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2
廖佘看著榻上的人。
她安靜地躺著，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漂亮的眼眸睜著，卻空洞得映不出任何倒影。
她徹底看不見了，聽不見了，感覺不到了。
他喂她吃藥，她無法吞咽。
他為她輸入妖力，如石沉大海。
他日夜不停地對她說話。
訴說著他們的過去。
訴說著他的悔恨。
訴說他那扭曲的愛意。
她卻連一絲反應也無。
隻有當他碰到她時，她那細微的、源自本能潛意識的抗拒和躲避。
像最鋒利的刀，一遍遍凌遲著他的心髒。
「她恨我……」
廖佘喃喃自語，眼眶赤紅。
「她忘了我是誰，
卻還在恨我……」
他終於明白，他徹底失去了她。
在他決定抽她神脈、將蠱蟲留在她體內、一次次選擇雀夭而忽略她的時候，他就已經在親手埋葬她。
現在的一切對他來說，不過是一場緩慢而殘忍的告別儀式。
就在這時，一名心腹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驚恐地報告：
「王！不好了！王妃……雀夭她體內的噬心蠱母蟲突然瘋狂反噬，她……她快要疼S了！」
解藥其實早就煉出來了。
雀夭求了廖佘好幾次，可廖佘一直沒有拿給她。
那解藥，是以無數妖命填出來的，僅此一份，珍稀無比。
原本，就是為了預防雀夭無法承受母蟲反噬而準備的。
廖佘猛地抬頭，眼中是駭人的瘋狂和S寂。
他看了一眼榻上油盡燈枯、僅憑一絲神脈聯系吊著命的虞珏。
又想到那個因為像「曾經的她」而被他捧在手心的雀夭。
劇烈的恨意和悔意吞噬了他。
「解藥？」
他眼中閃過極端殘忍的光。
「讓她疼。」
「告訴她，這不及虞珏受過痛楚的萬分之一！讓她生生受著！誰也不準救！誰敢給她一個緩解疼痛的法術，我就扒了誰的皮！」
心腹嚇得魂飛魄散，連聲應下，連滾帶爬地逃了出去。
廖佘回到榻邊，緩緩跪了下去，顫抖著伸出手，卻再也不敢觸碰虞珏。
他明白得太晚了。
他用最殘酷的方式，逼走了這世上唯一純粹愛過他的人。
13
就在廖佘徹底陷入絕望，
抱著虞珏那具五感盡失、生機幾乎斷絕的身體枯坐了不知多久時。
一種異常的紅暈竟緩緩浮現在虞珏蒼白如紙的臉頰上。
那長期冰涼的四肢，也開始回暖。
甚至空洞了許久的眼眸，微微動了一下。
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竟緩緩地、重新聚焦了一絲微弱的光。
廖佘猛地一震，巨大的、幾乎將他淹沒的狂喜瞬間攫住了他。
他小心翼翼地、近乎惶恐地輕喚：
「珏兒？珏兒？你……你能看見我了嗎？你能聽見了嗎？」
他感覺到懷中的人兒輕輕動了一下。
眉頭不適地蹙起，然後，那雙剛剛恢復一絲神採的眼睛看向了他。
那眼神裡，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沒有歷經痛苦的滄桑，甚至沒有恨。
隻有全然的、陌生的……厭惡。
是一種純粹的、生理性的排斥。
仿佛看到了什麼極其汙穢礙眼的東西。
「你……是誰？」
她的聲音沙啞微弱，卻帶著一種清晰的疏離和不耐。
「放開我。」
廖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她的眼神。
「珏兒，是我，我是廖佘……」
他試圖讓她想起，聲音裡帶著卑微的乞求。
「廖佘？」
她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眼神裡的迷茫隻存在了一瞬，隨即被更濃的厭惡取代。
「不認識，你弄疼我了，放開。」
她開始掙扎，那點剛剛恢復的力氣微不足道，
卻異常堅決。
廖佘看著她眼中那毫不作偽的陌生和厭棄，巨大的痛苦幾乎將他撕裂。
但他不肯放棄，他固執地認為，隻要帶她去看那些屬於他們的過去，她一定能想起來。
14
眼前景象變換，一片灼灼盛放的桃花林映入眼簾。
花瓣紛飛如雨，香氣馥鬱，漫山遍野的粉色，浪漫得不似妖界該有的景象。
這是當年他耗費巨大妖力，為她一人種下的桃源。
廖佘將她小心地放在一株花開得最盛的桃樹下，眼底燃燒著最後的希望火光，聲音溫柔得近乎哽咽：
「珏兒，你看，你曾說這裡像是最像人界的地方，你說你最喜歡這裡……你想起來了嗎？」
粉色的花瓣落在她的發間、衣襟上。
她抬起頭，
茫然地看著這片極致的美麗。
眼神毫無波動，甚至……那潛藏的厭惡更加明顯了。
她伸手拂開落在肩頭的花瓣，動作間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煩躁。
「虛假。」她吐出的詞語冰冷而刻薄。
廖佘愣住了。
「這些花。」
她環視四周，眼神裡是全然的否定和不喜。
「妖力催生的，浮誇又做作，真醜。」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錐，狠狠刺穿廖佘最後的心防。
她不僅忘了，不僅厭惡他。
甚至連他們之間最美好的象徵、他傾注了無數心意為她打造的夢，都感到無比的厭煩。
這片他視若珍寶、寄託了所有繾綣愛意的桃花林。
在她徹底洗淨的記憶和純粹的本能面前，
隻剩下矯揉造作和令人不適的虛假。
她喜歡的，從來不是這片被強大妖力維持著的、永恆不變的「春天」。
她喜歡的，或許是那個當年願意為了她一句戲言，就去笨拙地嘗試改變荒蕪妖界的少年妖王。
但那個少年妖王，早已S在了他自己的野心、偏執和愚蠢裡。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隻是一個她潛意識裡都無比排斥的、陌生而討厭的瘋子。
廖佘顫抖著後退一步。
但還是不信邪地揚起一個不算好看的笑臉。
「那珏兒你想要什麼？」
虞珏淡淡地瞥了廖佘一眼，隨後開口：
「我想離開這裡，離你遠點。」
廖佘徹底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和眼中最後的光彩，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他精心準備的、最後的救命稻草，
成了壓垮他自己的最後一根稻草。
廖佘徒勞地伸出手，卻再也抓不住任何東西。
桃花依舊紛飛爛漫，落在他們身上。
世間最痛的刑罰，莫過於此。
15
廖佘從未將雀夭放在眼裡。
一隻徒有幾分相似表象、內裡卻空洞愚蠢的雀兒。
不過是他用來緬懷過去、刺激虞珏的工具。
他自信能完全掌控她，如同掌控妖界萬物。
因此，當四大長老帶著凜冽的S意與不容置疑的權威。
手持確鑿的證據來到這片桃花林突然發難，要求啟動S鬥時，廖佘是震驚且暴怒的。
他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是誰出賣了他。
「雀夭！」
他低吼出聲，眼中是難以置信和被背叛的怒火。
那個他一手捧起、給予無盡寵溺甚至奪來神脈相救的女人。
竟在最後關頭反咬一口，要拉他一同下地獄。
是為了報復他沒給她解藥嗎？
然而，此刻追究雀夭已無意義。
四大長老蓄謀已久，證據確鑿。
廖佘私自抓妖試藥的行為觸犯了妖界大忌，失了民心，S鬥已無可避免。
這片桃林成了角鬥場。
周圍黑壓壓地圍滿了妖族子民。
他們的眼神不再是敬畏。
而是恐懼、憤怒與審視。
廖佘站在場中，妖力因連日的心力交瘁和虞珏的瀕S而有些不穩。
但他依舊挺直脊背，維持著妖王最後的尊嚴。
他知道這一戰兇多吉少，四大長老聯手，實力不容小覷。
就在S鬥即將開始的肅S時刻，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人群外圍。
然後，
他的心跳驟停了一瞬。
她在那裡。
虞珏。
她依舊穿著那身他為她換上的素衣。
靜靜地站在一處不起眼的角落，仿佛與周圍的喧囂格格不入。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眼睛冷清著，如同結了冰的湖面，倒映著場中的一切，卻沒有任何波瀾。
她看著他。
就隻是看著。
沒有擔憂，沒有恐懼，沒有仇恨，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
像是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無聊的戲劇。
廖佘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比四大長老的S意更讓他刺骨冰寒。
「珏兒……」
他幾乎是無聲地唇語，試圖從那雙冰冷的眼眸裡找到一絲過去的痕跡。
可她沒有任何反應。
目光平靜地掠過他，仿佛隻是在確認場中站著的是誰。
然後便繼續那樣淡漠地看著。
如同在看一塊石頭，一棵枯樹。
決鬥開始了。
四大長老的攻勢凌厲而致命。
廖佘奮力抵抗，妖力碰撞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桃林地面開裂，狂風卷起落花。
然而，他的心神卻無法完全集中。
他的視線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外圍那個白色的身影。
每一次被擊中，每一次踉跄後退，他都會看向她。
可她始終是那副樣子。
冷漠的，疏離的，置身事外的。
甚至當他被大長老的雷霆一擊狠狠砸中胸口，噴出一口鮮血單膝跪地時。
他抬頭望去，她的眼神依舊沒有絲毫變化,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
那種徹底的、純粹的漠然。
比任何仇恨和指責都更殘忍地摧毀了廖佘最後的意志。
她不在乎。
他活著,她不在乎。
他受傷,她不在乎。
他即將敗亡，她也不在乎。
她隻是來看一個結局。
一個……她或許早已預料到的結局。
「呵……」
廖佘低低地笑了起來,混合著血沫,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自嘲。
他所有的掙扎，所有的偏執,所有的悔恨。
在她眼裡,原來早已一文不值。
連讓她情緒波動一絲都做不到。
最後的支撐崩塌了。
當四長老的縛妖索如同毒蟒般纏上他的四肢。
當大長老凝聚全力的一掌最終印在他的氣海丹田時，廖佘沒有再反抗。
劇痛襲來,妖力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潰散。
他重重地倒在地上,血汙模糊了他的視線，全身骨骼仿佛都已碎裂，再也無法站起。
他努力地、艱難地轉動眼球,最後望向那個方向。
他看到，那個白色的身影,靜靜地轉過身。
沒有片刻的停留,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
就像隻是看完了一場無趣的表演，散場了,便該離開了。
她一步一步，從容而平靜地消失在人群之外，從始至終,未曾為他泛起一絲漣漪。
廖佘躺在冰冷的廢墟中，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眼前最終被無盡的黑暗吞噬。
原來萬箭穿心,肝腸寸斷,都不及她最後這淡漠的一瞥。
16
雀夭在極致的痛苦中哀嚎了三天三夜,
最終妖元碎裂，在無盡的痛苦中絕望地S去。
S狀悽慘，無人憐憫。
而在這三天裡,那絲連接著我與這個世界的神脈聯系，終於徹底斷裂。
系統提示音最終響起：
【連接斷開，任務完成,通道開啟，獎勵結算中……宿主,歡迎回家。】
真是……慘烈的結局呢。
不過，與我何幹。
我毫無波瀾地看著這一切,就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電影。
【獎勵結算完成，即將返回現實世界。】
系統的聲音響起。
最後看了⼀眼那個已經被顛覆的妖界和經過⼤戰後早已⾯⽬全⾮的桃花林。
我毫不猶豫地轉⾝,投⼊系統開啟的發光通道。
……
再睜開眼，
是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
消毒⽔的味道，柔軟的病床。
我抬起⼿,看到的是健康的、屬於我⾃己的身體膚⾊。
護⼠驚喜的聲音響起：
「你醒了！太好了！你昏迷了好幾天，醫⽣說可能是過度疲勞……」
我笑了笑,感覺⾝體有些虛弱，但充滿了生機。
床頭放著我的⼿機，屏幕亮起,顯示銀⾏賬戶到賬信息。
後⾯跟著一長串令人⼼曠神怡的零。
攻略成功的獎⾦到賬了。
出院後，我用那筆豐厚的獎金付了⾸付。
在一個陽光很好的小區買了一套不大但很溫馨的房子。
養了一隻粘⼈的布偶貓,種了很多花，找了⼀份輕松喜歡的工作。
⼼底隻有⼀個清晰無比的念頭：
活著真好。
平凡、溫暖、自由地活著，真好。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