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夢裡的魚在天上遊,鳥在水裡飛,熊是人類的好朋友。
熊是人類的好朋友?
「快醒醒。」
他們突然變紅了眼睛:「她要回去了。」
「不能讓她走。」
1.
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天上遊的是魚,水裡飛的是鳥。
而我和我最好的朋友——一隻藏馬熊正在分享剛從樹上摘下來的蘋果。
「給你。」藏馬熊挑了一個有蟲眼的蘋果給我:「這是最好的,它說了,要把最好的東西留給朋友。」
我接過蘋果,盯著努力往蟲眼深處蠕動的白色小蟲發呆。
這是最好的嗎?
「你怎麼不吃呀?」
藏馬熊用自己寬大的熊掌推了推我的手:「蘋果很好吃。
」
蟲眼近在我的眼前,那小蟲似乎受到驚嚇,更加賣力地蠕動。
我不忍心看自己的好朋友失望,避開蟲眼輕輕咬了一口蘋果。
藏馬熊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知道。
熊和人類是天生的好朋友。
熊和人類是天生的好朋友……?
我愣在那裡,總覺得哪裡很違和。
「你不喜歡吃蘋果。」藏馬熊失望地垂手坐在草地上。
「不是的,我隻是……」
我不該讓它失望的,我想。
「不吃蘋果,你喜歡吃鳥?我去給你撈!」
藏馬熊似乎又振作了起來,他一邊呢喃一邊爬向不遠處的湖泊。
「抓鳥。」
它自言自語地盯著水面,
看見有鳥遊到岸邊,它悄然舉起熊掌。
水花四濺,藏馬熊從湖裡抓到了一隻鳥。
小鳥在岸上拍打著翅膀,企圖做最後的掙扎。
藏馬熊任由水珠四濺在他淺棕色的皮毛上,一雙小眼睛靜靜地看著鳥兒的掙扎逐漸衰弱。
終於,小鳥因為離開水太久,渴S了。
它叼著小鳥回到我的身邊:「給你,我最好的朋友。」
小鳥是富含蛋白質的水生生物。
我由衷地感激藏馬熊,他真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抓起湿漉漉的小鳥,準備一口咬向它的頭。
藏馬熊眼睛發著光,無比期待地看著我。
「醒醒。」
什麼?
「快醒醒!」
眼前的一切都變得不那麼清晰,我感覺自己好像要飄起來了。
藏馬熊的笑容消失了。
不,它哪有什麼笑容?熊怎麼會有笑容?
......
熊怎麼可能會說話?
「她要走了。」藏馬熊說。
「她要走了。」小鳥說。
「她要走了。」魚兒說。
「不能讓她走。」
「不能讓她走。」
「不能讓她走!」
下一秒,他們全部紅了眼睛。
鳥兒一個接一個地跳出水面擱淺在我的身邊,魚兒一隻又一隻地墜落濺了我一身血。
藏馬熊向我走來……
2.
「嗬——!」
我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倒吸一口涼氣。
「李薇,
沒事吧?」合租室友焦急地伸手貼了貼我的額頭。
「房東也是的,讓他修個空調都幾天了還磨磨唧唧的。」
「你看,你都中暑了!」
「回頭咱找他要賠償去。」
我晃了晃發脹的腦袋,將剛剛的夢揮出腦海。
「要不是租金便宜,我真想搬走。」我也同室友抱怨起來。
我和室友周潔都是從同一個小鎮S出來的做題家,大學畢業後才知道想留在大城市有多不容易。
比如我們不算出眾的學歷,比如隻能租在郊區的房子,比如房子裡脫落的牆皮和壞掉的空調。
我突然覺得哪裡不對:「我鬧鍾呢?它沒響嗎?」
「你那破鬧鍾吵了一早上,你也沒動靜,所以我給你丟了。」
「糟糕,要遲到了!」
我急忙從床上跳下來,
又感到一陣暈眩。
「哎呀行了,我給你請假了。」周潔忙扶住我:「正好我今天休息,咱倆去商場蹭空調去。」
「聽說今天商場裡有馬戲表演呢。」
3.
周潔拉著我去商場看馬戲表演。
盛夏的天氣,早上九點就已經烈日炎炎。
「熱S了。」
我們一人買了一個老冰棍放在嘴裡嗦著。
路上的行人各個都面帶微笑。
再過一個馬路就是商場了,不枉我們倒了幾班地鐵。
「哎?這人怎麼長了一雙馬腿啊。」
與我們擦肩而過的一個男人,下半身卻長了一雙馬腿。
周潔卻看都不看一眼:「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人長馬腿不是很正常嘛?就是不太好買褲子。」
「別愣著呀,
馬上紅燈了。」
隨著指示燈變紅,馬路上車流不息。
烈日當空,我卻仿佛置身冰窟。
人應該長著馬腿?
周潔停下腳步,轉身盯著我,她的臉逐漸變得陌生,長出棕毛。
「她發現了?」
「她發現了。」
「她發現了!」
小汽車穿過我們的身體化為虛無。
偌大的城市變成草坪和湖泊。
「醒醒。」
「快醒醒!」
「不能讓她走。」
「不能讓她走。」
「不能讓她走!」
4.
「啊——!」
我再次從床上彈坐起來,大口喘著粗氣。
鬧鍾叮鈴鈴地一直響。
空調依舊無法運作。
「哎,你 xiong 了?」
周潔從衛生間探出腦袋,她正在刷牙。
我,應該醒了吧?
「周潔!」我忙問她:「我們是人嗎?」
周潔瞪大了眼睛看著我,仿佛在看鬼:「你有病?」
她咽下牙膏沫:「我是人,你是不是我現在不是很確定了。」
無視她語氣裡的驚訝,我接著追問:「那人……應該不會長馬腿吧。」
周潔嚇得退後兩步,忙去抓自己的手機:「你先別過來啊,我給你打 120。」
「都怪該S的房東到現在還不來修空調,給孩子都熱出瘋病了。」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我逼問她。
「人怎可能長馬腿啊!喂,120 嗎,我這裡有....」
我趕緊上前掐斷她的電話,
長籲一口氣:「對不起,我剛剛做了一個連環夢,一時沒緩過來。」
「今天我請假,你陪我去商場蹭空調吧。」
5.
我拉著周潔去了商場。
同樣的路口,同樣的冰棍,同樣走過來一個男人。
男人長了一雙人腿。
還好還好,這次應該是醒了。
我放下心來。
我們順利地來到商場門口,今天商場特邀了馬戲團來演出。
「哎,有馬戲表演,9:40 開演,快開始了啊,快走快走,搶個好位置。」
周潔興奮地拉著我的手朝室內奔去。
等我們找好位置,馬戲表演正好開始。
訓練有素的獅子穿越火圈,小猴子們敲鑼打鼓地求打賞,黑熊騎上自行車……
「好!
」
周圍的觀眾不住喝彩。
可是,商場裡怎麼會允許猛獸進入呢?
這麼近的觀賞距離,傷到人怎麼辦?
這麼大的商場,怎麼沒有商鋪了?
「周潔,我們進的不是商場嗎?」
我拍了拍周潔,她紋絲不動,隻一味的鼓掌。
我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阿姨,你不害怕嗎?」
阿姨目光呆滯地拍著手。
「您好,廁所怎麼走?」
我又問了身旁的一位男士。
男人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騎車的黑熊:「廁所?就在這裡啊。」
「我們人上廁所,不一直是就地解決的嗎?」
我還在夢裡!
我已經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橫豎是出不去了是吧!
惱火與害怕各自佔據了我的大腦。
有了前兩次的經驗,我決定先不打草驚蛇。
「哦好的,謝謝,表演太精彩了,我差點忘了。」
「這兒人太密了,我不好下腳啊,還是走遠點上吧。」
我一邊退出人群一邊向「它」解釋道。
我悄悄地走出商場,裡面的喝彩聲還在繼續。
外面的世界變得很荒誕,草叢樹木與柏油路商廈共存。
開著車的長頸鹿,賣鲑魚籽冰棍的棕熊。
它還沒有發現我,看來它也沒有那麼萬能。
我深吸一口氣,現在隻要裝作若無其事就好。
我一定會找到夢境的裂縫。
6.
「你跑去哪了?一溜煙就沒影了。」
我剛到地鐵站,周潔就追了過來。
「房東說修空調的來了,
我得回去。」
周潔明顯愣住了:「啊?他來了?」
「對啊,他沒打電話給你嗎?」我反問她。
我在企圖反客為主,如果說這是我的夢的話,我也應該有變幻東西的能力。
房東的電話,房東的電話……
我掏出手機,果然,屏幕上多出了一條房東的來電。
「啊,好吧。我手機可能沒電了沒接到。」周潔尷尬地轉過頭。
這一次是它不想我發現它的破綻。
「趕緊走吧,空調修好了我們就不用做苦行僧了。」
我反手拉起周潔上了地鐵。
地鐵是軟的,像肉一樣富有彈性。
我裝作一切正常地坐在軟乎乎的座位上,粘膩的感覺讓我的心撲通撲通地跳著。
它在試探我並企圖把我拉向更深層次的夢境。
「周潔,坐啊。」我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周潔狐疑地看著我:「你……不覺得哪裡怪怪的嗎?」
我皺眉:「確實……」
周潔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嘴角大大地翹起:「哦……?」
我指著她:「你就挺怪的,平時能躺著不坐著,能坐著不躺著的人,今天這麼多空位怎麼還不來坐?」
「哎你說,這班地鐵平時哪會這麼空啊,不會又有什麼流感了吧。」
周潔尬笑兩聲,訕訕地在我旁邊坐下。
下一站,地鐵瞬間湧上來好多人。
可是,大爺大媽們有序地排隊,小孩子安安靜靜地不吵不鬧……
看來它並不了解人類的世界,
智商也沒有很高。
7.
回到家,修理工卻遲遲沒來。
「周潔,你問問房東怎麼回事啊,今天人還來不來。」
片刻後,一個臉模糊不清的修理工出現在家門口。
「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
8.
等空調「修」好,周潔肉眼可見地疲憊了。
「看來它對我夢境的掌控力也有限……」我躲在房間裡小聲自語。
確定了它無法時刻監聽後,我開始翻箱倒櫃地尋找出路。
任何夢都會有最違和的地方,它往往就是促使我們醒來的錨點。
而這個錨點,往往就藏在我們最熟悉的地方。
我的房間。
這兩次醒來我都覺得房間有點怪怪的,好像……有哪裡不同。
第一次醒來,我的床頭沒有鬧鍾。
控制夢的人應該最怕鬧鍾,因為它會讓人醒過來。
難道是鬧鍾?
我拿起鬧鍾,設置了一分鍾後的響鈴。
「叮鈴鈴鈴鈴——!」
周圍沒有一點兒變化。
「你幹嘛!」周潔突然出現在我的房門口,陰惻惻地看著我。
我趕緊砸了鬧鍾:「不知道啊,它突然就響了。」
「破鬧鍾!」
周潔又看了我幾眼才狐疑地離去。
「砸了也沒有用。」
我真笨,第二次醒來的時候明明就有鬧鍾響。
顯然它修復了這個 BUG。
一定是什麼我還沒有發現的東西,那個東西很常見,但少了也不會立刻引起注意……
我撿起地上的鬧鍾,
調動全部腦細胞思考。
是什麼呢?到底少了什麼?
我盯著鬧鍾,不知不覺地走了神。
它到底有什麼目的?
看它的樣子也不像是想我S,相反,它極力地想留住我。
為什麼熊是人類的好朋友?
被砸壞的鬧鍾電子屏在燈光的照射下映出我模糊的臉。
我突然怔在原地。
我長什麼樣子來著?
我的鏡子呢?
對,房間裡的鏡子呢?
我記得我的書桌上有一面鏡子,它去哪裡了?
9.
我在房間裡翻找了好久,哪裡都沒有鏡子。
不光如此,夜晚的窗戶卻能且隻能看見外面的景色。
手機沒有照相功能,黑屏的狀態下也不能反映出任何東西,
隻有黑漆漆的一片。
隻有那個被砸壞的鬧鍾才能勉強反映出什麼。
它為什麼不讓我看清自己的臉?
難道這就是逃離夢境的關鍵?
我舉起鬧鍾,左右晃動我的頭。
不行,鬧鍾的屏幕太小了。
「你在幹什麼?」
10.
我被周潔的聲音嚇了一跳。
房門被打開了一條縫,周潔的半張臉「卡」在縫隙間,那隻眼睛瞪得渾圓。
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那裡的。
「沒什麼,看看還能不能修。」
我隨意地將鬧鍾反放在床頭櫃上,有意掩蓋屏幕能當鏡子這件事。
至少它目前還沒發現這個破綻。
「你餓不餓,我們出去吃還是叫外賣。」
周潔狐疑地打量著我,
久到我以為她發現什麼了。
「我減肥,不吃。」
我點點頭:「那我自己叫外賣。」
我不認為現在出門是更好的選擇,越危險的地方越安全,何況我始終覺得夢境的破綻就在家裡。
隨便點了一份不夠配送的超市便當,順手加購一面小鏡子。
一切都很自然。
加油,李薇,夢而已,你一定能醒。
11.
「不好意思,鏡子缺貨了,幫您退款可以嗎?」
果然,這個世界沒有鏡子。
「配送費不夠也送嗎?」
「送的,送的,這是我們的失誤。」
「那行。」
我掛斷電話,更加確定「臉」就是夢境的突破口。
看來還得從物體的反光入手。
「你買鏡子幹什麼。
」
周潔又出現在我的門口,一身白衣,披頭散發,好像女鬼。
「湊單啊!」我裝作驚恐,「不是,你怎麼知道我買鏡子了?」
「周潔,你不會是個偷窺狂,在我房間裝了監控吧?」
「呃……我剛剛上廁所聽見你打電話的。」
我們彼此都在努力讓自己的行為合理化。
「上個廁所去。」我起身伸了個懶腰。
如我所料,廁所裡沒有鏡子。
要怎樣找到鏡子呢?
水盆打滿水?
不行,盆太淺水太清,什麼都看不清。
我們這個合租屋沒有電視,甚至沒什麼大型電器。
等等,大型電器。
洗衣機。
12.
洗衣機的門是黑色半透明的。
我抱著一堆「髒衣服」來到陽臺。
周潔沒發現我的異常。
「嘿呀,該洗衣服了……」我的心緊張得撲通撲通的,隻好用碎碎念來緩解。
打開洗衣機門,放入衣服,蹲下,倒入洗衣液,關門。
門關上的瞬間我抬起頭,一定要看清自己的樣子。
我看清了,那不是我的臉。
那不是人的臉。
藏馬熊的臉型上長著我自己的五官,荒誕至極。
我極力粉飾太平,抖著手去按洗衣機的啟動鍵。
黑色的平面上出現了第二張臉。
「你看見了。」
13.
「你看見了。」周潔面無表情。
「騙子。」周潔面目猙獰。
「你看見了。」
「騙子。」
「你看見了!!!」
「騙子——!」
她每靠近一步,聲音就尖銳一分,人臉也趨於熊化。
跑,這是我唯一的念頭。
趁她向我撲來之際,我弓起身子鑽了過去。
我用最快的速度衝向大門。
逃出去的時候還不忘記給她替她關上門。
一聲巨響之後,是它不人不鬼、不男不女的嘶吼:「不許離開我!!!」
14.
我玩命地奔跑,周圍熟悉的一切慢慢被黑暗吞噬。
我似乎知道該往哪裡跑。
在黑暗中,我好像看見了一道門。
「不許走!」
「不許走!」
「不許走——!」
任憑聲音瘋狂幹擾我,我也毫不猶豫地拉開那扇門。
門外的世界是天空、湖泊和草地。
是夢最開始的地方。
「你會S的。」
「跳下去會S,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那個聲音似乎害怕了,改用勸導的方式騙我留下。
我對著黑暗豎起中指:「信你是傻逼。」
之後,我一腳踏空,任由自己墜落下去。
「嗵。」
15.
我墜落在自己的床上。
我又醒了,時間還是八點半,空調在正常運行。
「哎?你今天不上班嗎?」周潔正要出門,看見我剛起床驚訝地問道。
我警惕地看著她:「你不會是要去商場看馬戲團表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