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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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學著陳青山的樣子,小心又謹慎地牢牢系在手腕上。


 


閣樓是木板做的,不隔音。


他們說的話清晰入耳。


 


「準備把青山葬在哪裡?」


 


「就沈婕墳墓旁邊吧。」


 


「行嗎?」


 


「不行也得行!倆夫妻沒過過好日子,S後還不能挨著了,什麼世道?」


 


有人嘆氣,語氣苦楚:「要是沈婕還在的話……」


 


......


 


我睜開眼。


 


就看到陳青山靠坐在牆角,地上有一灘血。


 


我下意識地跑過去。


 


「爸!」


 


少年抬起沒有一絲波瀾的眼睛,特別冷漠,他摸了摸額頭滑落到下巴的血,沾得滿手都是。


 


屋子裡的東西沒幾件好的。


 


還能聽見那群催債人罵罵咧咧地走遠。


 


陳光進搖搖晃晃,一身酒氣進來,很是得意。


 


「那個臭婆娘還說沒錢,看吧,不用點手段,就不會乖乖給我還錢了。」


 


他剛才跑了,把陳青山和楊慈鎖在裡面。


 


那群催債的認錢不認人,折磨人的手段層出不窮,他們按住陳青山,不還錢,就削掉耳朵。


 


「反正你這兒子也是個殘廢的,再少隻耳朵也不關事吧。」


 


少年的左手已經被打骨折了,右手被踩著,他還發著高燒,後背躺在碎玻璃上,衣服被血滲透著。


 


楊慈也走不了,她半張臉都是紅腫的。


 


哭著妥協,顫顫巍巍地把藏在衣櫃裡的錢拿出來。


 


人走後,她恨恨地對著地上的陳青山說:「這些都是你欠我的!」


 


然後,摔門離去。


 


陳光進眼裡一點心疼都沒有。


 


他剛才又去買了一壺酒,打算晚點再去賭。


 


美滋滋地躺在床上,嘴裡哼了幾句歌,漸漸地,睡著了。


 


陳青山的手需要接骨。


 


他把臉洗幹淨,換了件幹淨的衣服,去了隔壁村的一個診所。


 


老醫生不擅長這方面,動作不太規範,但是陳青山隻能在這裡治得起。


 


他別過臉,額頭在冒汗。


 


「陳青山?」


 


真是越不想看到誰,就越來誰。


 


沈婕懷裡抱著秋英花,她剛從山上摘的。


 


「你怎麼了?」


 


陳青山撒了謊,說是走路摔的。


 


因為太疼,另外一隻完好的手緊緊捏著。


 


老醫生看了看他,沒拆穿。


 


沒有個四五樓是摔不到這種程度的。


 


「你怎麼這麼笨!


 


沈婕氣他。


 


想不管不顧地走了。


 


但是掃過他微顫的眼睫時,又氣得丟下花,走到他身邊,捂住他的眼睛。


 


「你要是疼了就哭吧。」


 


「幫你擋住了,沒人看得到。」


 


女生手心冰冰涼涼的,還有殘留的花香。


 


熱烈過後的苦澀感。


 


我眼睜睜地看著陳青山紅了耳朵。


 


突然很感慨,原來我這爹,這麼純情啊。


 


11


 


折騰了半個小時,陳青山的手總算接好了。


 


老醫生比他還緊張呢,擦著汗,說了些注意事項。


 


沈婕還是不放心。


 


「這要多久才能好啊?下個月就要高考了。」


 


老醫生說不敢確定。


 


她臉上寫滿了擔心。


 


陳青山隻要了擦傷藥,

拿起花,拉著她走。


 


「走吧,回家。」


 


沈婕自己抱著花。


 


「要不去大醫院看看?」


 


她很一本正經地說:「我有錢,偷偷攢的。」


 


少年說不用。


 


「隻是骨折而已。」


 


「醫生說了,養養就好。」


 


而已,他說得輕描淡寫,事不關己的。


 


從村裡去,至少要兩三個小時的路程,況且,大醫院很貴。


 


他不會用沈婕的錢,也不會浪費自己的錢,存著以後有大作用。


 


她知道他存錢是要配助聽器。


 


「陳青山,你別逞強。」


 


她停下腳步,眼睛湿湿的。


 


「我知道你有些事情不想讓我知道。」


 


「我可以裝作不知道的。」


 


「但是你感冒一定要吃藥。


 


少年答應了她:「好。」


 


沈婕垂下眼,在看他們的影子。


 


「你說,什麼時候我們才能自由?」


 


陳青山注視她良久,伸出的手頓了頓,轉換方向輕拍著她的肩膀。


 


「等我們長大就好了。」


 


我想起,看到陳青山在日記本上寫,長大後要走出這裡,帶著沈婕一起離開。


 


他們困在這狹窄貧困的山村,談何容易。


 


一句S人犯的兒子,就注定了陳青山這輩子都難順利。


 


目送著他們的背影越走越遠,我再也追不上。


 


夕陽還在,依舊很美,卻讓人生不出欣賞之意。


 


這種感覺該怎麼形容。


 


我看著他們在掙扎,在向上,在渴望,卻是徒勞。


 


正如那句話,我站在故事的開頭,

望著他們走向必S的結局。


 


12


 


陳青山收拾完家裡的狼藉後,直到天黑,楊慈才回來。


 


臉上已經消腫了。


 


「媽。」


 


少年叫住了她。


 


女人冷著臉看過去,語氣很不好:「要我說幾次,不要這樣叫我。」


 


他抿了下唇。


 


改口:「阿姨。」


 


「這個給你。」


 


楊慈看著少年手中的藥膏,沒接:「多管闲事。」


 


門在陳青山跟前冷漠關上,被拒之門外的不止是那支藥膏。


 


他可能一輩子都想不明白。


 


為什麼母親這麼厭惡自己。


 


我也不明白。


 


自有記憶開始,從來沒有聽到陳青山提過楊慈。


 


就好像是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的存在。


 


——


 


半夜時,陳青山高燒嚴重。


 


臉都燒紅了。


 


我隻能幹站著著急。


 


手碰不到他,說話也沒人聽見。


 


主臥的門開了,楊慈出來上廁所。


 


我很想拉住她,讓她快去看看陳青山。


 


但是仍舊無濟於事,他們看不到我的存在。


 


原本要回房間的楊慈頓住腳步,站在原地幾秒後,去了陳青山的房間。


 


打開門就看到少年緊閉雙眼,額頭全是汗。


 


她臉上閃過慌色。


 


用手心摸了一下,很燙。


 


「青山?青山?」


 


少年燒得渾渾噩噩的,沒有回應。


 


女人轉身出去。


 


我跟隨著她進了廚房。


 


燒水,

拿毛巾,找感冒藥。


 


我看著她又端著水進去,扶著陳青山起來,喂他喝水,給他擦汗降溫。


 


她手腳很快,背影匆忙,迅速中帶著熟練,就好像這不是一次兩次了。


 


突然對這個人產生好奇。


 


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窗外,天光微亮。


 


楊慈最後一次摸了摸陳青山的額頭。


 


溫度降下去了。


 


她把東西收拾了一下,就連地上的水漬也擦幹了。


 


輕手輕腳地離開。


 


早上七點,沈婕發來消息。


 


「我帶了藥,在村口等你。」


 


陳青山剛洗了個澡,頭發還是湿的,低頭看手機時,水滴在屏幕上。


 


他剛剛在失神。


 


桌子上的藥膏不見了。


 


他走出房間,

楊慈拿著碗筷路過。


 


「媽。」


 


女人又板起臉,眼神特別冷漠:「不要叫我媽。」


 


他悶悶地嗯了聲。


 


12


 


五月五,是沈婕的生日。


 


不過她從來都不期待。


 


張春妹心情好的時候會給她煮個雞蛋。


 


但是現在不會了,因為要把雞蛋攢著留給那個未出生的弟弟。


 


估計以後也不會了,自從那次爭吵後,張春妹說當沒生過她,做飯也不會做她的那份兒。


 


很好,當作減肥了。


 


她抱著書包,蹲在梧桐樹下,悶悶不樂。


 


頭發淺淺的,像個蘑菇。


 


一隻大黃狗路過,嘴裡叼著骨頭。


 


「喂。」


 


她衝著狗說話。


 


大黃隻是甩了下尾巴,

不想搭理。


 


她有點氣。


 


故意丟了個石頭過去,砸的是旁邊的水溝,水濺到大黃的頭上。


 


「真沒禮貌。」


 


「今天是我生日,看在我以前把你從臭水溝裡救上來,你要不要祝我生日快樂?」


 


她也是瘋了。


 


顯然,大黃也是這樣想的。


 


不過,它聽進去了,很不舍地把嘴裡的骨頭放在她跟前。


 


蹲在一旁,舔了舔嘴,目光緊緊鎖定在骨頭上,口水都快流了。


 


沈婕很嫌棄。


 


沒要這個「生日禮物」。


 


隻說:「你叫一聲,我就能旺一整年。」


 


她不貪心,隻要今年過得好就行。


 


被挾恩圖報的大黃不情不願地:「汪。」


 


女生支起耳朵,笑得狡黠,得寸進尺地說:「大聲點。


 


被捉弄的大黃立馬龇牙。


 


沒禮貌!


 


她也擺出兇樣。


 


陳青山來的時候,就看到一人一狗在吵架。


 


「你怎麼能對救命恩人這麼沒耐心!」


 


「汪!」


 


沈婕指指點點:「你還敢兇我!」


 


「汪!」


 


大黃伏低上半身,叫一聲,又蹦開,然後跳回來叫一聲,一來一去的,特別興奮,滿滿都是挑釁。


 


沈婕揪草扔它身上,揪了好幾把。


 


「詛咒你一輩子當單身狗!」


 


大黃繼續汪。


 


陳青山笑完,走過去。


 


沈婕把大黃趕走。


 


「滾吧,誰讓我大方,不跟狗計較。」


 


勝利的大黃咬著骨頭走了,背影很是得意。


 


女生有點氣餒。


 


「不開心。」


 


少年撿起她丟棄的書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塵:「為什麼?」


 


她垂頭喪氣地靠著樹。


 


「沒人跟我說生日快樂。」


 


陳青山把書包遞過去:「那祝你生日快樂。」


 


「你手怎麼了?」


 


他若無其事地把手收回,藏起來。


 


「砍柴傷的。」


 


沈婕不開心地抿了下唇。


 


「真笨。」


 


拿出創可貼。


 


他也不反駁:「嗯。」


 


晚上時。


 


房間裡暗暗的,無妨,有月亮。


 


手伸進書包裡時,還有東西。


 


她拿出來,是一個首飾盒,放在了書包內側,所以白天時才沒有發現。


 


借著月光打開,裡面躺著一條珍珠項鏈。


 


純白色的,大小差不多一致,做工很是細致。


 


路遙村的下方是一條河,生態環境好,裡面有很多河蚌,但是長在淤泥裡,畢竟危險,所以村子裡的大人一向嚴禁小孩去那邊玩。


 


沈婕有兩顆粉色的珍珠,也是陳青山送的,被她做成了一對耳環。


 


要找到這麼多好看的珍珠得花不少時間。


 


怪不得手會受傷。


 


「笨蛋。」


 


房間外有人在敲門。


 


「小婕。」


 


是張春妹的聲音。


 


她不想開門,故意說自己要睡了。


 


門外的人站了一會兒,把東西放下走了。


 


沈婕是個很容易心軟的人。


 


她還是開門了。


 


朝著屋內走去的女人一手扶著腰,走得緩慢而又艱難,瘦小的身子和撐得快要爆炸的肚子形成很強烈的割裂感。


 


門口的板凳上放著三個雞蛋。


 


路遙村有個封建的傳說。


 


吃一個雞蛋是活一百歲,吃三個就是活三百歲。


 


張春妹懷孕後一周也隻舍得吃三個雞蛋。


 


她眼眶有點紅,被風吹的。


 


親情就是這樣,時好時壞。


 


割不掉,打不斷。


 


她討厭這個媽,但是卻恨不起來。


 


我想抬手給她擦眼淚。


 


不要哭媽媽。


 


今天可是你生日。


 


13


 


守靈的第三天。


 


我依舊沒哭。


 


能吃能喝能睡,甚至闲暇的時候還跟那些人玩牌。


 


可能是看我可憐,他們好像也沒那麼排斥我了。


 


我把把輸。


 


不過玩得不大,輸了有一百來塊錢。


 


我去房間裡拿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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