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江嶼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
「嘉麗小姐，這麼晚了，你在這幹什麼？」
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彬彬有禮。
可我看著他身後 208 虛掩的大門，一顆心直直往下墜。
「我、我很擔心你們，大家都還好嗎？」
「大家都很好。
「你剛走就有人更換了餐桌的菜品，說這才是席溫子爵真正的晚宴。
「大家吃了都並沒有出事，我知道，你一定在其中幫了大忙。」
江嶼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我心頭一片混亂。
那個時候，我和席溫根本還沒開始……
我無意識朝房間走了兩步。
「嘉麗小姐。」
江嶼按住我的肩膀。
「你忘記明天要和我們一起離開的約定了嗎？
「今晚和我們待在一起吧，不要再回去了。
「畢竟，我還挺喜歡你的。」
13
不對勁。
今晚的江嶼哪哪都透著古怪。
我被帶回他的房間，原本寬敞的房間卻擠滿了人。
他的隊友全都聚集在這，眾人神情都有著不易察覺的緊張。
一夜未眠。
第二天，我壓下心頭煩亂，跟著一行人走出了城堡大門。
踏出大門的那一刻，空中響起歡欣鼓舞的電子音。
「恭喜玩家成功通關恐怖城堡！」
我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席溫鬼魅一般出現在城堡大門。
正無聲無息地注視著我們。
看見我回頭，沉寂的眼底亮起光。
灰塵在陽光的照射下翩翩起舞，
城堡隱在暗處，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我靜靜地和席溫對視。
他一個人孤苦寂寞，像是走了很遠的路，從前世走到今生，才默默走到我身邊。
我卻要將他一個人留在這裡。
有那麼一會兒，我想立刻返回去，像前世他撲開我一樣，不管不顧地飛奔向他。
但江嶼掌心的熱度提醒著我一切還沒結束。
我最終收回了目光。
通關後玩家會前往中轉站休整，隻等最後期限一到，便會被傳送到下一個關卡。
可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江嶼始終沒有離開的跡象，甚至開始了原地休整。
我也被幾個玩家若有若無地看管起來。
「江嶼哥哥，我們不走嗎？」
我故作好奇。
江嶼耐心擦拭手中箭矢，
嘴角仍噙著淡淡的笑。
「嘉麗，我也剛好有事要問你，你一個 npc，是怎麼被判定為玩家和我們一起離開的？」
我心頭一跳。
無論前世還是今生，我都可以暢通無阻地離開城堡。
我一直以為這是系統默許的，所以從未想太多。
聽江嶼的意思，其他關卡的 npc 不能離開的嗎？
「你哥哥為了你，還真是……」
剩下的話他沒有再說，隻示意身後兩人將我綁起來。
夜裡，趁著眾人養精蓄銳時。
我用藏在袖中的刀片劃開了繩索，輕手輕腳推開了門。
奔出老遠，我才掏出懷中的小球。
輕輕按下按鈕，江嶼那把箭浮在半空。
拿到了！
這個道具是我一回來就央求席溫給我做的，
可以悄無聲息把使用者最後一次接觸過的道具轉移出來。
被江嶼綁住的時候，我假裝站不穩，輕輕碰了碰他正在擦拭的箭矢。
我收回小球，又摸了摸懷中一疊卡片。
而後一路狂奔回城堡。
14
隱在黑暗中的城堡靜得嚇人。
「哥哥，我回來了，你在哪？」
空蕩的大廳隻能聽見我自己的回聲。
我心頭湧出不好的預感，一路跑上二樓。
那間神秘的 208 號房，房門禁閉，門縫中不斷地湧出鮮血。
「席溫，你在裡面嗎？！開開門！」
暗紅的門板紋絲不動。
我轉頭跑回席溫房間。
這次的鑰匙並沒有放在顯眼的門口，我四處亂翻，結果翻出一堆自己的東西。
隨手塗鴉的畫稿，
綁頭發的蝴蝶結，甚至那晚裙子上席溫扯掉的一顆紐扣……
「鑰匙呢？」
我急得滿頭大汗，急躁時借由小動作緩解緊張。
無意識地摳著桌沿。
卻剛好摸到一塊凸起。
摸索著輕輕一按，「嘎吱——」一聲，地板上緩緩露出一個暗格。
裡面隻有一封信，信封上端正寫著【嘉麗親啟】。
這上面居然是我自己的字跡！
【你好嘉麗，我是來自未來的你。】
第一句話就讓我愣在原地。
我繼續往下翻。
這封信講述了一個埋藏在歲月中的故事。
地球紀元的最後一年，汙染、天災、動亂，所有的能量場都混亂不堪。
一個吸收人類負面情緒而存活的龐然大物悄然降臨世界。
它四處尋找錨點，並在降臨處衍生出名為「系統」的分支，將一個個家園變為煉獄。
那天午後，花園中玩耍的小女孩好奇地掀開一塊木板，地下積蓄多時的錨點瞬間生成。
潔白的別墅緩緩褪去顏色，變成充滿不祥的古堡。
天空泛著血色的紅。
【命名為恐怖城堡的副本，裡面的 boss 卻是看起來最可愛無害的小女孩，多麼有意思的反差。】
機械的電子音透著詭異的興奮。
女孩的身體浮在半空，無數黑色藤蔓纏住身體。
卻在即將進行到最後一步時，被闖進來的男人打斷。
「我比她更合適！」
年輕的席溫眼眶通紅。
「你不是要吸收人的恐懼絕望嗎，我會很多折磨人的手段，我可以為你源源不斷地提供能量，
選我吧。」
藤蔓猶豫一瞬，最終改變方向，緩緩刺入席溫身體。
一天一夜的痛苦改造後。
副本徹底形成。
【席溫成為 boss 後，不知和系統做了什麼交易，將你我變成了可以隨時離開的玩家身份，同時，他也一直在尋找徹底消滅系統的方法。】
【幾年來，他通過錨點抽絲剝繭地找到了控制所有系統的主腦，也就是一切邪惡的根源。】
我想起副本降臨前，席溫那幾乎門門滿分的天才頭腦。
【系統察覺不對時，席溫的力量已經遠超他們控制，於是主腦傾盡大部分力量造出了一把箭矢，並且破壞規則投放到副本中。擁有它的人無論如何都會進入恐怖城堡的副本，並在通關前接收到系統的指令，屠S席溫。】
信紙的字跡緩緩消失，大段記憶湧入腦海。
前世今生的時空交錯。
江嶼他們仍然選擇了在今晚動手。
可席溫不知用什麼方法監視到了主腦異常。
於是選擇先下手為強。
208，是席溫研究錨點的實驗室，也是唯一能接觸到主腦的通道。
我咬破指尖，在門上飛速畫出一串奇怪符號，厚重的房門終於打開。
血腥味濃得嗆人，席溫正倒在一片血泊中。
【前世席溫通過錨點將自己的生命與主腦綁定，所以江嶼那把箭射過來的時候，一切都徹底結束了。】
【自比為神的系統最後終結在自己造出的箭矢下，多可笑。】
「哥哥，你醒醒！」
我抱住他的身體。
一寸寸摸過他的眉眼。
前世。
席溫S後，
世界慢慢恢復正常。
許多人覺醒出了特殊能力。
也是在那時，我發現自己繼承了他堪稱恐怖的力量。
那幾年，我拼命尋找復活他的方法，直到發現了系統消失前留下的一處回檔點。
於是給過去的自己寫下一封指示信後。
義無反顧地踏進了那個漩渦。
15
懷中人的手指掙扎著動了動。
「嘉麗，誰讓你、咳、誰讓你回來的？」
席溫又驚又怒，動作間扯到了傷口。
「你別亂動了。」
我按住他，目光將他描摹了一遍又一遍。
像是要把這個人刻在心裡。
「你都知道了。」
席溫從我的表情中看出了一切。
他費力地扯出笑容。
「嘉麗，
你是不是拿到了那把箭？
「哥哥感應到了，我已經把那個叫主腦的東西吞噬到了自己體內，你用那把箭S了我，這一切，很快就會結束了。」
「好。」
我輕輕應答。
俯身，慢慢貼住了他的唇。
席溫困惑的表情很快被驚慌取代了。
通過緊貼的嘴唇，仿佛正有什麼東西從他的身體裡消失。
緩緩流向了我。
他拼命推開我，卻因為失血太多沒有力氣。
眼淚浸湿我的臉頰。
席溫幾乎是哀求的語氣。
「嘉麗，你快停下，放開哥哥好不好？」
「席溫，你知道嗎，你曾經也做過這樣的事，在一些親密無間的時刻偷偷將體內的力量轉移給我，等到某天你突然不在了，我才恍然驚覺你留給了我多麼可怕的力量。
」
我曾完整繼承過席溫所有的力量，某種程度上來說擁有進入他身體的一把鑰匙。
所以他流血虛弱的時候，我剛好可以打開門。
將他體內那團狂躁不安的黑色能量團轉移進自己身體裡。
「我從中轉站離開時收走了江嶼這群人的玩家身份卡，他們失去這個，會被系統判定為 npc，永遠留在副本中，這樣也算為你報仇了吧。」
我取出那把銀白色的箭。
箭身流光溢彩，散發出幾乎神聖的光芒。
體內的黑色能量暴動起來，狂躁得橫衝直撞。
「席溫,這一切很快就結束了，你等我——」
未說完的話卡在喉嚨。
那把箭被身後狀若厲鬼的江嶼握著,直直捅入腹中。
「S了他,
S了他。」
江嶼身上早沒了活人氣息，仍機械執行系統灌輸給他的指令。
我還有好多話沒來得及說，卻感覺到身體的熱度正在快速流失。
離開前的最後一眼。
我看見席溫的眼裡湧出大滴血紅的淚珠。
【番外——三年後】
新歷三年。
我混在城門口排著長隊的人流中。
日頭一點點升高,隊伍的移動卻堪稱龜速。
我壓下心頭的焦躁不安。
「為什麼這裡進城的人那麼多？」
「當然是因為冬城安全了。」
我的喃喃自語恰好被前面的女生聽見,她回過頭看了我一眼。
了然道。
「外地來的？」
「對,你怎麼知道？
」
女生小聲解釋。
「看你的穿著就看出來了，姐妹你聽我一句勸,最好把這身裙子給換了。」
「為什麼？」
我看著身上的白色公主裙，並沒有覺得哪裡不妥。
「因為冬城的城主忌諱這個,他最討厭有人穿這種裙子，基本上見一個抓一個。」
怪不得一路上周圍人都用怪異的眼神的看著我。
大概以為我是來挑釁的。
其實我隻是剛醒就趕了過來。
「城主為什麼會討厭一件裙子？」
我隱隱好奇。
「據說是在新歷前S了老婆，整個人就有點瘋。」
「他老婆生前就愛穿這種衣服嘛。」
她指了指腦袋,露出一個「你懂的」的表情。
「那為什麼還有這麼多人來這裡？
」
「當然是因為席溫大人實力強了，出乎意料的強，人是瘋了點但可以穩穩護住一城百姓,外面這麼亂,大家當然都往安全的地方跑了。」
聽見熟悉的名字和瘋瘋癲癲掛在一起，我懸了一路的心終於S了。
三年前,我沒說完的話全被江嶼這個王八蛋一箭給捅了回去。
我本來是想告訴席溫,我發現的回檔點是可以刷新的。
相當於多出一條命。
玩家S亡後,隻是會返回到未來發現回檔通道的時間點。
隻要再次進入,就能回到過去已經存檔的時空。
我本來的計劃是自己用一次回檔機會將系統徹底消滅,然後立馬回來找席溫的。
現在其他的倒是都按照計劃進行。
隻除了我沒S這件事，席溫並不知情。
我痛苦地捂住了額頭,
心裡恨不得把江嶼挖出來大卸八塊。
懷著忐忑的心情排到城門時，太陽還未落山。
誰料我左腳剛踏進城門，就立馬被門口的巡查隊叉住了。
「又一個上趕著找S的,拖下去。」
他們叉人的動作熟練得像是流水線。
前面的女生回過頭，好心幫我解釋了一句。
「她是外地來的不懂規矩，應該不是故意冒充城主夫人的。」
說著眼角餘光卻不知瞥到了什麼，像是見了鬼一樣跳起來跑了。
我一句「謝謝」卡在喉嚨裡不上不下。
「是城主，城主大人回來了！」
左右按著我的巡查隊聲音⾥滿是激動。
「前面怎麼了？」
席溫冷淡的聲⾳在⾝後響起。
「回稟城主⼤人,剛剛又抓到一個模仿您妻子的⼥人，
兄弟們正要把⼈帶下去。」
席溫厭倦地揮了揮⼿,像是看⼀眼都懶得看。
我眼看著要被人叉走了，不得不出聲喊道。
「席溫，等一下。」
話⾳剛落，面前方才還⾼⾼在上的城主整個⼈僵住了。
他一⼨⼨扭過頭，臉上全然是⼀⽚空白茫然。
城門口都仿佛安靜了幾秒。
正當我覺得有些尷尬時，猝不及防被按進了⼀個熟悉的懷抱。
「嘉麗。」
聲⾳微微哽咽。
我也不⽤再懷疑席溫是不是哭了。
因為下一秒，滾燙的眼淚⼤滴大滴地落在肩窩。
外表冷淡，⾼不可攀如同神祇。
剝開乖戾的外⽪,隱藏在深處的卻是脆弱。
「你回來了。」
「你原來、真的沒有不要我。
」
清冷禁欲的席溫，孤寂悲傷的席溫,崩潰絕望的席溫。
到現在。
病態卑微的席溫。
⾄此，最後一塊拼圖徹底補齊。
我緊緊回擁住他。
完完全全確認。
這個人，徹底屬於我。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