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江延徹底僵住了。
他看著我，眼神從絕望，到難以置信，再到一片S寂的空洞。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高大的身軀晃了晃，最終，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
他緩緩地蹲了下去，雙手抱住頭，嗚咽聲低低地響了起來。
我沒再看他，重新閉上了眼睛。
陽光透過眼皮，是一片溫暖的紅。
院子裡的花，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這裡很好。
真的。
23
江延沒有離開小鎮。
他在離小院不遠的地方找了個延時的住處，一家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民宿。
他沒再來敲院門，但我知道他就在那兒。
有時我靠在躺椅上，能看見他遠遠地站在巷子口，像個孤零零的影子，朝著院子的方向望著。一旦發現我可能看過去，他就會立刻別開臉，或者慌亂地躲到牆後去。
林薇氣得不行，好幾次想衝出去罵人，都被我拉住了。
「隨他吧。」
我說。
「就當多了個不怎麼好看的擺設。」
過了兩天，江延似乎不再滿足於遠遠看著。
他開始試著做點什麼。
一天早上，林薇剛打開院門，就看見門口放著一個精致的食盒，還是保溫的。
裡面是熬得軟爛噴香的雞絲粥，還有幾樣清淡的小菜。一看就不是鎮上小館子能做出來的。
林薇提著食盒進來，沒好氣地放在石桌上。
「哼，黃鼠狼給雞拜年！」
我看了看那食盒，
沒說話。中午林薇熱粥的時候，我還是喝了一小碗。
味道確實很好，比以前他讓公寓保姆做的還要用心。
但吃下去，胃裡還是一樣的感覺，沒什麼分別。
第二天，門口又放了東西。這次是一床柔軟的新羊毛毯，標籤還沒拆，價格不菲。
接著是幾本嶄新的、包裝精美的書，都是我以前隨口提過想看的。
他甚至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一小盆開得正好的白色山茶花，靜靜放在門邊。
但他送來的這些東西，都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連一點漣漪都激不起來。
毯子，我蓋著還是冷。
書，我拿起來，看不清幾行字就累了。
花，很好看，但我也隻是看看。
直到那天下午，我精神稍微好一點，讓林薇扶我到院子裡坐坐。
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暖橙色，
風也溫柔。院門又一次被輕輕推開了。
江延這次沒有隻站在門口。
他手裡提著一個紙袋，遲疑地走了進來。
他瘦了很多，顯得更高了，但背脊不再挺直，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卑微。
「我……我買了鎮上的桂花糕。」
他把紙袋放在石桌上，聲音幹澀。
「聽說……不是很甜。」
林薇立刻就要發作，我輕輕按了按她的手。
我看著江延，他的眼神像做錯了事等待審判的孩子。
惶恐，又帶著一絲可憐的期盼。
「謝謝。」
我說。
他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得到了莫大的恩賜。
但我接著說了下去，語氣依舊平淡。
「不過不用再送東西來了。這裡什麼都不缺。」
他眼中的光瞬間黯淡下去，嘴唇翕動了幾下，才低聲道。
「我隻是……想做點什麼。」
院子裡安靜下來，隻有風吹過的聲音。
他站在那裡，手足無措，與這溫馨的小院格格不入。
過了很久，他好像終於鼓足了勇氣，抬起頭，紅著眼睛看著我，聲音哽咽。
「清涵，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我知道我混蛋，我不是人……
「我不求你原諒，我隻求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照顧你，好不好？
「就最後這段時間……」
他說得斷斷續續，
充滿了痛苦和悔恨，是發自肺腑的。
林薇別過頭去，偷偷抹了下眼睛。
我安靜地聽他說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等他說完，用那種近乎絕望的眼神望著我時，我才緩緩開口。
「江延。」
我叫他的名字，聲音輕得像嘆息。
「你還不明白嗎？」
他愣愣地看著我。
「我不是在賭氣，也不是在懲罰你。」
我看著他，目光平靜，卻像一面鏡子，照出他所有的狼狽。
「我不需要你的照顧，也不需要你的贖罪。」
我停頓了一下，感受著胸腔裡微弱的呼吸，然後清晰而平靜地，說出了那句或許他最害怕聽到的話：
「因為我不愛你了。」
江延猛地僵住了，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變得慘白。
他像是沒聽懂，又像是被這句話瞬間抽走了所有的力氣，高大的身軀晃了晃，幾乎要站立不住。
「所以。」
我繼續說完。
「你做什麼，對我來說，都沒有意義了。」
我說得很慢，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釘子，將他最後的希望牢牢釘S。
他看著我，眼神從難以置信，到巨大的痛苦，最後變成一片S灰般的空洞。
他沒有再哭，也沒有再哀求，隻是那麼直勾勾地看著我，仿佛要確認我話裡的真偽。
許久，他緩緩地轉過身，像一個提線木偶，一步一步，僵硬地走出了院子。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悽涼。
這一次，他沒有再回頭。
24
院子裡的那盆山茶花，
不知什麼時候，花瓣邊緣開始泛黃，卷曲，一片片掉落在泥土裡。
天氣漸漸暖了，風吹在臉上，不再有刺骨的寒意，帶著一種潮湿的、屬於南方春天的柔軟。
但我卻覺得越來越冷。
那種冷是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蓋再厚的毯子也沒用。
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大多數時候，我隻是昏昏沉沉地睡著，連窗外鳥叫的聲音都覺得很遙遠。
林薇的眼睛總是紅紅的。
但她在我面前的時候，總是努力笑著，聲音放得很輕。
跟我說今天太陽真好，或者巷子口那棵樹的葉子都長齊了。
我知道，時間快到了。
那天，我感覺精神好像好了一點，也許是人們常說的回光返照。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
我讓林薇扶我坐起來，
靠在枕頭上。
「薇薇。」
我輕聲叫她，聲音弱得自己都快聽不見。
林薇立刻湊過來，緊緊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很暖。
「嗯，我在呢，清涵。」
我看著她哭腫的眼睛，努力笑了笑。
「別哭……這段時間，謝謝你陪著我。」
林薇的眼淚一下子又湧了出來，她用力搖頭，說不出話。
「我有點累了。」
我喘了口氣，繼續說。
「想睡一會兒……更久一點。」
林薇的哭聲壓抑不住地溢出來，她把我冰涼的手貼在她臉上，哽咽著說。
「好，你睡……我就在這兒陪著你。」
我點了點頭，
閉上眼睛。
陽光照在眼皮上，是一片溫暖的紅。
好像……也沒什麼遺憾了。
日出看過了，雖然很短。
蛋糕嘗過了，雖然隻一口。
這個安靜的小鎮，我也待過了。
至於那個人……
腦海裡閃過江延最後那個絕望、空洞的眼神。
像水面的波紋，輕輕蕩開，然後又歸於平靜。
不愛了，也就不恨了。
連同那些糾纏了七年的恩怨怨怨，都像退潮一樣，遠遠地去了。
剩下的，隻是一種很深、很沉的疲憊。
我慢慢地、一點點地松開了一直緊繃著的那根弦。
身體變得很輕，像一片羽毛，快要飄起來。
耳邊林薇壓抑的哭聲，
還有窗外隱約的鳥鳴，都變得越來越模糊，最後，什麼都聽不見了。
隻有一片溫暖的、安詳的寧靜。
……
林薇握著那隻徹底失去力氣、漸漸冰涼的手，哭得不能自已。
過了很久，她才顫抖著手，拿出手機。
屏幕被淚水模糊，她費力地找到了那個她以為永遠不會撥打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邊沒有人說話，隻有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林薇吸了吸鼻子，對著話筒，用盡全身力氣，聲音嘶啞地說了三個字：
「她走了。」
電話那頭，是S一般的寂靜。
然後，傳來一聲極其壓抑又破碎的嗚咽。
緊接著，是手機重重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的刺耳聲響。
林薇緩緩放下電話，
看向窗外。
院子裡，那盆山茶花最後一片花瓣，也悄然飄落。
春天來了。
但她永遠留在了這個冬天。
25
三年後。
南方的這個小鎮，似乎沒有什麼變化。
潮湿的空氣，慢悠悠的生活節奏，牆頭依舊爬著那些不知名的花。
江延又一次站在了那個小院的門口。
三年裡，他來了無數次。
院子早已換了租客，是一對年輕的情侶，偶爾會在院子裡晾曬衣服，傳來笑語聲。
他再也沒有進去過。
他隻是像現在這樣，隔著一段距離，靜靜地站著，看著。
仿佛多看幾眼，就能從那些斑駁的牆皮和舊木門上，看出一點點過去的影子。
這三年來，江延變了很多。
他不再是那個鋒芒畢露、不可一世的江家少爺。
公司的業務還在運轉，但他把大部分權力都下放了，不再事事親力親為，也不再流連於那些聲色犬馬的應酬。
他變得沉默寡言。
有時候，他會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對著窗外發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手下的人匯報工作，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因為現在的江總，雖然不再輕易發火，但那深不見底的沉默和眉宇間化不開的鬱結，更讓人心裡發怵。
他身邊再也沒有出現過任何女人。
家裡安排過相親,朋友也介紹過，形形色色,漂亮的,有才華的，家世好的。
但他都隻是客氣地見一面，然後就沒有了下文。
有一次,一個大膽的女孩試圖接近他,挽住他的胳膊。
他幾乎是觸電般地猛地甩開,眼神裡瞬間湧出的厭惡和痛苦，把女孩當場嚇哭了。
後來,圈子裡漸漸有了傳言，說江延心裡有個S去的白月光,為了她，快要出家當和尚了。
隻有江延自己知道，不是那樣的。
他不是在為什麼白月光守身如玉,他是害怕。
害怕任何親密的關系，害怕再次看到對方眼裡可能出現的算計、畏懼，或者……哪怕一絲一毫的,他曾經在許清涵眼裡看過,卻又被他親手碾碎的光。
他搬離了那個曾經和許清涵一起住過的公寓，住進了一套沒有任何過去痕跡的新房子。
房子裡冷清得可怕,但他寧願待在那裡。
偶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會拿出那個舊筆記本。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
燙在他的心上。
他也曾試著去幫助一些人，匿名資助一些貧困的病人,尤其是罹患胃癌的。
好像這樣做，就能減輕一點點壓得他喘不過⽓的負罪感。
但每次聽到有病人病情好轉的消息，他⼀⽅⾯感到一絲微弱的慰藉,另一方面，卻是更深的空洞和刺痛。
因為⽆論他做什麼，都換不回那個人了。
太陽漸漸西沉，晚霞給⼩鎮鍍上了⼀層柔和的⾦色。
那對年輕情侶說笑著從外面回來，看到站在門口的江延,已經⻅怪不怪，隻是禮貌性地點了點頭,便開門進了院子。
院⻔關上，隔絕了⾥⾯的煙火⽓。
江延⼜站了⼀會⼉，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路燈次第亮起。
他才緩緩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慢慢地往回⾛。
背影在昏⻩的路燈下拉得很長，
顯得格外孤寂。
他不知道這樣的⽇子還要過多久，也許⼀年,也許十年，也許就是⼀輩⼦。
他隻知道,從她離開之後，他江延的餘生，都不過是活著。
僅此而已。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