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我向來是不動腦子的,便當老鸨發了善心吧。
不用老鸨催,我馬上收拾好了行李。
兩件外衣,一支木釵。
走之前,我把我攢的贖身錢放在了老鸨門前。
我有一把子好力氣,一路上總餓不S。
回家也有爹娘。
臨走,我去找春花,我想告訴她零嘴莫要多吃、天涼記得添衣。
可我怎麼也找不見她。
姑娘們說春花不願見我,隻給我留了句話。
「小白眼狼,贖身之後就趕緊滾回你家,看見你就心煩。」
春花說過我爹娘是爛心肝,所以才把我賣到青樓。
她讓我別回家,回家也會被再賣一次。
我不聽,繼續攢錢,氣得她罵我是蠢貨。
春花這是氣我了,我眨巴了下眼睛,試圖把淚水逼回去。
春花說過我哭起來很醜,讓我以後別哭。
還是沒忍住,淚水滴到了手上。
我小聲請求蓮葉:「勞煩你告訴春花,傷藥放她櫃子上了。」
昨日她傷得那麼重,不上藥……好不了的。
13
我記得我家在上河村村尾,兩間茅草屋子。
可能是許久沒有回來,連家也忘了在哪。
村尾隻有一座青瓦石小院,沒有什麼茅草屋。
當我轉身要走時,小院裡走出一個抱著盆子的婦人。
那個身影十分熟悉,我鼻子有些堵,帶著哭腔喊了一聲:
「娘……」
婦人手一松,
盆子掉在了地上。
她猛地向我看來,視線劃過我的臉,聲音有些顫抖:「你是木娘……」
我克制地往前走了幾步,點了點頭。
娘哭喊一聲,緊緊地把我抱在懷裡,「我的女兒啊,你……你受苦了啊。」
我閉上眼睛,安心地靠在娘親懷裡,什麼疑問都不想有了。
娘親把我帶回家後,爹爹臉上有些震驚又夾雜著些愧疚。
飯桌上爹爹醉酒,痛哭流涕:「木娘啊,爹爹欠你的啊。若不是為了我的這條腿,你何苦進了那腌臜地啊。」
「可…可你回來的不是時候啊……」
我被這句話砸在了原地。
娘親急忙拉住我的手,說爹爹喝醉了混說呢,
讓我別往心裡去。
我身體僵硬,慢慢地抽回了手,點點頭。
突然,「哗啦」一聲碗筷全碎在了地上。
弟弟眼睛猩紅,揪著我的衣領質問為什麼我沒S在男人身上。
他說他就要議親了,家裡有我這樣的人,有什麼好人家的姐兒願意嫁過來。
沙包大的拳頭衝我眼睛襲來,他又不解氣地踹了我幾腳。
五髒六腑似要裂開一般疼,我受不住向娘親投出求助的眼神。
娘親躲在角落勸道:「木娘,你忍一下,讓你弟弟出出氣就好。」
血跡順著我的鼻子口腔流出來,我蜷縮著身體,感覺渾身都是冷的。
14
我被打得鼻青臉腫,娘親把我扶到了柴房。
帶著繭子的手撫摸著我的臉,淚流滿面。
她說我命不好,
生在了她的肚子裡。
我好像什麼話也聽不進去了,直直的看著她:「娘,我的床呢?」
把我送到宜春院時,不是說家裡永遠都會有一張木娘的床嗎……
娘親被我說得一愣,眼神閃躲,隻說讓我好好休息。
入夜,響起一陣陣蟬鳴。
我躺在稻草上。
不由得想起了宜春院的床……
15
許是水喝得有些多了,我扶著被踹的腰,一步一步去找茅房。
有一盞燈忽地亮了。
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木娘在妓院待了那麼多年,身子肯定髒了。要是連累了大林可如何是好啊。」
「要不給木娘尋個人家趁早嫁過去,也算是對得住她了。」
「村頭的張屠夫不錯,
雖是年紀大了點。但她一個窯姐,有什麼挑的。」青年男子道。
「唉,也是,明日就把她送過去吧。」
我腦子一片空白。
眼眶蓄滿淚水,我用力地捂住嘴,溢出一些嗚咽。
原來這就是我的親人……
為了什麼面子名聲要把親生女兒嫁給比自己年齡都大的屠夫。
我無助地往柴房退去。
行李還未打開便又跟著我走了。
我雖然有些蠢,可也明白能建得起青瓦石院子、可以免去成年男子兵役的人家怎麼會沒有一兩銀子。
上河村和濟州城相隔不遠,又怎會爹娘十年都見不了女兒一面。
我隻是僥幸,萬一爹娘也愛我呢……
果然,春花說對了,
我是個蠢貨,回家……也會被再賣一回。
16
逃出了上河村,我也不知道去哪,晃晃蕩蕩又回到了濟州城。
宜春院是我最熟悉的地方,宜春院裡還有春花。
不知道為何,想到春花心裡的委屈再也壓不住了,我隻想撲到春花懷裡哭個不停,就算被她罵也認了。
夜裡的宜春院總是最亮的一個,可今夜宜春院靜悄悄的。
沒有亮,也沒有姑娘們的笑聲。
一群男人走過痛心疾首,「唉,這亂軍竟吃得這般好,一整個宜春院都被帶去做軍妓了。」
「是啊,再也聽不到牡丹的小曲了嘖嘖。」
軍妓……
我慌得倒在地上,隻覺得心口處緊緊的疼。
我爬著去抓男人的衣服,
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宜春院……軍妓……」
男人一腳踹開我的手,「嘖,滾開。怎麼,你也想去?」
「不過你太醜,恐怕人家都下不了口哈哈哈。」
我癱在地上,突然不受控制地大哭,聲音悽厲。
男人被我嚇了一跳,罵了一句晦氣,就和同伴走了。
我望著宜春院的大門,心髒仿佛被撕裂一般。
春花……
月香……
你們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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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新來的,以後你就負責燒火了。」
我怯怯地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自得知宜春院眾人被帶走做軍妓後,
我一路沿著亂軍行軍路徑趕。
正巧亂軍需要廚娘,我在宜春院時也在廚房打過雜。
就這樣我成了亂軍廚房裡的一個燒火丫頭。
平日裡,誰需要幫忙我都會應。
她們說我是個傻子,一點心眼都沒有。
翠娘哭哭啼啼地跑進廚房。
大伙圍著她問她怎麼了,翠娘有些難以啟齒。
她說她給傷兵營去送飯,那些當兵的對她動手動腳,她不從還給了她一巴掌。
王大娘罵道紅帳裡的軍妓還不夠他們發泄嗎,幹甚麼要為難良家女子。
我聽著有些刺耳,手中的木棍被掰成了兩半。
這時,負責切菜的小柔仿佛想到了什麼好主意。
揚聲道:「不如以後就讓木娘去送飯,反正她長得醜,沒人會騷擾她。」
翠娘眼睛亮了亮,
期冀地看向我。
「木娘求求你發發善心,救救我吧。」
其餘的廚娘也一起看向我,她們怕翠娘撂挑子不幹後自己攤上這個活計。
我好似有些為難,最後還是同意了。
誰讓我是個沒有心眼的傻子呢。
18
剛來這的第一天我就打聽到了,傷兵營旁邊就是紅帳。
廚房的人都暗地裡唾罵說紅帳裡的女人都是些恬不知恥的賤人,未入軍營時就是離不了男人的J女。
一個個煞有介事地說紅帳裡的女人身上都有髒病。
我握緊了拳頭,隻想不顧一切地反駁。
她們才不髒。
若有選擇,誰願意躺在男人身下換些吃食。
髒的分明就是那些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男人。
19
「木娘,
反正你要去給傷兵營送飯,不如把紅帳的飯一起送了吧。」
「聽說昨夜紅帳又S了幾個人,我有些害怕。」
翠娘拽住我的袖子,哀求道。
我接過她手中的餐盒,表示同意。
送飯的路似乎有些漫長,我的思緒亂飛。
軍隊的人向來不把紅帳裡的人當人看。
思及此,我再也忍不住,傷兵營還未去,就一路奔向了紅帳。
我緩慢地拉開帳門,想象中男女……的場面並未出現。
可畫面依然觸目驚心。
一具具赤裸的身體隨便地被擺放在各個床上,破碎的布料保留著最後一絲體面。
每個人的身上青青紫紫,有些地方紅腫潰爛。
我不忍地看向她們的臉,沒有一個熟悉的面龐。
我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有些恐懼。
這裡沒有春花……那……
忽然,一聲氣若遊絲的「阿木」喚回了我的神智。
我猛地朝聲源處望去。
在紅帳的最裡處,一個同樣赤身的姑娘。
淚水不受控制地噴湧而出,心疼席卷了我整個胸腔。
那是春花……
20
我雙手顫抖,將外衣給她穿上。
春花雖然笑著,可眼睛裡卻帶著一絲灰敗。
她又脫下我的衣服,說入夜了這個衣服也得被撕壞,別浪費一件衣裳。
她說自己身上髒,讓我離她遠點。
什麼髒不髒的,我全不在乎。
在我心裡,春花可是最幹淨的姑娘。
我像嬰兒似的蜷縮在她的懷裡,
隻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場。
我想告訴她我的爹娘不要我了,我還想告訴她我找她的這一路有多難,吃了多少苦。
春花摸摸我的頭後讓我別再管她,趕緊離開軍營。
我握著她遍布傷痕的手,小聲道卻倔強道:「春花,這次我不聽你的了。」
我們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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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真是個傻子。」春花趴在我背上道。
我笑了笑,傻就傻吧。
春花聰明。
畢竟她值五百兩,是我的五百倍。
我離開紅帳後,趁著自己送菜的活計,把紅帳周邊的兵迷倒了一片。
又偷了兩件衣服換上。
紅帳裡的女人見我們逃跑。
有些膽子大的跟著一起跑了。
有些翻了個身當作什麼也沒看見,
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我不是什麼大人物,無法插手別人的選擇。
我隻想保護自己在意的人。
安安穩穩。
22
從亂軍那裡逃出來後,我和春花找了一個小村莊住下。
關於宜春院眾人,我沒問,春花也沒提。
我倆彼此靠著抬頭看天上的月亮。
春花從懷裡掏出一個紅蓋頭,有些沉默。
她說宜春院裡的姑娘全都S了,月香是S得最早的一個。
那日,亂軍進了宜春院說要把大家帶去做軍妓。
月香哭著要跑,她說自己已經贖身了,是良家婦女,在這裡等她的夫郎。
亂軍不信。
人還沒到紅帳,就被按在馬車上欺辱了。
來來回回有十幾個人。
那夜,
全是月香的哭聲。
等一切結束,月香就一頭撞在了亂軍刀上。
S前還穿上了那一身被撕碎的喜服。
亂軍嫌她晦氣,直接把她扔在了路上。
就隻留下了一個紅蓋頭,被春花收了起來。
一直藏著。
我看著那個紅蓋頭,上面繡著一對鴛鴦。
一個是月香,一個是她的秀才郎。
23
我玩著春花的頭發,冷不丁地開口問道:
「是不是你給了老鸨我的贖身錢?」
春花愣了下神,玩笑道:「怎麼,你要還給我?」
她道那日她接待的兵在亂軍中有些地位。
情動之時,他撫著春花的臉,說舍不得和別人一起享用她。
春花自然地攀著男人的肩膀,說不如軍爺一直包著她。
軍爺哈哈直笑,問她是不是不知道宜春院的老鸨賣了她們所有人做軍妓,求個安穩地方養老。
春花頓時渾身冰冷,隻留男人在她的身體上馳騁。
渾渾噩噩地結束了那場情事。
結束後第一時間便尋上我。
後來她覺得我太傻,不知怎麼的,就動了善心。
找了老鸨,說嫌棄我蠢笨,不願意我在宜春院待著。
給了老鸨一支銀釵,放我歸家去。
老鸨混了那麼長時間的風月場,自然不會輕易地被糊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