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她是不是……不想活了?
是不是因為他,連活下去的念頭都沒了?
他開始近乎瘋狂地尋找各種偏方、秘聞。
手下的人被他支使得團團轉,今天去找什麼百年老參,明天去打聽哪個山裡有不出世的神醫。
送來的東西堆滿了醫院的休息室,奇奇怪怪,琳琅滿目。
有一次,他甚至攔住一位年長的護士長,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從網上打印下來的所謂「抗癌食譜」,眼神渙散地問。
「這個……這個她能不能吃?會不會有幫助?」
護士長看著這個曾經在財經新聞裡意氣風發的男人,如今像個無頭蒼蠅般慌亂,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
「江先生,
病人現在靠營養液維持,吃不了這些。
「您冷靜一點,相信我們醫生,好嗎?」
「相信你們?你們能保證救活她嗎?能嗎?!」
江延突然激動起來,聲音嘶啞,眼底布滿血絲。
護士長被他的樣子嚇到,後退了一步。
江延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頹然地放下手,食譜飄落在地上。
他像個泄了氣的皮球,慢慢蹲下去,雙手抱住頭,肩膀微微顫抖。
「對不起……我隻是……我隻是不能失去她……」
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絕望的哭腔。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個叫江延的男人,正在被巨大的悔恨和恐懼吞噬。
他用瘋狂的忙碌來麻痺自己,
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任何可能留住許清涵的方法。
但每一次希望落空,都讓他往深淵裡更墜入一分。
走廊盡頭的窗戶,天色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21
幾天後,許清涵的情況居然奇跡般地穩定了一些。
雖然依舊虛弱,但至少脫離了最危險的期,從重症監護室轉到了普通的單人病房。
江延緊繃的神經稍微松弛了一丁點,但依舊不敢離開醫院半步。
他守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眼睛熬得通紅,卻不肯合眼。
林薇來看望時,他才會稍微退開一些,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那扇門。
他隔著病房門上的玻璃窗,能看到許清涵大多數時間都在昏睡。
偶爾醒來,眼神也是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對周圍的一切毫無反應。
護士進去換藥、做檢查,
她也像感覺不到一樣。
江延的心像被放在小火上慢慢煎烤。
他寧願她哭,她鬧,她罵他,也不想看到她這樣S氣沉沉的樣子。
仿佛靈魂已經抽離,隻剩下一具空洞的軀殼。
一天下午,林薇陪著醫生進去做例行檢查。
江延像往常一樣,緊貼在門玻璃上往裡看。
他看到醫生在記錄什麼,林薇俯身在許清涵耳邊輕聲說著話。
突然,他看見許清涵的眼睫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幹裂的嘴唇似乎蠕動了一下。
林薇立刻湊得更近,仔細聽著,然後點了點頭。
江延的心猛地一跳!
她說話了?
她對林薇說話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嫉妒和渴望瞬間攫住了他。
他多想也能進去,
聽聽她的聲音,哪怕隻是一個字!
他忍不住,輕輕推開了一條門縫。
裡面的聲音隱約傳出來。
林薇帶著哭腔,但努力笑著。
「好,好,我們離開這兒。去個暖和的地方,我陪你。」
醫生嘆了口氣。
「病人身體狀況還很差,長途奔波風險很大……」
「我知道風險。」
這次是許清涵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
「我自己負責。」
江延如遭雷擊,僵在門口。
她要走?
她剛穩定一點就要走?
而且,是和林薇一起,去一個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推開門衝了進去。
「你要去哪兒?
」
他衝到床邊,聲音因為急切和恐慌而變得尖銳。
他的突然闖入,讓病房裡的三個人都愣住了。
林薇立刻站起身,像老母雞一樣擋在床前,怒視著他。
「江延!你進來幹什麼!出去!」
許清涵隻是淡淡地掃了他一眼,然後便漠然地閉上了眼睛,仿佛他的存在無關緊要。
這種徹底的忽視,比罵他打他更讓江延難受。
「清涵……你不能走!你還需要治療!
「我已經聯系了國外的專家……」
他急切地想要靠近,卻被林薇SS攔住。
「治療?」
林薇冷笑。
「江延,你還沒明白嗎?她不想治了!
「她現在隻想安安靜靜地過完剩下的時間,
你能不能別再陰魂不散了?」
「不!不行!」
江延低吼著,試圖繞過林薇去抓許清涵的手。
「清涵,你看看我!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彌補……求你了……」
他的聲音帶上了從未有過的卑微和哀求。
但許清涵依舊閉著眼,毫無反應,隻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
「江先生,請你冷靜點!」
醫生也上前勸阻。
「病人需要休息!」
混亂中,江延被醫生和林薇半推半請地請出了病房。
門在他面前「砰」地關上,再次將他隔絕在外。
他在走廊裡來回踱步,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不能讓她走!絕對不能!
他立刻打電話安排人手。
「給我盯緊醫院所有出口!還有林薇的車!
「一旦她們有要離開的跡象,立刻攔住!馬上!」
接下來的半天,江延如同驚弓之鳥,任何風吹草動都能讓他緊張起來。
他派去的人回報說沒有異常,林薇的車也一直停在醫院停車場。
但他心裡的不安卻越來越強烈。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江延在走廊的長椅上迷迷糊糊打了個盹。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是他派去盯守的人打來的。
「江總!不好了!林薇的車剛才開走了!
「我們沒看到許小姐上車,以為隻是林薇一個人離開,就沒攔……但、但病房裡好像沒人了!」
江延的心髒驟然停止了一秒!
他猛地從長椅上彈起來,像瘋了一樣衝向病房,一把推開門。
病床上空空如也。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仿佛從未有人住過。
床頭櫃上幹幹淨淨,連水杯都沒有留下。
她走了。
就在他的眼皮底下,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江延僵立在空蕩蕩的病房中央,清晨的微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照著他瞬間失去血色的臉。
他緩緩環顧四周,這裡沒有留下任何屬於許清涵的氣息,就像她從未出現過。
不,還是留下了一樣東西。
江延的目光落在枕頭邊。
那裡,安靜地躺著一枚素圈的銀色戒指。
那是很久以前,他一時興起買給她的,不值什麼錢,她也從未戴過。
此刻,它卻像一枚冰冷的句號,宣告著一切的終結。
江延踉跄著走過去,顫抖著手拿起那枚戒指。
冰冷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到全身。
他明白了。
她不是暫時離開。
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22
南方這個延海的小鎮,空氣裡總是帶著一股湿鹹的味道,和北方幹燥冷冽的風完全不同。
林薇租下的小院子很安靜,牆頭爬著不知名的花,偶爾有貓慢悠悠地走過。
大部分時間,我隻是靠在躺椅上,蓋著薄薄的毯子,看著天空從湛藍慢慢變成暖黃,再染上晚霞的顏色。胃裡的感覺已經變得很模糊,像背景噪音,時強時弱,但始終在那裡。
力氣也像是漏氣的皮球,一點點消散。
林薇變著法兒給我熬各種湯湯水水,雖然我每次都隻能喝下幾口。
她絕口不提江延,
不提過去。
隻跟我說今天市場買了什麼新鮮的菜,或者隔壁阿婆又送了什麼自己種的瓜果。
我知道她在努力營造一個平靜的假象,我也配合著。
這樣挺好。
那天下午,陽光暖洋洋的,我迷迷糊糊快要睡著。
院門外似乎傳來一陣不尋常的騷動,有急促的腳步聲,還有壓低的、像是爭執的聲音。
其中有一個聲音,嘶啞,焦灼,穿透了薄薄的門板。
像一根針,輕輕扎了我一下。
我閉著眼,沒動。
過了一會兒,院門被輕輕推開了。
腳步聲很沉,一步一步,踩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卻又難以抑制的顫抖,停在了我的躺椅前。
一片陰影擋住了陽光。
我知道是誰。
除了他,沒人會有這種連呼吸都帶著沉重痛楚的氣息。
我緩緩睜開眼,適應了一下光線,看向他。
江延站在那兒。
胡子拉碴,眼窩深陷下去,嘴唇幹裂,身上那件價值不菲的襯衫皺巴巴的,沾著不知名的汙漬。
他看著我,眼睛紅得嚇人。
裡面翻湧著太多情緒,悔恨,痛苦,恐懼。
還有一絲瀕延瘋狂的希冀。
他就那麼站著,SS地看著我,好像一眨眼我就會消失一樣。
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院子裡很安靜,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我平靜地回望著他,心裡奇怪地沒有一點波瀾。
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意外。
好像他的出現,和一陣風吹過,
一片葉子落下,沒什麼不同。
過了好久,他才像是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哽咽。
「清涵……」
我眨了眨眼,算是回應。
「我……我找了你很久……」
他聲音顫抖得厲害,向前挪了一小步,似乎想靠近,又不敢。
「你……你好點了嗎?」
這話問得可笑。
我現在的樣子,任誰看了都知道和好字不沾邊。
我沒回答他這個愚蠢的問題,隻是淡淡地問。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他像是被這個問題刺了一下,臉上閃過狼狽和痛苦。
「我……我查了所有航班、火車……監控……林薇家的車牌……」
他說得語無倫次,
仿佛那段尋找的過程是一場不堪回首的噩夢。
「清涵,跟我回去,好不好?」
他幾乎是哀求著,又往前湊了湊。
「我們回去治病,找最好的醫生,用最好的藥,我陪著你,一直陪著你……」
他說著,伸出手,想要碰碰我的手背。
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我的前一秒,我輕輕地把手縮回了毯子裡。
他的動作僵在半空,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淨。
「江延。」
我開口,聲音不大,因為沒什麼力氣,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
「這裡很好。」
他愣住,紅著眼睛看著我,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不想回去。」
我補充道,語氣平靜。
「這裡挺安靜的。
」
「可是你的病……」
「我的病,在哪裡都一樣。」
我打斷他,目光越過他,看向院子裡那棵開著小白花的樹。
「剩下的時間,我想在這裡過。」
他猛地踉跄了一下,幾乎站不穩,聲音裡帶上了絕望的哭腔。
「不會的!清涵,不會的!有我在,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我們回去,一定能治好!」
他像是要說服我,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看了很久。
看著這個我曾愛過、恨過、最終徹底放下的人。
看著他此刻的狼狽、痛苦和卑微。
然後,我很輕很輕地,搖了搖頭。
「江延。」
我說。
「太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