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睜眼一瞧,正對上一雙赫然放大的眼。
鶴知舟這廝正捧著我的臉親呢!
氣得我一個巴掌就拍了上去,空中「啪」的一聲脆響!
一陣詭異的沉默後,屋裡點了燈,鶴知舟負手立在床頭,陰沉著一張臉盯著我。
若是往日我見著他這模樣定然要懼怕幾分,今兒卻想到我為了你鶴家的事不惜在瑞雙和紅兒面前說了那樣的話,你還在這兒跟我冷臉,還佔我便宜,一股膽氣便陡然而升。
我倏地坐起來,道:「你這樣看著我作甚,隻有那見不得人的採花賊、登徒子,才做你才剛做的事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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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氣呼呼道:「不是你讓瑞雙傳話說想爺了,要立刻見爺的嗎?爺好容易抽空來了,不過想跟你親熱親熱,
你卻這樣對爺。你出去問問,從小到大,爺可挨過女人的打?」
我癟嘴道:「誰讓你自個兒不老實,我說想你,又沒說想讓你親,還在睡覺呢,你一上來就捧著人的臉做什麼,沒得以為是夢裡蚊子在叮呢。」
他氣極而笑,道:「你是以為蚊子在叮嗎?你分明認出了是爺,刻意一巴掌甩過來。是爺把你寵得太過了!」
我瞪眼道:「誰讓你總是佔我便宜!」我早就想抽他了,今兒偶然有了機會,還不得使了個大勁兒出來,隻可惜才剛離得太近,不好發力,胳膊也抡不圓,不然準給他拍個巴掌印出來。
想到這裡我便覺得可惜,卻見他臉色愈寒,眸中隱怒。
我忽然覺得他這副模樣就跟個紙老虎似的,不怎怕他了,便拍了拍床沿的位置。
「你且坐下來,我有話跟你說。」
本以為他至少要擺下譜兒的,
不想話才落,他便撩了袍子坐下,斜睨道:「要跟爺說什麼,偏要坐床上。炕上坐不得?椅凳坐不得?」
我心道你還端上了,倒是別坐得這麼快呀,一邊腹誹,一邊湊在他耳邊將今兒遇到馮平安的事兒說了。
他先頭還冷著臉,後頭卻不眨眼地盯著我,低聲道:「你今兒找我就是為了這事兒?」
我眨了眨眼:「不然呢?」現在你知道自個兒剛才做的是什麼混賬事兒了吧?!
他垂眼看著我,道:「爺知道了,自會派人去接應他,這件事兒你別再插手,可明白了?」
我見他神色比之前生氣時都要肅穆幾分,不由點頭。
他伸手摸向我的鬢發,嘆息般道:「爺有時候真是看不懂你。之前我碰你一下,你就跟隻炸毛的貓似的,即便有面上乖順的時候,心裡也是不情願的,更別提跟爺說一句暖心的話。
今兒爺聽見如意傳話時,還以為多日不見,你終於想起我的好來了,這才熨帖了一回,急急地趕來,不想卻是為了另外的事兒,還是鶴家的事兒,我的事兒。春娘,你讓我如何待你才好?」
我琢磨著他最近愈發不愛自稱「爺」了,有時自稱「我」,有時「爺」「我」混用,也不知他自個兒察覺了沒有?還是刻意為之?
我也不點破,道:「事有輕重緩急,什麼事兒該排在前面,什麼事兒得往後靠,都有個比較,有個輕重,還得看當時的處境,我也不是個傻的,這些理兒還能不懂?至於你要如何待我,那是你的事兒。我自問心無愧。」
「你呀。」他輕輕地捏了我的鼻子,道,「若是沒今兒這件事兒,我還能陪你說說話,如今卻不能了,需得連夜去安排,遲則生變。你今兒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心裡的氣可解了吧,睡吧。」
說著雙手放在我肩頭,
已將我按了下去,又將被子扯起來給我蓋到下巴底下,才道,「快閉眼,爺等你睡著了再走。」
7
床邊坐著個人,我本以為輕易睡不著,不料沒一會兒便睡沉了去,再睜眼時天已大亮。
我本以為有鶴知舟接應,馮平安應該無事,誰知夜裡鶴知舟急急地找來,說馮平安失蹤了。
鶴知舟道:「派去接應的人趕到時,人已經不見,山洞後面有一片林子,他們進去查看了一番,沒有發現打鬥的痕跡,卻有許多武者才能留下的腳印。我猜想他是發現了林子裡的人,這才離開了山洞。杏花村就那麼大,他能藏身的地方,隻有那個山洞和後面的樹林。那樹林既然已經進了人,他便不能再去。他身上有傷,若沒有躲在村子附近,便極有可能已經進了城。你們自小認識,可知他會去哪兒?」
暴露了?
我勉力定下心神。
既然已經暴露行蹤,平安哥為了不連累村裡人,一定會盡快離開杏花村,且還離得遠遠的。
我慢慢坐在炕沿上,手指不自覺在炕桌邊沿抓摳,一行想一行慢慢道:「平安哥如今絕不可能還在村裡,可若說他進了城,據我所知,他在城裡也沒有可以交付性命的朋友,能去找誰呢?莫不是……」
說到此處,我想到離開山洞前對他囑咐的那句話,遽然起身。
鶴知舟見狀,問道:「可是想到了什麼?」
我們最後在書鋪後院的廚房裡找到了馮平安。
因書鋪後院有一道角門,通著陋巷,陋巷這段時日不大太平,經常在鬧賊,我和雅畫便特意上了兩道鎖,門裡門外各一道,權當將這道門給封住了。
昨日我離開山洞前便是將書鋪的地址告訴了馮平安,至於塞在他手裡的東西,
便是外面這把鎖的鑰匙,而裡面的那道鎖,我今日離開書鋪前,已經解開。
他卻是翻牆進來的,因為門上的鎖還在。
馮平安靠在櫥櫃上,將鑰匙遞給我,虛弱地笑道:「我見翻牆還快些,慢吞吞地開門,不定露出痕跡來。」
我接過來,道:「人沒事就好。」
後來出現幾個暗衛,便把馮平安帶走了。
鶴知舟仔細檢查了廚房和牆頭,見沒任何破綻留下,才跟我一起離開。
過幾日他派人來跟我說,馮平安性命無虞,我這才松了口氣,復將心思又放到書鋪裡。
這日我正準備出門,紅兒送我到門口,我看著她忽然道:「紅兒,可想跟我一起?」
紅兒眼前一亮,道:「我,可以?」
我道:「你如今是我的丫頭,跟我出門自然說得通,單看你願不願意。
」
紅兒猶豫片刻,上前道:「我、我自然願意,你不知我有多歡喜。」
自此,出門的人從一個變成了兩個,隻是陶媽媽頗有微詞。
我道:「陶媽媽,你也是奶過大爺的人,自是有些見識,應當知曉,女子多些見識總是好的。紅兒在雲夢軒多年,跟您之間多有情誼,想來,您老也是想要看見她今後的日子順遂的,求陶媽媽開恩。」
自此,陶媽媽便甩開了手去,紅兒自是歡天喜地,三日裡有兩日都會跟我出門,不復往日憋悶,連如意見了她,都驚訝於她的變化,此乃後話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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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雅畫不在,我正在整理書架,一個女扮男裝的姑娘走了進來。
她手上拿著把折扇,身旁站著一個身量修長,舉止優雅的公子,身後還跟著一個模樣清秀可愛的丫頭。
這姑娘和公子皆一身錦繡華服,
姑娘身上的是蜀錦,公子身上的是宋錦,皆是有錢難買的貨色,兼之二人氣質不凡,想來有些身份。
我怕伙計接待不周,便親自迎了上去。
誰知那姑娘將我上下打量了一回,道:「你是這裡的掌櫃?」
見我應「是」,她笑著對身邊的公子道,「聽說《張晚晚誤落風塵》最初就是從這『八福書鋪』開始賣的,且掌櫃還是個姑娘家,看來我們今兒沒走錯地兒。」
說罷又轉過頭問我,「如今那話本可還有貨?」
我笑道:「不巧,這話本昨日才售罄,今兒下午才能來貨呢,兩位若是不急,不若後面雅間喝茶,稍等片刻?」
姑娘正欲說話,那公子搶先對她道:「咱們今兒出來時,可是報備清楚了晌午前回,如今可差不多時辰了。」
說罷見姑娘一臉不愉,又哄道,「你若是真喜歡,
下次我得空了去給你買,親自給你送家裡去,今兒可是不成。」
姑娘小嘴嘟得能掛壺,道:「怎麼就沒了?走了一路過來,竟都賣完了,好容易出來一趟,怎的就這麼倒霉,我特意出來買的。」
我見她模樣嬌俏,惹人憐愛,心裡便喜歡,便道:「說來我後面書房裡倒還有一本,不過已經我翻閱多次,且上面還有些入不得眼的批注,姑娘若是不嫌棄,我便將這本給了姑娘去。」
她眼前一亮,驚喜道:「不嫌棄不嫌棄,若掌櫃的肯割愛,便是舊的也無妨,我願意出雙倍的價錢。」
我笑了笑,愈發覺得這姑娘可愛,轉頭讓伙計引他們去坐下,囑咐上了茶,便往後面院子去。
一路行至書房,話本就擺在書案的一角,想起來是我上次翻了偷懶沒收,不免拿起來仔細壓了壓書角,轉身卻見那三人已經出現在了書房門口。
那姑娘走上前來,道:「這本書都翻成這樣了,可見你有多喜歡,如今忍痛割愛,倒是我們的不是了。」
我笑了笑,心想多喜歡倒談不上,之所以被翻成這樣,其實是因為這話本當初賣得好時,我心裡反而有些忐忑,便拿了一本自個兒看了起來,看時便忍不住提了筆批注,將些寫得好的,和寫得不好的地方都批注了一遍。
後來出府時,便帶了出來;再後來賃了這院子,就放在了這兒。
可這些話我也不好解釋,便道:「姑娘若是真喜歡,便說不上忍痛割愛,姑娘隻管拿去便是。」
那公子本在打量書房,聞言卻看過來道:「想不到鬧哄哄的東街後面,還有個如此清靜別致之地。」
清靜倒是清靜,別致卻從何說來?
說來這後院本有三間可供布置的廂房,東廂被雅畫布置成了可供休憩的起居室,
中間一間便布置成了賬房,我特地留下了西廂,布置成了書房。
他既然說別致,想來跟書房內的布置有關,又見他眼睛一直在窗前兩個長頸瓶上來回打量,便知他所指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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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布置書房時,我也沒多的銀錢去鼓搗那些名貴的物件,便去集市上淘了這兩個長頸瓶回來,放在炕邊的兩個矮幾上,一個平日裡按照季節往裡面灌了水,放些花草進去,如今插的卻是前不久專門晾曬的幹花,用剪刀剪成錯落有致的模樣,配了幾枝綠葉罷了。
另外一邊的長頸瓶裡,便插了些稻谷麥子之類的,長長短短,熱熱鬧鬧。
兩個瓶兒,襯著窗外的景兒,炕桌上散亂擺著幾本看過的書,瞧著倒是一幅景兒,別致卻也說不上。
他已走到近前來,將話本接了過去,略翻了翻,抬眼卻笑道:「想不到我二人今日運氣竟這般好,
面前的人竟就是這本書的作者,那位神秘的虛空居士。」
我心裡一跳,那姑娘驚喜道:「當真?」又將那話本搶了過去,翻了幾頁,道,「你怎麼看出來的?」
我也想問,他是怎麼看出來的?
那公子又將話本拿了回去,翻開其中一頁,一行念,一行含笑看著我道:「『狀元郎辜負了張晚晚,雖背了個薄情寡義的名聲,仕途卻扶搖直上,隻因為他娶了相國之女,本來想給他一個悲慘結局,或S或傷,讀來豈不爽快?又想世事難料,若輕易給他定下個S局,豈不落了俗套?且他也罪不至S,不可太過極端,誤導了讀者去。』你這批注密密麻麻,若不是爺眼力好,還真看不清楚,且瞧瞧這段話的語氣,不是虛空居士本人批注的,又會是誰?」姑娘聽了,又將話本拿了回去,眼睛落在那段話上仔細看了看,抬頭道:「真的是你!」
公子道:「你剛可是親口承認這上面的批注是你親手所寫,
如今想要推脫可晚了。」
我心裡掙扎了一番,終究道:「公子當真好眼力,既被認出,也沒什麼不好承認的,隻是還請二位不要將此事說出去才好。」
姑娘連連保證,絕不會說出去,那公子卻不置可否的模樣,掏出二兩銀子,遞過來道:「說好的雙倍價錢。」
我抿唇一笑,接了過來。
他挑了挑眉,道:「還以為你不會收。」
我笑道:「我不收,公子就能保證不會說出去嗎?再說二位也不缺這二兩銀子,我犯不著拿兩位本就不缺的東西來做人情,反倒落了下乘。」
他勾了勾唇,道:「倒是個清醒的。」
姑娘道:「你不用怕他,我向你保證絕不會說出去的,他也不會說出去,他要是敢說,我就撕爛他的嘴。」
姑娘模樣嬌蠻,那公子聽了,隻是無奈一笑。
姑娘又道:「你真名叫什麼,能告訴我嗎?」
我道:「我叫陳春娘。」
姑娘繼續道:「是什麼出身,竟能寫出如此有意思的本子?」
我道:「家裡務農,不過鄉野村婦一名,說不得什麼出身不出身的。」
姑娘道:「當真?我卻不信,務農還能務出個女先生來?」
這時代背景自然是難,我隻能解釋道:「當不得姑娘一聲『女先生』,隻之前在大戶人家做過奴婢,幸得主人家提點,念過幾本書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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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來定是戶慈善人家,」姑娘道,「那你如今是……」
我道:「已經出府,如今是個自由人。」
姑娘道:「原來如此,那你還會繼續寫話本嗎?」
我道:「不瞞姑娘說,
現今手上還有個話本在寫,想來不過多久就能印出來了,若是二位不嫌棄,到時我便做個人情兒,給二位一人送一本。」
姑娘當即拉了我的手,道:「當真?那能拿出來我看看嗎,當真好奇S我了。」
我正猶豫,那公子笑道:「這你就不懂了,這寫書人自有忌諱,人還沒寫完呢,你讓人拿出來看可不妥當,也不是咱們這樣的人該做的事兒。」
我暗道這公子雖有幾分傲氣,卻是個知情識趣的,笑了笑表示認可,姑娘雖有些失望,還是點了點頭,也沒多做糾纏,這時公子提醒該走了,她才依依不舍地跟著去了。
臨去前,公子卻驀然轉身,問道:「姑娘可否告知在下,為何要取一個『虛空居士』的名兒?」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沒回答他。
不想不過幾日他又來了,後面跟著個小廝,到時我在後院,
雅畫引著人進來,跟我使了個「好好招待」的眼色,便轉身出去。
我請他窗邊炕上坐下,上了茶,道:「有幸識得公子,還未知公子貴姓?」
他道:「敝姓衛。」言罷從小廝手中接過一幅畫軸,放在炕桌上。
我點了點頭,道:「衛公子今日有何貴幹?」
他手中折扇「唰」一聲展開,露出撒花金面來,笑道:「不瞞先生,上次跟在下一起來的,是在下的表妹,她得了先生親手批注的話本,回去高興壞了。這不,惹得家中妹子也想要一本,不過想要那些個批注是不可能了,便想著另外買一本,請先生籤個名兒,也是全了家裡妹妹的一片心,不知先生可否願意?」
-第十三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