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狠著聲音問道春花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春花連忙跪下,渾身哆嗦,說自己不會外傳,隻求她饒了我。
老鸨同意了她的請求,並把春花關了起來,直到亂軍入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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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未發一言,隻是靠得春花又近了點。
我道:「老鸨呢?」
春花好像想到了什麼好笑的事,笑個不停。
她拭去眼角的淚花道:「老鸨也是個蠢的,當亂軍是什麼好人呢。」
「那些臭男人覺得她風韻猶存,一起帶到紅帳了。」
「我們都恨毒了她!」
「再說,紅帳S一個兩個人也不足為奇。」
春花聲音狠厲,額頭青筋盡顯。
我緩緩地拍著春花瘦弱的背,安撫她的心情。
春花繼續道:「你想知道老鸨是怎麼S的嗎?
」
狐狸般的眼眸染上一抹猩紅。
她不等我回答,自顧自的道:「老鸨養尊處優許久,自然經不住那些人的折騰。天天哭爹喊娘,倒是忘了自己之前也是個接客的妓子。」
春花轉頭盯著我的眼睛,卻好像陷入了回憶:「若是受不住,就該去S呀。」
軍爺們嫌棄她,她自然沒有什麼好果子吃。
我告訴她,在這個紅帳,我們隻能依附於軍爺。畢竟她也不瞎,也看到了一些姐妹的下場。
我將從宜春院帶來的春藥交給了她,她對我感激涕零哈哈哈。
「蠢貨!」
春花慢慢起身,臉色彌漫著一層白色。
她對軍爺用了藥,那些軍爺像狗一樣伏在她的身子上,面目痴狂。
有一個軍爺S在了她的身上……
很快,
紅帳就少了一個女人,而亂葬崗多了一具屍體。
阿木,你說,我是不是在幫她。
春花輕聲詢問。
我仰頭看向站在月亮下的春花,那一刻,我覺得春花美極了,比她在宜春院刻意裝扮的還要美,盡管她現在粗布裹身。
「是的,你幫了她。」
春花得意地看向我:
「瞧吧,以後還是得我護著你。」
「傻阿木要聽話。」
我乖順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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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村莊的日子充滿寧靜,春花也卸下了那一層厚厚的面具。
她也問過我,為什麼沒去找爹娘。
我劈完柴火,拍拍手道:「你之前不是說過嗎,我回家就會被再賣一次。」
果真如你所言,他們又想賣了我。不過這次我先跑了哈哈。
春花愣在原地,沒有想到竟是這個答案,眼眸中染上心疼。
「那些人果真是不配做父母的。」
春花恨恨出聲。
我也知道了她之前為什麼一直阻攔我贖身。
她說她原名叫李大妞,到了宜春院,老鸨才給她改名春花。
爹娘一共生了四個孩子,三個女兒,一個兒子。
她是家中最小的那個女孩。
弟弟出生時,村裡來了一個算命的。
他手指一掐,閉著眼睛搖頭晃腦,指著她家道:「李家此子,貴格天成,然宅氣偏陰,稍作化解,必能青雲直上。」
她爹娘十分信服,為了貴子,一門心思要鏟除「陰氣」。
她的大姐面若銀盤,從小便被人說是有福氣、能生小子的面相,被五兩銀子嫁給了S了兩個媳婦的瘸子。
二姐生性潑辣,在得知她爹娘的謀劃後,偷了家裡的銀子就跟著走鄉串巷的貨郎跑了。
家裡的銀錢都沒了,而春花雖然那時年紀小,卻早就顯現出了豔麗色彩。
她爹娘又聽人說,青樓女子賣價高。
連哄帶騙地把她拽到了宜春院賣給了老鸨,那年春花隻有七歲。
她一直以為自己隻是在宜春院住幾天,等爹娘空闲了就會帶她回家。
這一等,就等到了開苞。
那夜,老鸨的斥罵和男人的巴掌讓春花徹底地清醒了。
她說,她爹娘早就不要她了。
是自己太過天真愚蠢。
從那日以後,她開始虛榮、勢利、刻薄。
她學著不顧臉面,對著恩客百般勾引,隻為了讓他們記住,讓自己能活得舒服些。
青樓從來不養無用的人。
後來我就出現了,一門心思地想攢錢回家。
她說她一遍一遍地罵她,就像罵著以前的自己。
想告訴自己到底有多蠢,才會把希望寄託於賣了自己的人身上。
後來日子長了,她也有些可憐我。
就兩文兩文地給我跑腿費。
心裡倒也希望我能贖身回家,萬一我爹娘有苦衷呢。
雖然她不認同,她認為賣兒女的人心腸都不是好的,有苦衷也隻是借口。
氣氛太過沉悶,我笑著插科打诨:「春花姐姐最好了,還希望姐姐高抬貴手,莫要賣了阿木換頭花。」
春花被我逗得破了功,虛指著我:「你可真是個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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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長得好看,一張巧嘴伶牙俐齒,和村子裡的奶奶大娘相處得都很好。
而我生了一身力氣,
平常也幫著周邊的鄰居劈劈柴火、挑挑水。
她們也投桃報李,家裡若做了什麼吃食,也會給我們送來一份。
慢慢的,我們融入了這個村子。
隔壁的張大娘知道我們還沒成婚後,還急著給我們張羅婚事,說她娘家侄子多,改日讓我們相看相看。
春花哭笑不得,編了一個瞎話。
說我倆已有婚約,未婚夫都在前線打仗。
張大娘一臉遺憾,擺擺手隻說她侄子們沒有福氣。
春花被她逗笑,咳出聲來。
自春花從紅帳逃出來,她身體便一直不好,平常總是病恹恹的。
我也沒想到,現在連笑一笑都不行了。
春花安慰我說能活命就是好的了,身體差點也無所謂。
我以為隻要春花好生休養,身體自然會好。
可是我忘了,
青樓女子拼盡全力也沒有一個好命的。
一日,春花在和村裡的大娘們聊天時忽然暈倒。
我以為是前些日的風寒還未好全,替春花擦洗身子時竟發現她的胳膊上出現一片片的紅瘡。
我自小在青樓長大,自然知道這是什麼。
楊梅瘡。
院裡數不清的姑娘都因為這個病丟了性命。
春花夠苦了,好不容易才活下來。
我也……好不容易才有了家人。
找大夫。
救春花……
「阿木……」春花醒來,含著一口氣撐起身子。
「治不好的……」
「莫要白費功夫……」
春花癱倒在床前,
眼睛裡S灰一片。
「可以的,你信我。」
「求你,也可憐可憐我罷……我隻有你了……」
說罷,我轉身朝村子裡唯一的牛大夫家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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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大夫看我一臉慌張,也急著跟我趕回家。
「這……這是楊梅瘡……」
「我也就會治個頭疼腦熱,這種髒病我怎麼會治。」
牛大夫眸中摻了一絲鄙夷,「另請高明吧。」
說罷,牛大夫掸掸衣袖,好像身上有什麼髒東西。
送走牛大夫後,春花揚起一抹苦笑:「阿木……」
我蹲在春花塌下,眼神堅定:「城裡的大夫醫術高,
總能治好的。」
我收拾好行李後,去隔壁張大娘家想拜託她幫忙照看一下院子。
怎料還沒進門,便被賈嬸子潑了一身髒水。
我不解:「這是做什麼?」
賈嬸子捂著鼻子「嘖嘖」兩聲,「給你去去身上的髒東西。」
身後的門打開,張大娘一臉晦氣的道:「原以為躲著你們就成了,怎的還找上我家來了。」
「身上不知帶著什麼髒病,別染上了我們。」
「啊呸」張大娘一口唾沫吐在了我腳下,「還什麼有未婚夫。」
「真是讓人笑S了。」
旁邊的賈嬸子笑道:「呦,兩條腿一伸,不就得了個未婚夫嗎哈哈哈。」
「說的也是。幸虧沒把她倆介紹給我侄子。」
「要是真成了,這可是結仇了。」
在張大娘和賈嬸子一人一句的譏諷中,
我明白了。
春花得病的事,她們知道了。
不,應該是全村都知道了。
我無意與她們糾纏。
駕著牛車就往縣城趕去。
過了許久,春花沉默道:「是我連累了你……」
「是這世道對我們這樣的女子太過殘忍,以後莫要說這種話了。」
我和春花本是家人,家人就是相互依靠的。
我駕著牛車趕了許久,終於到了濟州城。
春花身上的楊梅瘡逐漸潰爛,痒得她S命地撓瘡口,留下一道道疤痕。
我試著用布把春花的手綁住,可無濟於事。
甚至春花還出現了高燒。
醫館裡的大夫對此病諱莫如深,問我們是從何處而來。
旁邊的一位病人好像認出了春花,
指著我們說這是宜春院的J女。
大夫被嚇了一跳。
濟州城幾乎無人不知宜春院眾人被帶去做了軍妓。
大夫連忙說此病救不了,讓我們找別人,生怕我們牽連到他的醫館。
我急著道自己這麼醜陋,自然不是宜春院的人。
我放下春花,把身上所有的錢遞給大夫。
跪下求著讓他幫忙救人。
春花朦朧著雙眼,讓我站起來,說她不治了。
許是大夫信了我的話,也可能是醫者仁心。
他讓我把春花帶到內堂。
我欣喜地握著春花的手,告訴她有救了。
她不用S了。
春花輕輕回握。
聲音虛弱:
木娘,你以後都要笑著。
「莫哭。」
哭了就醜了。
說罷,春花不舍地閉上眼睛,永遠地倒在了我的懷裡。
一口氣梗在脖子,我雙目紅腫,慌亂地叫大夫救命。
心中恐懼。
大夫見狀把脈,試了試春花的鼻息。
搖搖頭。
春花S了——
聽聞這話,我好像失了心魂般。
S了……
我沒有落淚,卻又身心俱疲。
我謝過大夫,轉身把春花背在了肩上。
春花很輕,好像沒有什麼重量。
我扭頭像往常一樣說道:
「都說讓你吃多些了,你看,如今你想吃也吃不到了。」
我笑著等著身後的人彈我一個腦瓜崩,罵我蠢貨。
可這回我等了許久也沒有等到。
春花變得溫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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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徽十七年,亂軍大敗。
濟州城也恢復了往日的繁榮。
我在宜春院旁邊開了一個零嘴鋪子,賣些梅子、糖葫蘆。
往日我還不明白春花為什麼那麼愛甜食,現在也慢慢理解了。
生活太苦了,總得給自己些甜頭。
年紀越來越大,總會想起以前的事來。
我也養成了每日關店後去宜春院轉轉的習慣。
如今的宜春院不再是妓院,而是改成了一個茶樓。
「這位娘子請問宜春院如何走?」
「多年未回濟州城,變化甚大啊。」
一個缺了一條手臂的男子不好意思道。
戰爭結束,許多士兵也歸家了。
這男子恐怕也是其中一員。
我道:「宜春院早就沒了,如今是個茶樓。」
說罷,我轉身離開。
「木娘……你可是木娘?」
「我是劉旭德,你可還記得?」
男子問道。
他是……劉秀才。
劉秀才紅著臉頰,腼腆道:「木娘,你可知月香在哪?」
我沉默著,不知如何回答。
劉秀才有些緊張,慌亂道:「可是月香已經嫁人?」
「我不會打擾她的生活,我……遠遠地看上一眼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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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林溪旁有兩個墳墓。
一個月香,一個春花。
我遞給了劉秀才那個紅蓋頭。
這樣,
月香也算是嫁他了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