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潔撲哧一笑：「馬戲表演？商場？」
「有大病吧，那玩意兒什麼時候能在商場演了？」
她可能是真的，這個破綻我之前並沒有給假周潔提過。
可我依然不敢確定。
「人為什麼會長馬腿？」我又問。
周潔感到莫名其妙：「人什麼時候長馬腿了？人馬？射手座？」
「你怎麼啦？」
我深吸一口氣，問出最後一個問題：「熊是什麼？」
周潔徹底蒙了：「熊就是熊啊。」
「熊不是人類的朋友？」
周潔撓了撓頭：「我看見熊跑都來不及還朋友？
我帶你去醫院看看吧，你可能壓力太大了。」
心裡的大石頭落了一半。
「不用了，我還是去上班吧。
」
我的打卡時間是九點，而我的通勤時間是五十分鍾。
不出意外的話，我一定會遲到。
16.
「遲到這麼久，這個月全勤獎沒了，扣工資。」
黑心的老板每天都會親自巡查員工到工位的情況，超過一分鍾就算遲到。
像我這種遲到半個多小時的，他直接給我算半天曠工。
挨了老板的罵，我的心情卻好了很多。
多麼正常的老板。
不僅是老板，路上垮著臉要S不活的行人，擁擠的地鐵上瘋狂推搡的大爺大媽和哇哇大叫的兒童。
多麼正常的世界！
我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老板卻越來越驚恐。
他甚至退後兩步：「這次就算了，下次再敢遲到肯定扣你工資。」
17.
這是我上過最快樂的一天班。
路過便利店，我獎勵了自己一根夢龍。
「夢龍 13 元，鏡子 5 元。」
「一共 18 元。」
付了錢，我哼著小曲走出便利店。
鏡子裡是正常的屬於人類的臉。
我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活在真實世界中。
我終於擺脫了那個恐怖的夢。
「周潔，晚上想吃什麼？」
「螺蛳粉，給我加兩個炸蛋。」
周潔從不減肥。
我快樂地加購了四份炸蛋，我也要倆。
吃飯，洗漱。
關上燈的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今晚不會又做那個倒霉的夢吧。
「要不今晚熬個夜吧。」
黑暗讓我重新變得不安和恐懼。
萬一它還沒走遠，企圖再次入侵我的夢境呢？
今晚別睡了。
我決定刷手機到天亮。
「一男子慘遭藏馬熊毒口。」
「藏馬熊襲擊人事件最新進展。」
......
18.
「今年開展新業務，公司決定派你去西藏駐扎在藏馬熊保護區……」
我猛地睜開眼睛，天已蒙蒙亮。
原來我還是抵擋不住困意睡著了。
但我沒有做那些奇怪的夢，這是不是說明它已經徹底遠離我了？
害，哪來的它。
那不過就是一個連環夢。
為了讓自己更踏實一點，下班後我特意去看了心理醫生。
「醫生，我用不用轉個陀螺看看自己是在夢裡還是現實世界？
」
醫生瞥了我一眼，讓我少看小說。
「精神壓力大、神經衰弱、焦慮都有可能引起連環夢。」
「最近是不是有什麼煩心事和動物，熊有關？」
我連連搖頭：「沒有。」
「但是我看了很多藏馬熊、棕熊、黑熊傷人的案件。」
我記得做這個夢的前幾天，藏馬熊吃人的事正鬧得沸沸揚揚。
我無意間看了原視頻，嚇得我好幾天心神不寧。
「建議你出去散散心，找點別的事情轉移注意力。」
19.
「薇薇，我中了雙人青藏七日遊！！」
我這邊剛離開診所，周就潔打電話告訴我她中了獎。
她興奮地和我描述她是如何在直播間蹲守十幾天，終於搶到免單資格的。
我愣了：「青藏小環線？
」
會不會太巧了，醫生剛建議我散散心，周潔的旅行獎就如及時雨般出現。
偏偏還是青藏線。
「周潔，熊是人類的好朋友嗎？」
「李薇，我建議你去看醫生，你看了嗎？」
即便隔著電話我也能感受到周潔的無語。
「抱歉，我隻是還沒從那個夢裡緩過來。」
「而且這也太巧了吧。」
「什麼太巧了！」周潔有點生氣，「這可是我為了你起早貪黑地蹲直播才搶到的免單名額！」
「是你半個月前看了直播間宣傳，然後說想去川藏線的哎！」
我差點忘了。
我就是在做西藏旅遊攻略的時候刷到的藏馬熊吃人的內容。
「我...」
「你到底去不去，不去我把名額掛網上高價賣了！
」
我差點忘了周潔愛當黃牛的愛好，她之前靠搶潮玩盲盒賺了不少外快。
「去去去。」
去西藏旅行一直是我的夢想，難得有個免單的機會，我也不想錯過。
每年去西藏旅遊的人那麼多，既然知道藏馬熊危險，離他遠點不就好了。
不停車，不靠近，不投喂。
我就不信現實生活裡它還能站起來說人話。
21.
三天後，我和周潔踏上了西藏之旅。
作為最貴的免單 VIP，我和周潔享有包車的待遇。
我們的車行駛在寬闊的草原上，被噩夢困擾的感覺已經離我越來越遠了。
西藏的風景果然可以洗滌心靈。
「師傅停一下車，我想上個廁所。」
我們去了不遠處的一處公廁。
三秒鍾後，我和她如同見了鬼一樣逃了出來。
我倆相互對視著：「你還想上嗎？」
周潔瘋狂搖頭。
回到車前，師傅已經搖下車窗樂呵呵地盯著我們看。
「小姑娘，西藏的公廁是這樣的，你還不如找個沒人的草叢方便。」
周潔咬著嘴唇，羞恥心還是沒能敵過三急。
「我去山坡那邊上，你在這等我吧。」
說罷，周潔一溜煙地向山坡側面跑去。
22.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
起初我以為她隻是吃壞肚子，直到山坡上不知不覺聚集了幾個過路的遊客，我才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對勁。
周潔應該也不希望被人圍觀拉屎吧。
那些人聚在山坡上對著不遠處指指點點。
意識到事情不對後，
我趕緊跑了過去。
山坡附近沒有周潔。
而順著遊客們手指的方向，我看見了兩個模糊的人影。
似乎是一個戴著紅帽子的女人正在拖著拽著另一個人。
周潔今天戴的正是紅帽子。
「有人高反了嗎？」
「他的同伴有沒有常識啊，怎麼能這樣拖拽患者。」
「喂——，人在這裡，別往那邊走了！」
紅色帽子好像聽見了旁人的呼喊，停住了。
可幾秒鍾後，他又開始拖著人往前走。
我趕緊給周潔打電話，手機鈴聲卻在下方的草叢裡響起。
不好的預感從心頭升起。
有人拿出了望遠鏡。
「我靠！什麼人！」
「那是藏馬熊！藏馬熊在拖拽一個人類女生！
」
23.
人群騷亂了起來。
有人尖叫著逃回車裡，有人結結巴巴地報警。
我顫顫巍巍地跑下山坡撿起周潔的手機，她的界面還停留在沒來得及撥出的求救電話。
「怎麼會這樣……」
警察出動的很快，他們擊斃了襲擊人類的藏馬熊。
作為受害人同行的朋友，他們第一時間找上了我。
「她隻是去上個廁所，怎麼會這樣，我都沒有聽見她呼救的聲音。」
周潔的屍體被裝進黑色的袋子裡，她的頭發連同頭皮被扯掉了大半，眼珠子沒了，下半張臉上全是抓痕，左腿、左側腹部以及右手都隻剩下骨頭。
上一秒還在和我聊天，一個活生生的人，現在卻成了一具殘破不堪的屍體。
「這隻藏馬熊很聰明，
它從視角盲區襲擊受害人，甚至第一時間捂住了受害人的嘴……」
「所以這不怪你，對方甚至沒來得及進行呼救。」
警方對我進行了很久的心理安撫和疏導。
「謝謝……」我好像真的看開一點了：「我想我還需要繼續旅行。」
這句話說完的瞬間我愣住了。
自己是畜生嗎？
周潔都已經S了，我卻還想著旅行才剛剛開始。
我痛恨自己怎麼會有這麼荒誕的想法。
「哎，可惜了，年紀輕輕的。」
警方的惋惜聲讓我更加羞愧。
「她本來可以和藏馬熊成為好朋友的，可惜了。」
！
我瞬間瞪大雙眼。
她本來可以和藏馬熊成為好朋友的。
她本來可以和藏馬熊成為好朋友的。
她本來可以和藏馬熊成為好朋友的。
我……還在夢裡！
24.
意識到這一點後，我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難怪有這麼多不合理的地方。
為什麼會突然冒出那些遊客？為什麼我對周潔去了那麼久的廁所沒有懷疑？
我從頭到尾沒有看見警車，警察是從哪裡來的？
我們的司機自出事後去了哪裡？
為什麼我們會在草原上處理這些事情而不是在警局？
在夢裡，細節是可以忽略的，一切的不合理都合理。
我被拉入了更深層次、更難醒來的夢境。
而周潔，應該還好好的活在現實世界。
我一時間不知道這個消息是好是壞。
在這層夢境裡，它可以模擬出那麼真實的老板和人類。
我真的還能從夢裡醒來嗎？
我要怎麼才能確定我醒沒醒？
我自以為發現了破綻，可如果這些破綻是它故意留給我的，我又該怎麼辦？
我絕望地抱頭蹲下：「不要再耍我了。」
「留下來吧，和我做朋友吧。」
周圍的人全部消失了，一隻藏馬熊緩緩向我走來。
它的嘴裡叼著一隻湿漉漉的水鳥。
25.
我破罐子破摔了。
此時的我和藏馬熊肩並肩坐在湖邊。
「為什麼一定要我留下來？」
藏馬熊眨著眼睛：「外面的世界很痛苦。」
「這裡不好嗎？有果子，有魚有鳥，有朋友。」
「不好。
」我搖頭，「這裡是假的，人和藏馬熊也不是朋友。」
藏馬熊依舊眨著眼睛：「可是人會喂我。」
「人是食物，食物是熊的好朋友，它們讓熊吃飽，不餓S。」
「所以你要吃了我嗎？」
藏馬熊點點頭又搖搖頭。
我苦笑：「什麼意思？」
藏馬熊說：「現在不想吃了。」
「因為這裡有魚，有鳥，而隻有我一頭熊。」
「你被吃了就沒人陪我玩了。」
我指了指天上的魚和水裡的鳥：「它們也會說話。」
我居然在和一頭熊講道理。
藏馬熊搖頭：「它們笨。」
這讓我無話可說。
「我可以不做你的朋友嗎？」
藏馬熊猛地轉過頭盯著我。
我的心撲通撲通地跳著：「我想回去。
」
說完，我SS地閉上眼睛，等待它在夢境裡撕咬我。
湿熱帶有腥臭味的氣息噴在我的臉上，它卻沒有傷害我。
不知過了多久，它似乎又坐了回去。
我慢慢睜開眼睛。
「可以。」
「什麼？」
「人可以回去，熊很講道理。」
「真的嗎？」
「但是夢是熊造的，熊管不了。」
我疑惑了：「不是你？」
「我該怎麼回去？」
藏馬熊盯著我不說話了，好像它從未說過人話一樣。
「醒醒。」
飛魚說：「不要走。」
「醒醒。」
水鳥說：「你留下。」
「醒醒。」
藏馬熊說外面的世界很痛苦？
很痛苦？
「嘶...」
我的胳膊怎麼好像有點疼？
不對，是很疼。
撕心裂肺的疼。
等一下，我好像想起來了……
26.
我醒了，這一次我在醫院裡。
媽媽見我睜開眼睛，激動地跑去找醫生。
藥效減弱，胳膊和大腿上劇烈的疼痛讓我越發清醒。
我想起來了。
眼淚順著我的眼眶胡亂往下落。
我和周潔相約了一場川藏之旅，這場旅行卻成了我一生的噩夢。
27.
「哇，真的好美！」
「專心開車，前面有坑啊！」
......
「哎，你看前面是不是有人在招手？
」
我順著周潔所指的方向看去，真的有一個高大的男人在那邊不斷地招手。
「或許是有人遇到困難了？」
本著兩個女孩子出門在外安全第一的原則，我不打算去幫助這個男人。
可那男人似乎看見了我們，搖搖晃晃地朝我們的方向走來。
他站在我們的必經之路上不動了。
隨著視線的逼近,我才發現那哪裡是什麼男人，那分明是一頭藏馬熊。
它就站在路中間，不停地向我們招手。
「停車停車,你要撞上去了！」周潔尖叫。
我在藏馬熊面前堪堪剎停,它也似乎有所感應，繞到副駕駛窗前。
「周潔，別...」
我看著周潔搖下車窗。
「沒事的，這熊看著很通人性。」
「再說了，
我們就在車裡又不下去,沒事兒。」
周潔從包裡翻出一根火腿腸扔給藏馬熊。
藏馬熊接過火腿腸後,竟學著人類的模樣朝我們作揖。
「我的天，它也太聰明了！」
「我們不會是碰到快成精的藏馬熊討封吧？哎，藏馬熊也會討封啊。」
周潔興奮地又在包裡翻找著，這一次她找出了一些水果。
「我隻剩這些啦,都給你吧。」
她將食物扔給藏馬熊,轉頭衝我比了一個耶：「快幫我拍一張！這個發朋友圈絕對贊爆了！」
藏馬熊似乎沒有攻擊傾向，我也稍稍放心了點,舉起手機準備替周潔拍照。
一切都太快了。
當我在鏡頭裡看見藏馬熊的熊掌伸向周潔的頭發時，已經來不及了。
「啊——！
」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隻感覺片刻間周潔就被拖了出去。
藏馬熊怎麼會開車門！！
我眼睜睜地看著周潔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想活命的本能促使我去重新發動車子。
也來不及了。
藏馬熊從副駕駛側鑽了進來,他用爪子鉤住了我的胳膊。
28.
之後的事情我不記得了。
我唯一的印象隻有疼。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我媽擦著眼淚。
「周潔呢？」
她也被救了對嗎？
我媽支支吾吾,還是醫生告訴了我實情：「很抱歉……」
周潔傷得太重了，頭皮沒了大半，眼珠碎了,胳膊和腿隻剩下白骨。
就像我夢裡那樣,她被吃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捂臉痛哭。
我應該攔著她，我應該在她搖下車窗前攔住她。
我應該一腳油門遠離那頭藏馬熊的。
「寶貝，這不怪你。」
我媽抱著我輕聲安慰。
「你弟弟聽說了這件事也在趕回來的路上了。」
我很驚訝：「阿耀都從國外回來了,他最近不是有考試嗎？」
「學習再重要也沒有親姐重要。」
29.
痊愈後,我回到自己家。
媽媽和弟弟給我準備了衣著豐盛的晚餐。
沒有出租屋,沒有壞了的空調，那一切都是我的夢。
「歡迎回家,歡迎回家！」
我出事前養的鸚鵡被我媽照顧得很好，胖嘟嘟的,已經會學話了。
我逗了逗它。
「今天這桌菜是我親手做的，慶祝姐姐重獲新生！」
弟弟自豪地炫耀他留學時練成的廚藝。
真好。
弟弟留學兩年真的成長了不少。
這一桌飯看著十分美味。
我嘗了一口……
看來弟弟的廚藝還需要磨練。
「耀祖！耀祖！」
弟弟有點惱了：「破鳥，又叫我黑稱！」
我笑了笑,弟弟早些年確實是混世魔王。
但自從我媽帶著我們創業成功後，他受到了更好更正確的教育,如今已經是正直好青年了。
30.
酒足飯飽後,我躺在柔軟的大床上打起盹。
「李薇，別睡！」
我猛地睜開眼,好像聽見了周潔的聲音。
「李薇！李薇！」
鸚鵡在籠子裡不停地呼喚我的名字。
原來是它。
又躺回床上，我卻睡意全無。
我走出房間，客廳的燈已經關了。
媽媽還保留著節儉的習慣，隻要人不在,燈一定是關上的。
眼下隻有弟弟的房間還亮著燈。
房間裡似乎有人在說話。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悄悄地移至門前。
是媽媽和弟弟在談心。
「她這次不會發現吧。」
「不會，她走不了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