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我又期盼著你沒S,然而翻遍了清河郡也未曾尋到你的一縷身影。」
「……你明明知曉我已有娶你之意,又為何,不曾與我來一封信。」
我瞪大眼,聽著這一聲聲質問,隻覺得荒謬。
眼角餘光撇到一抹搬著織機的高大身影。
我打斷他的話語,「謝公子年紀輕輕怎就得了耳疾?阿芙從未說過要嫁予你,更沒有說過要去清河。」
「阿芙要嫁的人,一直都是桑夜。」
「阿芙的夫君,也隻會是桑夜。」
他明明早就知道了,為何還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
謝瀾終於發現了不對勁,他蹙起眉頭問:「桑夜是誰?」
小廝更是一臉怒容:「你竟然背著我們公子尋了奸夫,好一個水性楊花的女子。」
高大身影站至我身旁。
下一秒,隻聽到一聲沉悶的聲響。
砰——
那小廝整個人被扇到鋪子門口外,面容青紫,呆愣驚恐地望著這邊。
桑夜耳尖紅了一片,輕輕攏著我的指尖,笨拙地比劃解釋:「嘴髒。」
剎那間,青年視線落在桑夜雙腿綁著的連枝紋理護膝上,兀地紅了眼眶。
他神色冷如冰霜,抬起頭眼也不眨地望著我們交織的雙手,像是要戳出個洞來。
他終於明白。
原來我喊的那聲夫君,從始至終,都不曾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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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外邊突然停下一隊人馬。
身穿華服的少女從錦繡璎珞的馬車上探出身子,大聲喊著:「謝郎!」
她頭戴金冠,相貌昳麗,提起裙擺便撲入青年懷中,
「你叫本宮尋得好辛苦!這破地方到底藏了什麼?令你掘地三尺。」
謝瀾無奈地將她推離一寸。
「殿下說笑了。」
我盯著那張嬌縱的面容,手不自覺攥緊,越發覺得可笑至極。
明昭公主轉過頭,看到我時撇了撇嘴,「是你?竟然還活著……低賤之人果真是礙眼。」
她打量了周圍的布匹,輕嘖了聲:「這般醜的花樣,隻有下等人才穿吧?還不如燒了去,來人,給我砸了這店!」
「是!」
一群護衛瞬間湧了進來。
桑夜將我推至身後,面色緊繃,想要衝過去攔下。
我按住他,搖了搖頭。
雙拳不敵四手。
失去福寶已足夠悲痛,我不能再失去桑夜了。
「住手!
」謝瀾大喊了一聲,「殿下,您乃高貴之軀,何必在此大動幹戈。」
「好吧。」
她又晃了晃謝瀾手臂,天真的語氣中透著一股殘忍的意味:「謝郎,我們走罷,今日的上刀山下火海還沒看呢,據說準備了百來個賤奴,可精彩了……」
謝瀾頷首,沒有再回頭,隨著明昭公主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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鋪子裡終於平靜了下來。
方才的客人們議論紛紛,「江娘子,那位郎君是你相好的?相貌當真不錯。」
「就是旁邊那位兇了點。」
「噯,這兒不是吃茶地,眾位可不要當著我夫君的胡說,那隻是位無關緊要的故人罷了。」
我面色不改,隻談論店裡的絲錦絹紗。
這門織絹的手藝是我好不容易從一位婆婆那學來的,
萬萬不能耽誤掙銀兩。
直至黃昏降臨,為夜幕披上一層輕紗。
歸家路上,我嘆了口氣,朝某人道:「你下次不能這般打人了。」
桑夜微愣,眼眸中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含糊不清地應了聲:「嗯。」
我捧起他暖和的手掌,頗為心疼,「那樣打得多疼呀!何必為了不相幹之人置氣,你看掌心都紅了,下次用腳罷。」
他眨了眨眼,注視著那充滿薄繭的掌心:「……」
「家中應當還有些草藥,等回去碾了給你敷一敷。」
「我都不氣呢,這些話都聽得耳朵起繭啦。」
我滔滔不絕說著,突然額前被輕輕觸碰了一下。
桑夜眼底的心疼之意幾乎要溢出。
他似是想到什麼,從懷中掏出支簪子。
那支蘭花玉簪成色極好,水光通透,外邊用軟布仔細裹住。
我心中一顫,「這是……」
他抿著唇,將玉簪插至我的鬢發間,一邊比劃一邊作出口型:
「阿芙……嫁……委屈。」
「別人有的,你也要有。」
「傻瓜。」我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眸中淚花洶湧,轉瞬間又破涕為笑:「嫁給你怎會委屈呢?」
「世間冷暖,我皆飲過。」
「會護著阿芙的,也僅有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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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謝瀾的來意,我沒有深思。
人總是要朝前看的,深究並沒有意義。
他那樣心高氣傲的性子,被落了臉面,自然不會再出現。
但這一次,我卻錯估了謝瀾的執拗。
沒過兩日,一輛朱輪華蓋的馬車再度停在了院前。
我拎著從老御醫那買回的藥,遠遠便聽到一聲清冷的呼喚:
「……阿芙。」
我停住腳步,險些以為自己幻聽了。
直到來人揭開車簾,露出一張如瓷玉般的臉龐,眉間染了點點白霜,從馬車上一躍而下。
他雙手揣著湯婆子,直勾勾盯過來問:「不請我進去吃盞茶嗎?」
我:「……」那、那隻是句客套話呀!
算了。
我看了看青年眼下那點肖似謝夫人的紅痣,嘆了口氣推開門:「寒舍鄙陋,你若不介意便進來罷。」
他輕嗯了聲,亦步亦趨跟上我的腳步,
忽然道了一句:
「那日你帶著我回莊子上時,也是這般情形。」
「都過去了。」我頭也不回地說道:「往事如煙,這句話還是少爺你教阿芙的呢。」
壺中倒了散茶,茶香嫋嫋。
謝瀾的面容模糊在熱氣散開的薄霧後。
「可我放不下。」
他緊攥著茶盞,手背上青筋隱隱暴起:「江映芙,我尋了你三年,你當真沒有心?」
我揉了揉發酸的面頰,遲疑道:「那、多謝……?」
他無奈地闔上眼,吐出一口鬱氣。
「你為了與我置氣,寧願與一個啞奴成親,也不肯低頭嗎。」
「當年你若聽了我的話,肯多等些時日,如今你已是官夫人,何須日日夜夜缫絲織絹?」
「阿芙,你知不知曉,
那桑夜不過是二皇子手下的暗衛,一條不會吭聲的瘋狗!騙你說是當侍衛,實則是替二皇子辦那些見不得光的事!」
「既無聲名,也無威望,甚至連——」性命都難以保證。
啪——!
謝瀾剩下的話沒說過,左臉上多了一個清晰可見的巴掌印。
我甩了甩手,問:「說夠了嗎?」
他呆愣地望著我,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我認真地看向他眼眸,聲量抑制不住地增大:「可正是你口中這樣一位啞奴,肯在我十九歲快要被官府拉去配婚時,願意三媒六聘同我成親!」
「我不需要我的夫君有什麼威望,隻要他肯為我煮上一份熱粥,那便是極好的事。」
「再者,缫絲織絹又如何?憑一雙巧手養活自己,又豈有貴賤之分!
」
哪怕再苦再累,我也要盤活這間絲錦鋪。
裡頭不隻有我的心血,還有許多無家可歸的蠶娘。
她們有的被夫家驅趕下堂,有的守了望門寡,甚至有小小年紀被賣給人牙子的可憐姑娘。
謝瀾骨子裡生來便有世家子的矜貴。
以前我會因為他的看輕而難過。
可如今,他的隻言片語猶如一縷風,過了耳邊便散。
再也生不起任何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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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安穩下來並沒有多久。
為了繁衍人口,朝中早有規定,過了年歲還未成婚的女娘子,會強行隨機配給孤身的寡漢。
娶不起妻者大多家貧。
情況好些的能嫁到邊城的軍戶,倒霉點就是遊手好闲的懶漢。
而謝瀾知識博長,年紀輕輕便中了探花,
對法令倒背如流。
他當真不知曉嗎?
「就像你曾說的。」我諷刺地笑道:「蠶娘身份低賤,不堪為妻。」
「配啞奴豈不是正好?」
「若郎君與公主好事將近,也不必再來信告知阿芙。」
「我不喜她,亦不喜你!」
青年的面容褪去血色,像一株生機漸弱的枯藤。
他喃喃道:「不是這樣的……」
「我隻是想讓你換個身份,從未想過,讓你嫁予旁人!」
我飲了口茶,閉上眼片刻,內心終於平靜些許。
「謝郎君應當知曉,並非世上的所有事,都如你心中所想。」
我一錘定音:「是,或許你曾心悅我,可你心中裝了太多,阿芙佔的地方太少。」
「所以你不在意。
」
「你不在意我是否會難過,也不在意他人對我的為難和輕慢,更不在意我的想法。」
他焦急道:「那小廝口出穢語,我已將他打發走了。」
「明昭也已回京,不會有人為難你。」
看,他永遠抓不住重點。
我失望地搖了搖頭,朝院門抬起手,「吃完了茶,就請走罷。」
「我並非與你置氣。」
「如今我已不在意你的想法,又何來的置氣之說?」
「供你讀書識字,亦是為了報答謝夫人的恩情,你不必覺得虧欠。」
這話是假的。
報恩隻是其中之一,我也曾交出過一腔真心。
可等了太久,失望積攢太多,便收回了。
聞言,謝瀾僵坐在原地許久。
半響他才站起身,
眼眸黯然道:「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將你讓與他人。」
我內心已毫無波動,隻想讓他趕緊離開。
畢竟小啞巴桑夜愛吃醋得緊,如今腿心還隱隱泛酸。
然而我送走謝瀾合上門時,卻沒注意到,遠處有一雙陰毒的眼眸正SS盯著我所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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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凌晨,因心中掛念著別的事,始終睡不安穩。
桑夜臨時出門已有好幾日,也不知何時才會歸家。
當熱意撲面而來,我頓時從夢中驚醒。
外頭火光閃爍,木門窗戶上不斷有火花跳躍,沒一會兒就燒沒了整個院落。
「咳咳——」
我被濃煙嗆得直咳,想要逃出去,卻被掉落的橫梁擋住了去路。
隱隱約約傳來許多喧哗聲。
「不好了!
此處走水!快來救火!」
「裡頭還有人,唉,這火勢大的,怕是救不出來了。」
我這是要S了嗎?
意識模糊之際,我蜷縮在牆角,忽然一道身影猛地闖進來將我抱起。
我聞著來人身上熟悉的檀木香,嗚嗚出聲:「夫君……」
「別、怕。」危急關頭,他竟磕磕絆絆地說出了話:「我……在。」
昏迷前,我甚是欣慰地想到——
藥沒白吃,銀子也沒白花,這可太好辣!
後來我才知曉。
那夜的火勢兇猛,竟燒了半片街巷,丟了性命者不知凡幾。
桑夜冒險進來救我,早已將自身安危置之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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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來時,
我聽到耳邊有不同的聲音在議聊。
「暗一,你是孤最器重的下屬,當真要為了一個女子舍棄功名利祿嗎?」
「父皇正打算要封孤為太子,屆時何患無妻?」
暗一是誰?
我心中一片茫然,沒敢睜眼。
隻聽到一道嘔啞嘲哳的嗓音回道:「求……殿下……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