘把賣身契撕了,便可以再訛點銀子,遠走高飛了。
到時,我們能不能保住小命,都是另說的。
果然沒有洛璃保護的林家,就是一塊任人宰割的肥肉。
眼下,爹在貴人們眼裡還算識相,倒還有人針對。
可往後呢?
我皺著小眉頭想了許久,嘆了口氣。
「娘,要不,把綁架我的那兩個賊叔叔,收了罷。」
「啊?」
我知道娘很無語,但那兩個其實身手不錯的。
據說他們會被抓,是因為把那熊打S了,送城裡找酒樓賣。
一找,就找我爹那家。
賣完後,才猛然想起來,他們把酒樓老板的寶貝閨女忘山上了。
這一夜過去,怕是被野獸啃沒了。
嚇得當場給酒樓管事跪下磕頭認錯,
把管事驚得合不攏嘴。
這兩貨,雖然良心不多,但勝在腦子萎縮。
8
也不知娘是怎麼說動爹的。
爹居然同意了。
親自去官府把那兩貨保出來,讓他們保護我。
那兩貨,一個叫雷大,一個叫雷二,是兩兄弟。上戰場當了幾年兵,後來兩國調和,吏部削減軍費,這兩就被踢出來了。
安家費就三兩銀子,沒兩年就花完了。
也不是沒找過工作。
主要是臉上身上多處刀疤,長得人高馬大,怪嚇人的,沒人敢用。
後來實在沒錢了,聽說爹爹愛我如命,就起了這心思。
兩人被保出來後,聽說爹要他們將功補過,還有銀子拿,當即就給爹跪下了。
「當家的放心,我們一定會把小姐當眼珠子看住的。
」
「對對,您願意留我們做事,便是我們兄弟二人的恩人,以後您就是我們的主子。」
……
表忠心的話說了一籮筐,爹爹也算受用。
但因為他們上次弄丟我的事,壓了他們一年的工錢,但包吃住。
兩人很滿意。
爹也很滿意,因為這兩貨有個七十歲的老母,雷大還有病弱的媳婦和兩歲的兒子。
爹把她們往自己郊區的莊子上一送,告訴他們,隻要好好幹,他們的家人爹都好好養著。
那兩腦子有坑的貨果然更高興了,因為莊子上的房子比他們的狗窩結實漂亮。
爹也是學壞了呀!
9
日子如流水,十一年一晃而過。
我及笄了。
爹娘在酒樓前擺下文武擂臺,
給我招婿。
富貴人家的少爺們圍著看熱鬧,沒人會想做我這種商賈之女的贅婿。
真正上臺的不是江湖草莽,就是名落孫山的落魄書生。
我一個個看過去,提不起半分興致。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前世洛璃雖不愛我,卻滿足了我對另一半所有的幻想。
有他珠玉在前,大多凡人已難入我眼。
眼前上場的這些,實在稱得上是爛人集結,矮個子裡挑高個。
可我總是要挑個夫婿的。
上輩子,爹娘的願望便是抱個外孫。
結果這個願望生生落空了。
這一世,看著他們期盼的目光,最終沒舍得拒絕。
其實我知道,隻要我拒絕,他們便是再難過也會忍著。
……
文武比試進行到最後,
留下來的有六人,分別是比武的前三名和比文的前三名。
六個人,先不說品德如何。
單說外貌,就集齊了六種醜。
武夫三人,一人高大禿頭,眼睛瞪得跟牛一樣大,看著就兇狠。還有一人可以做我爹了,臉上長了個大痦子,剛剛被人打爆,正在流膿。最後一個,眯眯眼雷公嘴,五短身材,少了一隻耳朵。
文方,體面一些。
一人瘦如竹竿,走兩步都要喘氣,身上布滿紅疹,爛處開花,分明得了花柳。
一人穿著宮裡的太監服,行為得體,但少白頭,面容普通卻滿口無牙,是個苦命人。
最後一人,賊眉鼠眼,一副精明相,個子精瘦跛腳。
爹常教我不要以貌取人。
可留下這六人,爹看了也一腦門子汗。
「這這……」
他很想說,
這回不算。
但外頭圍了太多的老客戶,其中甚至有一名微服來看熱鬧的王爺。
此時他正興味地看著爹,等著看他怎麼收場。
爹看著擂臺上的六人很難過,已經可以想見,我將其中一人領回家之後,娘會把他揍成什麼樣了。
「閨女……爹錯了,不該搞什麼擂臺的,要不咱們拼著以後不做生意,把這事兒推脫了吧!爹賭不起……」
我搖搖頭,把手裡的繡球拋向那個子高大、眼若銅鈴的武夫。
無他,好歹四肢健全。
那武夫眼看著繡球拋來,眸中露出驚喜之色,正要去接,卻忽然被一陣沁人心脾的香風推開。
緊接著,一隻素白的手,輕巧地接住繡球。
「還我繡球……」
那武夫怒吼一聲,
一拳砸向搶繡球那人的腦袋,卻被那人隨手就撥開了。
四兩撥千斤。
武夫被推開數丈,再抬眼看他時,整個人都是一呆。
不隻是他。
在場的所有人瞧見那人的臉時,都忍不住屏住呼吸。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那位微服出行的王爺,忍不住贊嘆。
我聞到香風,便已猜到那人是誰,瞧見他搶走繡球時。
心裡猛然松了一口氣,可緊接著,又升起一股子無名火來。
匆匆跑去他跟前,一把搶走繡球,重新送到了那名武夫手裡。
這一舉動。
在場所有人都愣了。
那武夫更是驚喜不已,羞紅了臉,輕輕喊了一聲。
「娘子……」
他話音未落,
便有掌風襲來。
我當即擋在他身前,那隻素白的手堪堪停在了我眼前一寸。
洛璃急忙收回手,如琉璃一般的眼眸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抖了抖嘴,輕輕地說出五個字。
「他配不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