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8
鬧到半夜，宴席才散。
我瞧著鶴家三兄弟一日下來喝得都不少，到後來卻一個比一個清醒，一點不像喝多了的人，不由在心裡佩服。
許邵林帶著許未染告辭的時候，許未染特意來到鶴知舟跟前，說：「舟哥哥喝了酒，晚上讓人給煮點醒酒湯喝吧。」之前的英姿颯爽瞬間轉變為了小女兒姿態。
鶴知謹在一旁笑道：「你謹哥哥也喝了許多酒，比你舟哥哥喝得還多呢，你怎麼不囑咐囑咐你謹哥哥呢？」
許未染嘴唇微動，後紅著臉瞪了他一眼，轉身跑了。
許邵林見了笑道：「這丫頭被家裡寵壞了。」又拱手道了一聲「告辭」，便轉身去追，結果在門邊撞見了還未離開的鶴新芷。
鶴新芷打趣道：「邵林哥哥急什麼，總之是在府裡頭，後面一群丫頭婆子跟著，還能丟了未染姐姐不成？
」
許邵林道：「在府裡我倒是不擔心，可就怕這丫頭膽大包天，丟下我給跑了，現在外面天已黑透，出來時家裡母妃可是千叮嚀萬囑咐，讓我看好這丫頭，若是出了差池，我這不回去還得吃一頓排頭。」說罷轉身急急地去了。
鶴新芷倚在門口，看著許邵林離開的背影，笑著對旁邊兒的丫頭綠蔓說：「邵林哥哥對妹妹真好。」話落眼神還追著許邵林的背影瞧。
綠蔓聞聲知雅意，笑道：「世子對妹妹都這般好，想必對未來世子妃也會極好的。」
我從二人身後路過，恰好將這句話聽了進去，忙悄聲離開。
夜裡，我終於洗漱躺下，誰知雅畫翻來覆去地烙煎餅，弄得我也睡不著，不由嘆了口氣，道：「怎麼了，不睡嗎？」
雅畫倏地坐了起來，頗為興奮道：「你知道今兒下午四爺跟我說了什麼嗎？
」
今兒下午去找水喝的空當，我便看到雅畫和鶴知謹站在雲臺下不遠處的一處竹林邊兒上說話，雅畫一臉羞澀模樣，隻是她在鶴知謹面前一向如此，我也沒做多想，難不成這裡面還有內情不成？
我本來背對著雅畫，不由轉過身去，可她還未等我問出口，便迫不及待道：「四爺說會向老太太討了我去。」柔婉的聲音夾雜著幾分興奮，在幽靜的屋子裡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我擁被坐起來，看著她道：「討了你去？」
「對，討了我去。」
「討了你去，是個什麼身份？」
「自是做通房，他如今屋子裡隻有一個通房，原是三太太身邊的大丫頭，叫冬雁，我去了跟她就是平等的，若以後能懷上個一男半女的，就是做姨娘也使得，即便以後少奶奶進門了我也不怕，這輩子也有靠了。」
我沉默了半晌，
沒說話，直到雅畫問了一聲「想什麼呢」，我才道：「你當真想好了？」
「想好了，」雅畫道，「隻是想得還不夠透徹。」
「怎麼說？」
「我不甘心一輩子當個被人使喚的丫頭，隻得為自己謀個出路，難得的是我跟他相互都有情意，所以我願意跟著他，隻是到底摸不準這情意到底能有幾分罷了。」
人心謀劃自己的道路，隻是不知這條路最後會通向哪裡？
9
我嘆息道：「既然拿不準，為何不再等等，你年紀還小，這才十五呢，放在尋常人家也是才及笄的年紀，何必如此快就做了決定，這終身大事，可不是鬧著玩的。」
「呵呵呵呵……」雅畫笑了起來，道，「說得你好像年紀多大似的，你比我還小兩歲呢，再說十五怎麼還能算小，放在尋常人家的姑娘身上，
都能議親了，你瞧瞧咱們家五姑娘和六姑娘，說不得都要準備著相看人家了。縱然咱們沒有姑娘們的金貴命，可若是仔細謀算一番，誰又說以後不能有呢？你呀，別總覺得自己年紀小，也得抓緊了。」
我道：「可我沒有姐姐的志向，我隻想攢夠銀子以後為自個兒贖身出去。」
「贖身出去？」雅畫笑道，「春丫頭，你可知道咱們侯府是什麼門第，世襲罔替的爵位，且瞧著家裡三位爺的能耐，那都能通了天去，以後這侯府如何潑天富貴還說不準呢，外面人人都想往裡頭擠，即便是在這府裡為奴為婢，也比出去當個平頭百姓強，你既有這命，怎麼還想著出去？」
自然是我不想為奴為婢，隻想做個有尊嚴的普通人罷了。
然而就是這小小的心願，在任何時代都難如登天。
我知道這些話跟雅畫是說不通的，便道：「我總覺得外頭自在些，
天高海闊的，想去走一走，看一看。」
「傻丫頭，你如今這樣想，以後可說不準了，」雅畫躺下道，「別想了，睡吧。」
如今這樣想，以後可說不準了？
我不由搖了搖頭，不會的。
雅畫的事兒終究沒那麼順利，因為過不久，鶴知謹便去了東山書院讀書，臨走前也沒派人來知會一聲兒，待雅畫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他早已離了兩日。
雅畫躲在園子裡的假山後面哭，又不敢大哭出聲，怕被人發現。雅棋正輕輕拍著她的肩膀細語安慰。
我仔細瞧了瞧，確定四處沒人，才轉身去看雅畫，見她正靠在假山上，用帕子捂著臉，抽噎得身子一抖一抖的，一時不知怎麼安慰才好，隻能道：「前些日子便聞訊兒說三太太正壓著四爺要去書院讀書，想來是三太太催得太緊了，四爺也是沒法兒這才不辭而別的。
你也別太傷心了，要我說，四爺好歹是讀過聖賢書的人，這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的道理，他定是懂的，答應過你的事兒，定沒有反悔的理兒。你如今隻需照顧好自個兒，等他回來就是了。」
雅畫聞言，抬起臉來，抽噎道：「當真？」
我想了想，道：「自然當真，不過說句實在話，即便以後四爺不認之前說的話了，姐姐也不必多傷心，總歸你還是個清白人兒，又長得這副好樣貌，什麼樣兒的人找不到呢，何必盯著個通房的位置不錯眼。等以後到了年紀，老太太開恩，放了姐姐出去，或是嫁個家裡的管事之類的，雖不如府裡頭富貴，那也是正頭娘子，在家裡能挺直腰杆說話的主兒，又有什麼不好的？」
雅畫漸漸停了抽泣，卻一直抹著淚不說話，顯見心裡還是沒想通順。
10
雅棋道：「我見春生丫頭倒是比你還有見識，
咱們家裡的爺雖然個個都是頂好的，但也得咱們有那個命夠得著才行。這做人總得給自個兒留後路吧，你如今巴巴地在這兒傷心，可四爺不知道，即便知道了，四爺那兒是個什麼態度還拿不準，你又何必跟自個兒過不去。再說四爺若是當真有心，走之前即便再急，遣人來說一聲總是能的，可是他沒有，這代表著什麼，你還不明白嗎？」
雅棋這話雖然是實話，可她隻圖一時之快，顯然沒考慮眼下雅畫心裡正傷著，聽了這話如何受得了。
眼見雅畫淚珠又要掉下來了，我忙戳了戳雅棋的胳膊，她瞧了我一眼，終究對雅畫道：「快別哭了，四爺去讀書總有回來的一天，到時候不就什麼都明了了。」
我點點頭，道：「雅棋姐姐說得沒錯，四爺又不是一去不回，姐姐若是心裡不甘，等他回來以後，自個兒親自去問問不就得了。」
雅畫抹了抹淚，
道：「自個兒去問？這種事兒怎麼自個兒去問？」
我想了想，道：「若是兩情相悅，問一句怎麼了，你也不會掉塊肉，四爺更不會，待問清楚了，是去是留的仔細分說清楚，即便是傷心也隻那一次，過了就過了。咱們做丫頭的也要有骨氣，平日裡咱們跪著伺候人，不代表咱們在感情裡頭也得跪著。反過來想，四爺就這麼不辭而別，反而是給姐姐留了思量的餘地，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兒。」
我沒說出口的是，鶴知謹這麼不辭而別，是根本沒將雅畫放在心上。
他是爺，雅畫隻是丫頭，這便是二人之間的雲泥之別，所以他認為他即便不辭而別，雅畫也會乖乖等他回來，他始終是將雅畫拽在掌心的。
可最悲觀的情況是，他離開前可能根本就沒想到還有雅畫這個人，也忘了他曾經跟雅畫承諾過什麼。
「這……」雅畫猶豫著沒說話，
顯然還在琢磨。
雅棋卻道：「你這話倒是新鮮，什麼跪著站著，咱們是丫頭，就是伺候人的奴才，在主子面前，還有咱們選擇的餘地不成？」
我嘆了口氣，道：「姐姐也可以不選,有時候不選也是一種選擇,可姐姐之前不也說了，做人還是要給自個兒留條後路才是。咱們做丫頭的身份卑賤,許多時候身不由己，可若能保守自己的心，便是咱們最大的退路了。」
雅棋默然，一時沒有說話。
雅畫也攪著帕子默不作聲，神思深遠。
我抿唇笑道：「我隨便說說的,姐姐們別上心,若是傷了咱們姐妹情分，就不值當了。」
雅畫卻驟然抓住我的手道：「好妹妹,之前那事兒虧得你攔住了我,現在想來,當真兇險，當初若是、若是……我現在哪還有臉活下去。」
我轉頭一想,
便知她說的是當日在小樹林裡的事兒，也不多提及,隻道：「姐姐自個兒想清楚了就好。」
雅棋在我與雅畫之間來回打量,疑惑道：「什麼事兒攔了你？」須臾間又反應過來了似的,蹙眉瞪眼地指著雅畫道,「你、你、你、你好生糊塗！」
雅畫垂著頭不吭聲。
好容易將雅畫哄好了,因要避著園子裡人來人往，雅棋便拉著雅畫走在前頭,我遠遠墜在後面,一前一後出去,也不怎麼打眼，誰知假山石裡驟然伸出一隻手來，將我拉進了個山洞裡。
我張嘴就要尖叫，下一瞬又被一隻幹燥溫熱的大手捂住了嘴,耳邊兒有人吹氣似的道：「你若是將人叫了來,爺就不得不去向老太太討了你去,到時候便由不得你選不選了。」
我倏地僵硬不動了。
片刻後，嘴上的手逐漸松開，我即刻轉身背靠著假山,
看著面前的人，臉上的餘溫猶在，剛才他手箍在腰間的位置也仿佛有火在烤。
這個神經病。
也不知才剛在假山裡說的話他聽進幾句？轉而又想,我也沒說什麼很出格的話，他也抓不著什麼把柄，即便雅畫和鶴知謹的事兒被他知道了，想必他也不會插手去管自己弟弟的這種事兒。
鶴知遠道：「怎麼不說話了,之前不是還侃侃而談，怎麼在爺跟前倒是一個字都不說了？」
我福了福身子，道：「三爺萬福。」
他瞅了我半晌,笑道：「喲,你這是在跟爺置氣？」
我垂眼道：「奴婢不敢。」
「行。」他扯了扯嘴角，繼而道，「你既然這麼有骨氣，那上次爺替你解了圍,你打算怎麼感謝爺？」
他說的是雲臺上我被差點張學朝輕薄的事兒？
須臾間又反應過來，
他這是在拿話在點我，想必之前我跟雅棋和雅畫之間的一番談論已全被他聽了去。
-第三節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