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能直面很多事實。
譬如,養父母真的愛我。
又譬如,他們愛我不多,我們回報就好。
再不必左思右想,即便偶爾想了,也不再揪心難挨。
心境不同,畫技大有提升。
商單像雪花片一樣飛進後臺。
有一單,最為重要。
那是一個運營十多年的老牌網遊,主打歷史國風,在二次元圈中堪稱元老。
接到他們私信時,我啊——的一聲叫起來。
打開門,三兩步衝進書房——家裡格局翻天覆地,空著的屋子已經裝修成了我的工作室。
「景曦!」
我雙手砰地按在書桌上,難掩激動:「JTS 給我發私信了!
邀請我合作新賽季宣傳稿!」
「JTS?」程景曦從書裡抬起頭,不明所以。
「你還記得之前那次漫展吧?」我提示,「我超喜歡的那個紫衣服男神!cos 的就是 JTS 遊戲的人氣 NPC!」
「哦,」程景曦目光挪回書上,不冷不淡道,「你初心多如狗,本命遍地走,我不記得是哪個『男神』了。」
「就是那個啊!」
我見他不理人,幹脆跑過去,往他腿上一坐,順便翻出手機相冊,?他臉上:「就是這個!」
程景曦往後仰了仰頭,覷了一眼,又是一聲淡而無味的「哦」。
我才不管他吃西北還是東南風刮來的飛醋,摟著他的脖子,跟搖搖車一樣,晃來晃去:「JTS 的約稿,光是約稿就已經很榮幸了!」
「等等,」程景曦摟著我的腰,
蹙眉看我,「這種甲方約稿,要求很高,你這麼興奮,對自己的標準肯定遠超他們的標準。」
「嗯哼。」
那還用說,我要拿出標準之上的作品回報我的男神!
「晚上十點半睡覺是底線。」程景曦冷聲說。
「……十點半啊,」我眼珠轉了轉,「有點……早吧?」
「作息紊亂易造成內分泌失調,關於乳腺癌的成因,需要我再給你詳細科普?」程景曦寒著臉。
我撇撇嘴,默不作聲。
自從我接商單,喜歡熬夜畫稿後,就被監管得更嚴格了。
對於我的身體狀況,程景曦嚴防S守,商量的餘地根本沒有。
「不過……」我往他懷裡貼,嘟囔道,「這次商單要比稿。
」
「比稿?」程景曦摟著『樹袋熊』,不影響翻書,「比什麼稿?」
「甲方爸爸會選兩到三個畫手,提供線稿,比對,擇優,最後用到的隻有一個。」我解釋。
「對自己沒信心?」程景曦低聲笑著問。
「開什麼玩笑?」我不服地坐直身體,「我信心超勇的好嗎!」
「好,超勇……」程景曦又翻了一頁書,忽然問,「什麼時候起稿?」
「明天吧,」我尋思著說,「我今晚得構思一下。」
「好。」
程景曦啪地把書合上,就著我坐他腿的姿勢,把我整個抱起來,放在書桌上:「在你起稿前,先給我加一晚的班。」
加班?
我一開始沒明白,背後的書一掃而空,整個人被壓在桌上時,我才無奈輕嘆。
……良性工作制,加班不提倡啊程醫生!
2
為了 JTS 的畫稿,我也盡了全力。
甚至還在程景曦睡著後,企圖半夜偷溜去工作室,結果被逮個正著……
卡著點,交了稿。
松口氣的同時,也殷殷期盼過稿回復。
可事情往往不盡如人意。
三天後,交稿郵箱有了回復。
我激動打開,卻在看見第一行字的時候,就沒了笑容。
「……很抱歉,您的畫稿並未通過,期待與您再次合作……」
沒通過!
自從我畫商稿以來,這是第一次被拒。
我蔫了吧唧地又衝進書房,
一頓作天作地,把程景曦肩膀都咬出了好幾個小牙印。
程景曦安慰我,勝敗乃常事,咬幾口,親幾下,否則今晚別睡了。
我被拒稿,內心上演冷冷的冰雨打臉,還得被迫親他——早知道不咬了,S虧!
但程景曦說得也沒錯,我又不是闫泸大師這種級別的人,被拒稿這事早早晚晚會上演。
倒也不是很怨念,可我想知道,比稿究竟輸給了誰。
我左等右等,終於等到 JTS 新賽季。
官方一放出畫稿,我連後面@都不用看,就知道這是誰畫的。
依朵。
這個畫風,除了她,沒別人。
還是比不過诶……
我下載了依朵的畫稿,還有自己的畫稿,一起帶回了程家。
「爸,你看看這兩幅畫,哪個好?好的好在哪,差的差在哪?」我殷殷期盼地看向真·大師。
「這兩張畫都是國風,這張我不知道是誰的,但是這張肯定是你的……唔,你最近畫技很穩定,畫風越來越明顯了,這處顏色鋪得好,你看啊,大片的紫色其實很濃厚,觀感沉重,所以需要有留白,還有……」
「爸,」我哭笑不得,「不是讓你評價我,是客觀評價我和她!」
「這怎麼客觀?」闫泸大師笑道,「我也不知道你們這稿件的主題是什麼。如果隻從繪畫水平上看,各有千秋。這張畫技法純熟,一看就是有些畫齡的人畫的,雖然純熟,可缺乏對布局和色彩的想象力,屬於標準學院風,沒有錯,但……也就這樣了。
」
「也就這樣」的評價不算好,可出自闫泸之口,或許算不上貶低。
「至於你這張,畫技還有些稚嫩,但布局很好,你最大的優點在於想象力。國畫一直被認為是一板一眼,其實不是,國畫最講虛實結合,利用色彩和遠近立體描繪出一個景象……單從這一點上說,你畫得不錯。」
「可我輸了呀,」我嘆氣,「沒比過人家。」
「哦,」闫泸疑惑,「對方的要求是什麼?」
「是一個網遊宣傳圖。」
「受眾是少年吧?」
「對。」
「那你輸是肯定的嘛,」闫泸笑著說,「你看啊,你這張畫,重點在於布局和色彩,大氣是有了,但缺乏鮮活感。你再看另一張,這張畫更貼合主題,不是每個人都懂得欣賞畫作的本質,大部分人要的是視覺衝擊——你的對手比你更懂得怎麼做商業合作。
」
所以說,我這次是輸在了沒能貼合主題,不是輸在畫技?
……有被安慰到。
其實,就算輸在畫技上也沒辦法,依朵成名多年,我才拾起畫筆多久,有差距很正常。
心態放平,早晚給她追過去!
3
本來這就是一場普通的商業合作,可依朵的圖被發出來不久,她轉發了官方號,還寫了段留言。
大概意思是,這次合作是比稿性質,本來有點緊張,但知道對手是誰後,就舒舒服服睡了個好覺。
……內涵誰呢!
我氣鼓了腮幫子,以前怎麼沒覺得依朵這麼刻薄呢。
贏就贏,還踩我,人幹事?
我又沒得罪她,我甚至還是她粉絲來著!
脫粉!
馬上脫粉!
我惱惱地取消關注她。
我一氣之下取消關注不要緊,可我現在在網上粉絲也不少,一有動作就要被各種解讀猜測。
有人看見依朵那條留言,自然聯想到她說的比稿的人可能就是我。
再稍加推斷,還原事實。
這事我忍了,但有些激進粉絲忍不了,紛紛衝到依朵留言區下回懟。
依朵的粉絲更不得了。
明明我和依朵還沒正面掐,底下的粉絲卻已經大戰三百回合了。
我心累到無以復加。
還沒想好怎麼解決這件事時,我又被院主任叫走了。
「……百年校慶時的官網背景圖?」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主任笑容和煦地解釋說,南大百年校慶也算是教育界的大事,
學校官網打算配合校慶更換背景圖,這個任務落到了美院肩上。
「每個學生都可以參與投稿,最後由校方評比,最優秀的那張就可以掛在官網上,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榮譽,你考慮一下,看看要不要參加。」
這還用考慮?
當然必須一定得參加了!
我當場給主任表了一下決心,全力以赴!拔得頭籌!
晚上回家後,我義正詞嚴和程景曦講道理,談條件……
「十點四十五。」程景曦頭也不抬,拿著縫合線和工具,在切開的橘子上練手。
「十一點!」
「十點四十五。」
「十一點!」
「十點半。」
「……」我搶過他縫了一半的橘子,三兩下剝開,
把帶著縫合線的皮丟到他面前,果肉全部塞進嘴裡,重重哼了一聲。
程景曦冷靜極了,把橘皮擺好,繼續縫合。
我吃完橘子,他也重新縫好了一個完整的橘子——中空沒肉。
-
離校慶還有一個月,時間還算充裕,不過鑑於上次輸給依朵後,我開始考慮「迎合主題」這個盲區。
如果是百年校慶,肯定要有個主題,這個主題要反映在畫作裡,就必須很有意義才行。
我先是畫了幾版線稿,都不太滿意。
改來改去,改出了點靈感。
幹脆推翻原有的想法,既然是百年校慶,那就往大了弄!
主題大!含義大!越大越好!
4
提交線稿那天,我去得有點晚。
辦公室裡,
主任正在盯著電腦看。
我敲門進去時,主任站起身,我不可避免地看見了屏幕。
是畫稿。
但不是一般的畫稿。
這個畫風,這個筆觸——眼熟到不行!
「主任,這張畫是誰的?」我迫不及待地問。
主任接過我遞交過來的 U 盤,隨口道:「你們舒涵師姐的,她也參加這次比賽了。」
我的畫稿已經交了上去,按捺不住懷疑,試著問:「我能看一下嗎?」
「看吧,」主任晃了晃 U 盤,「看了也不能改了啊。」
「不會改的,我就看看。」我保證。
我把電腦上的線稿放大,仔細看了每一處。
錯不了了。
聲音能變,ID 能換,但一個人的畫風改不了。
這絕對是依朵的畫。
所以……依朵就是舒涵。
我想起那天的籤售會,舒涵認出了我,也認出了程景曦,所以態度才會這麼差。
那比稿的事呢?
舒涵問過官方,官方給了她我的 ID,所以,她一定來我微博看過了。
我翻出手機,仔細看自己發過的每一條動態,終於找到其中一張照片——那張圖是我畫圖時程景曦在背後拍的。
沒露出我的臉,但露出了手,還有手指上的戒指。
……有沒有可能,舒涵也看見了。
假如舒涵看見了,那一切都解釋得通了。
舒涵知道「曦光片羽」是於栩栩,所以舒涵才會不客氣地內涵我。
但這一切的起源,
還在於當年程景曦拒絕她的告白。
……你說你,這麼一個大神,怎麼能這麼小心眼呢!
我覺得頭疼的同時,想起闫泸大師的話——作畫如做人,心胸開闊,山河在手,心胸狹窄,寸步難行。
那麼問題又來了。
這是依朵對曦光片羽,舒涵對於栩栩的第二次比稿。
上次輸給你,這次一定要贏!
帶著決心和一點……隻有一點,曾經告白過我老公的醋意,我把自己關在畫室裡。
半個月,十五天。
我雖然很聽話地按時睡覺,卻吃不下什麼東西,眼瞅著消瘦。
程景曦知道我沒胃口,隻變著花樣買水果,在炸了程家廚房幾次後,終於學會了煲燙。
至少營養得跟上。
交全稿那天,我憋著的一口氣,再也頂不住,就這麼散了。
吃飽了飯,喝足了湯,我對程景曦張開懷抱,眯著眼笑:「你來抱我吧。」
程景曦放下筷子,走過來抱著我:「怎麼了?」
我倒在他懷裡,合著眼睛,嘟哝道:「……我要睡著了。」
54321——睡著了。
是真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再醒來時,是第二天晚上。
要不是餓了,我還能睡。
程景曦靠坐在床頭看書,見我醒了,先是親了我額角一下,問:「餓不餓?」
「餓。」我蔫蔫地說。
「我去給你熱菜,你再躺一會兒。」
程景曦用微波爐熱了冰箱裡的菜,
據說是白天他上班時,程媽媽送來的。
我吃完了飯,又打哈欠。
還是困。
繼續睡。
第二天早上,我準時準點睜開眼,活動一下手指,晃了晃肩膀,側頭看向靠著我睡覺的程景曦。
終於休息夠了,感覺恢復正常了。
5
美院的比稿結果是在第四天下午在官方公布的。
看之前,程景曦問我:「需要捂眼睛嗎?」
「不用,」我對他笑了笑,「這次我沒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