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本能地護住繡品，右手卻被蠟燭燙傷。
劇痛鑽心！
柳依依卻大嚷：「痛痛痛，我被蠟燭濺到了！」
沈砚之一個箭步衝上前，一把將「驚嚇過度」、「痛呼不止」的柳依依攬在懷裡。
「依依，傷到哪裡？別怕！別怕！」
柳依依哭得梨花帶雨。
「砚之哥，不怪表姐！表姐一定不是故意讓燭架不穩想要燙傷我。」
「我不該弄壞表姐的金線，她生氣推我一下應該的。」
她刻意強調「推我一下」。
秋菊撲到我身邊，急得眼淚直流。
「小姐，你的手起水泡了，奴婢去叫孫大夫。」
沈砚之卻沉著臉。
「慌什麼！沒看到柳小姐受了傷又受了驚嚇嗎？還不快扶柳小姐去廂房歇息，立刻去請大夫來給柳小姐看傷！
再讓人熬安神湯來！」
柳依依虛弱地靠在沈砚之懷裡，假意道：
「表哥，快看表姐的手，她好像也受傷了。」
沈砚之看了一眼，皺眉對我道：
「你先自己包扎下，穩一穩。孫大夫年紀大了，這麼晚驚動不好。」
「先給依依壓驚，請個普通郎中給你們倆都開點藥。」
他話語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他不想因為這「意外」鬧大。
為此，他叫來了他的護衛，守住我的院子。
畢竟，柳依依弄壞了御賜金線，他怕皇上追究。
我如墜冰窟！
不可置信地看著這個自己曾以為依靠的男人！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
我求沈砚之。
「沈砚之，讓我先看大夫，我的手不能毀，
《九鳳朝陽》誰也擔待不起。」
沈砚之腳步頓了一下，抱著柳依依的手臂似乎緊了緊。
他側過臉，聲音帶著一絲不耐的安撫：
「婉清，聽話。依依傷得不輕，又受了驚嚇，情況更緊急些。你且忍一忍，乖，別鬧。」
直到天亮，沈砚之「安撫」好「受驚」的柳依依。
確認她「隻是皮外傷加驚嚇」後。
才想起請了個普通郎中給我看手。
普通郎中一看那針刺的位置和深度，連連搖頭：
「太晚了！筋絡已傷及根本，就算拔了針，這手......怕是精細活兒做不了了。能保住不廢已是萬幸。」
晴天霹靂！
14
兩天後，太後壽辰，普天同慶。
我見到了陳公公，他推著個輪椅。
輪椅上，
長相英俊的青年面色蒼白如紙，氣喘籲籲，一副油盡燈枯的模樣。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我的未婚夫。
顧衍每一次喘息都仿佛耗盡了全身力氣，卻堅持牽著我一起上前。
「孫兒代未婚妻林氏婉清賀皇祖母萬壽無疆。」
《九鳳朝陽》被裝裱在巨大的紫檀木框中。
華光流轉，九鳳翱翔，朝陽噴薄，恢弘壯麗的氣勢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太後早已被那精湛絕倫的繡工所震撼。
待看清自己這「病弱垂危」的孫兒如此艱難也要親自獻禮，更是動容不已，眼眶瞬間湿潤。
「好！好！快起來！好孩子！難為你了！」
她看向我的目光也充滿了慈愛和贊許。
「林九小姐，這繡品，哀家極是喜歡！你有心了！」
眾人竊竊私語。
【小郡王名聲不佳，對林九小姐倒是真心，可惜了，他的身體。】
【就算小郡王身體不行，林九小姐嫁過去也是榮華富貴享用不盡。】
柳依依的手帕擰來擰去。
顯然對我的美好未來不滿意。
「皇祖母喜歡......咳咳......孫兒......孫兒便安心了。」
顧衍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身體搖搖欲墜。
眼看顧衍體力不支，太後一臉心疼。
「林九小姐，你帶衍兒出去透透氣，莫讓他再勞神了。」
「是。」
我福身應下。
推著顧衍去了御花園。
「沒想到那天救我的人是你，謝謝你。」
「更謝謝你尋來神醫，醫好了我的手。」
「還有你幫我送來的糕點、金線……」
顧衍淡笑。
「舉手之勞，更何況我們以後是夫妻，何須言謝。」
長公主宴會那日，他策馬如天神降臨救下絕望的我，事後卻拒絕了我的登門道謝。
我做夢都沒想到。
我的救命恩人是顧衍。
那個傳說中被酒色掏空了身體、染上髒病的紈绔。
我的目光在他「虛弱」的身軀和那雙清亮的眼睛之間來回逡巡。
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升起：
「你不會是裝病吧？」
顧衍竟低低地笑了起來。
他扶著輪椅扶手，穩穩地站了起來。
「被你看穿了。」
既然他的病是裝的，我心中的另一個疑團也隨之而來。
我忍不住小聲問：
「那......關於你的傳言？」
顧衍的輕松笑意一滯，
臉上浮現窘迫。
「假的。」
還想說什麼，一個宮女步履匆匆地尋來，恭敬地福身。
「小郡王，九小姐，太後娘娘請二位過去。」
幸好，顧衍已經坐在輪椅上，沒被她發現裝病。
15
看到我們過來。
太後看向大殿之中跪著的柳依依。
「柳依依，現在可以說了吧。」
柳依依未語淚先流。
「此事關乎皇家清譽，關乎郡王殿下的體面......民女......實在不忍，卻又不敢隱瞞。」
「長公主宴後歸家途中，九小姐曾不幸被兩個醉酒的紈绔堵在荒郊馬車之內......汙辱。」
滿座哗然！
「竟有此事？！」
太後震驚地看向我，眼神充滿驚疑和審視。
皇帝雖未言語，但眉頭已深深蹙起。
方才還對我繡品贊不絕口的命婦們，眼神瞬間變得復雜、鄙夷、憐憫。
【天吶！竟被......那還怎麼配做郡王妃？】
【出了這等事，就該自己絞了頭發去做姑子！怎還有臉嫁入皇家？真是......不知廉恥！】
柳依依跪在殿中，嘴角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仿佛在欣賞我墜落的慘狀。
太後看向我的眼神，已經帶上了惋惜。
她嘆了口氣，仿佛下了決心：
「衍兒，你看此事......皇家體面終究......哀家看，你與九小姐的婚事......」
「慢著——！」
就在太後即將說出「作罷」二字時，顧衍掙扎著，竟在眾目睽睽之下，
扶著輪椅，艱難地、但異常堅定地站了起來！
柳依依的叩首。
「侯府沈大公子可以為民女作證。」
我看向沈砚之。
他躲避著我的眼神。
「林九小姐確實曾親口對我說過此事。」
「沈砚之！」
我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這個名字。
「你要逼S我嗎？」
我天楚國向來把女子的貞潔看得重要。
沒想到他會告訴柳依依。
並且在太後的宴會上幫柳依依作證。
分明沒想給我活路。
也就是這時，我冰冷的手被顧衍握住。
「那兩個狂徒並未得逞！」
他目光轉向我，帶著安撫。
「因為本王恰好路過！已將那兩個混賬當場拿下！
」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在回憶當時的情景：
「九小姐危難之際，以瓷片抵頸，寧S不屈！其烈性剛毅，令本王動容！」
「本王敬她如此，豈容宵小汙蔑？！」
太後的眼神再度變化：「衍兒......此言當真？」
16
我挺直了脊背，聲音清晰而平靜。
「回太後，小郡王所言，句句屬實。當日賊子欲行不軌，臣女拼S抵抗，砸碎了馬車上的梅瓶，以碎瓷抵住自己的咽喉......」
我抬手，輕輕撥開衣領，露出脖頸上那道依舊清晰可見的疤痕。
「若非小郡王及時誅S惡徒，臣女今日，恐怕已是一縷亡魂！」
大殿內一片S寂。
看向我的目光，從鄙夷、憐憫，瞬間變成了敬佩與震撼！
「原來如此.
.....竟是這般！」
太後長嘆一聲，眼中隱隱有淚光。
「好孩子！你受苦了！」
她看向皇帝。
「皇帝！哀家看，當重賞！」
皇帝威嚴的目光掃過，金口玉言。
「林氏婉清，獻壽禮有功，秉性剛烈，才華出眾，臨危不懼，守節不屈。今封為清平縣主，食邑三百戶，以彰其德！欽此！」
柳依依面色慘白，拼命地縮著身子。
皇上聲音陡然轉冷。
「柳氏依依，心術不正，造謠汙蔑，構陷宗室姻親，其心可誅！著杖責五十，交由京兆尹查辦！」
「沈砚之，身為侯府世子，不辨是非，妄言作證，助紂為虐，罰俸一年，閉門思過三月！」
「再有妄議縣主清譽者，嚴懲不貸！」
事後，
沈砚之追著我的馬車解釋。
我問他：「敗壞我的名聲對你有什麼好處？」
沈砚之對我解釋。
「婉清，我是在幫你解除婚約。你解除了婚約，我會娶你的，我不會在乎你的名聲。」
我看著他。
「你自己信嗎？你讀書多年，不會不了解，我朝對於即將嫁入皇室的失貞女子會怎麼處理？」
沈砚之血色褪盡，踉跄了兩步。
柳依依上來扯他袖子。
「砚之哥哥，你別丟下我，我怕。」
沈砚之卻一甩衣袖，「滾！」
17
其後，柳依依找過我。
「沈砚之簡直瘋了，他聽說峭壁之上有雪蓮，要親自去挖。」
「他說，你那麼愛他，隻要能挖到雪蓮，你一定會原諒他的。」
「你快去勸勸他吧。
」
我一臉冷淡。
「說完了嗎？說完了請離開。」
「以後關於沈砚之的事不用跟我說了。」
柳依依又流淚了。
「林婉清，你怎麼這麼絕情！」
最後，她氣急敗壞地離開。
半月之後，我嫁給顧衍。
婚禮盛大而風光。
沈砚之也來了。
趁著顧衍被請出去敬酒的間隙，他溜了進來。
他形容憔悴，手中緊緊攥著一個打開的小巧錦盒。
裡面是一株雪蓮。
他聲音嘶啞。
「婉清，我知道我錯了。」
「你看，我尋來了雪蓮！你拿去給小郡王！讓他退婚！」
「退了婚，我帶你走！我娶你做正妻。」
「我沈砚之，
此生絕不負你。」
我看著那株曾是我唯一生路、如今卻顯得無比諷刺的雪蓮,心中已無波瀾。
我把錦盒砸到地上，一腳踩上雪蓮。
「沈砚之，收起你這遲來的深情表演。」
「我們早就恩斷義絕。」
我大聲呼喚。
「秋菊,你派人去找沈家當家人。我與小郡王的婚約，是皇上指婚,你問問他，沈家是不是想抗旨？」
沈家當家人匆匆趕來。
身後跟著柳依依。
她撲上來抱住沈砚之的手。
「砚之哥哥,你跟我走吧。」
沈砚之卻是一腳把柳依依踹倒。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因為你，婉清才吃了那麼多苦！」
柳依依倒下，沒人注意到，她撞到了桌腳。
等到顧衍趕來,
派人把所有人趕走，才發現柳依依沒了氣。
沈砚之作為兇手，被送往衙門。
離開前,沈家當家人當眾宣布，將沈砚之逐出沈家。
18
時光流轉，小郡王府的後花園裡。
顧衍早已不用裝病,身形挺拔如松。
正拿著一個食盒遞給我。
是飴芳齋新出的玫瑰酥。
「嘗嘗？剛出爐的。」
我看著那精致得如同藝術品的糕點，有些⽆奈。
「天天送各種糕點,我又不是饕餮，哪⾥吃得完？」
顧衍眉眼含笑，隨⼿拈起⼀塊塞進我嘴裡。
「吃不了就賞給下⼈。飴芳齋的糕點,就算送到王府公卿家裡，也是頂有面⼦的。」
甜而不膩的玫瑰香在口中化開。
我看著他俊朗的側臉，
⼀個存在心底許久的疑問終於問出口：
「其實......⻓公主壽宴上的雪蓮,是你提供的吧？那場比賽......也是你請⻓公主舉辦的,對不對？」
顧衍動作一頓,轉頭看我,眼中帶著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溫柔的坦蕩。
「嗯。是我。」
我追問：「還有......縣主之位？」
「也是我向皇祖母和皇叔求來的。」
他握住我的左手,⽬光落在我的右⼿上。
那隻手雖然經過精心調養，雖然還能做繡點小東西,但是不能勞累。
他的眼神⾥充滿了疼惜和⼀絲不易察覺的懊悔,「我不能讓你受委屈,更不能讓那些人......看輕你。」
「為什麼？」
我輕聲問,「為什麼從一開始......」
顧衍深深地看著我,
⽬光清澈而坦誠：
「我派去伯府打聽,得知你對婚約並不情願,甚至很抗拒。我不願強求。」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莞爾。
「所以,我想給你一個機會,給你一個退婚的理由。」
他緊了緊握著我的⼿。
「我沒算到......中間會有那麼多波折，更沒算到......會害你傷了⼿......」
看著他眼中的⼼疼和懊惱，我釋然地笑了。
我將頭靠在他寬厚的肩膀上，看著庭前花開花落。
「看來，我還得『感謝』沈砚之那個糊塗蛋。」
「若不是他如此『秉公斷案』，把雪蓮判給了柳依依，我⼜怎會陰差陽錯,嫁給了你這個『裝病』的郡王？」
「他倒做了我們的媒人。」
顧衍低笑出聲，將我摟得更緊。
陽光灑下,暖意融融，將過往的陰霾與傷痛，都鍍上了一層名為幸福的柔光。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