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其實我上輩子就想這麼和你坐在一塊,喝喝茶、說說話的。」等水開的間隙,我靠在廚房的碗櫃旁,含笑開口。
「俺?」馮春蘭質疑。
「對啊!」我不疑有他,堅定點頭,「我很喜歡你的。我……」
我想告訴她,很多次,我都要趙鶴眠帶她來我家玩玩。
可每一次,都被趙鶴眠找借口推脫。
但想了想,這種糟心事,沒必要重提。
「你……」馮春蘭愣了下。
反應過來我在說什麼的她像是在看一個驚世駭俗的怪物,下意識否定:「你快別拿俺開涮了!像你這樣的大知識分子,嘲笑俺還來不及吧!」
「我從不拿人開涮。」
我端著茶走到馮春蘭面前。
熱氣氤氲,可我滿懷真誠的雙眸卻像茫茫大霧中最明亮的那盞探照燈,直直照入她眼中。
「我是真的很想和你做朋友。」
「和、和俺?」馮春蘭的臉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
「對,和你。」
「俺有什麼可交的?」馮春蘭別過眼去,她嗫嚅著唇,「俺一個泥腿子,大字都不識幾個。」
「那有什麼?」我不以為然,「讀書識字隻要有機會人人都行。但像你一樣古道熱腸又力拔山兮的可是打著燈籠都難找!」
「你還記得原先我要出國留學,你們一大幫子人去國營飯店給我辦歡送會嗎?」
「當時早到了那麼多人,男男女女都有,就幹看著服務員一個小姑娘搬桌拿凳。」
「隻有你,主動上前,施以援手。」
「你是不知道,
我當時剛到飯店門口,眼都看直了。」我的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欣賞和崇拜,「那麼大一張桌子,你嗖的一下就抱起來了,連眉頭都不帶眨一下的!」
「你……」
馮春蘭眼前浮現趙鶴眠冷著臉呵斥她少給自己丟人的模樣。
「不覺得野蠻嗎?」
「哪裡野蠻了?!」
我滿臉不認同,義憤填膺道:「多有力量啊!」
「不過交朋友是雙向的選擇,你可以慢慢想。」我輕聲安撫,「如果實在覺得困擾,拒絕也沒有關系的。」
「但我——」
我從旁邊抽屜裡拿出昨晚準備好的信封。
「要先拿出我做朋友的誠意。」
「這裡是三百五十塊,是我這些年的壓歲錢。」
「不多,
你拿著去西關夜市租個攤位吧。」
我昨晚考慮了很久該怎麼從根本上幫助馮春蘭。
但思來想去,在這個處於改革開放、經濟高速發展的年代,沒有什麼是比錢更實際可靠的幫助了。
況且,這也是馮春蘭目前最需要的。
「不要想著推辭,」我繼續道,「西關夜市的人流量有多大、在那做小吃攤生意有多暴利你比我清楚,多少食品公司的老總都是在那積累到原始資本的。」
「馮春蘭,拿我的錢不丟人。」我把信封往前推了推,「抓住機會,順風而上才是你應該做的。」
「實在過意不去的話,」我笑著嘆了口氣,「等你賺到大錢千百倍地還我不就好了嗎?」
「為、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馮春蘭盯著信封的瞳仁微微顫抖著。
像是個飢腸轆轆的人在看一塊燙手山芋。
有渴望。
但更多的卻是畏懼。
畢竟,在她那充滿著悽風冷雨的記憶裡,連她自己的親生兒女對她的好都是有要求要回報的。
她實在不敢相信——
會有人這麼無私地對待她。
「為什麼要幫我?」
馮春蘭一句接著一句地發問。
「這對你……」
「對你有什麼好處?!」
「因為我喜歡你啊!」
13
我一臉理所應當。
「我喜歡你,想和你做朋友,所以幫你,這不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嗎?」
「況且,幫你對我又有什麼壞處?」
「這三百五十塊對我來說,隻是放在抽屜裡冰冷不變的鈔票。
」
「可給你,卻能令你的人生擁有無限的可能。」
「能讓別人的人生變得多姿多彩,」我的臉上滿是欣然的笑,「這是件多麼偉大的事啊!」
「馮春蘭,謝謝你讓我幫你。」
馮春蘭怔怔地看著我。
前世的記憶飛速掠過。
她這才發現,自己生命中為數不多能感受到善意的時刻,都是我散發出來的。
是我,對校門口無人問津的她主動問詢。
也是我,在她搬桌子累得大汗淋漓時遞出手帕,叫她擦汗。
更是我,不計前嫌、不求回報地拿出錢來幫她創業。
「裴望舒,」寂靜的客廳裡響起馮春蘭似哭似笑的感慨,「我終於知道趙鶴眠為什麼對你念念不忘了。」
「不對,」馮春蘭眼中淚光閃閃,「像你這樣好的人,
又有誰能不愛呢。」
話落,馮春蘭愣了下。
那她呢?
她又在對這麼好的人做什麼?!
為了和趙鶴眠賭那一口氣,居然要把這樣這樣好的人推進火坑。
甚至存著要看我和趙鶴眠彼此折磨、每天過得痛不欲生的笑話的惡毒心思。
她究竟在幹些什麼!!!
「啪!」
馮春蘭狠狠地給自己一巴掌。
旋即,悔恨的淚水自她眼中滾滾落下。
「裴望舒,俺對不住你,俺錯了,」馮春蘭泣不成聲,「俺大錯特錯了!」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原諒你。」
我擁住她,用溫暖的懷抱撫平她身上每一處惶恐不安。
其實能幫到她,
我比她更高興。
我曾在書店窗前看見滿眼好奇豔羨的她。
在街頭巷尾,看見背著孩子叫賣餛飩的她。
在……
每一次,我都能清楚地看到馮春蘭想自我蛻變、對美好的新生渴望。
但每一次,我能做的都太少太少……
我叫不住書店門口倉皇逃竄的她。
也喊不住被趙鶴眠以丟人現眼為由勒令不許擺攤的她。
我丟下的枯木浮枝更是不足以拉她出泥潭。
我隻能看她越陷越深。
但好在這一次——
我擁住她後背的手緊了緊。
我可以用盡全力!!!
送走馮春蘭,我換好衣服去了攤子上。
「今天早點收攤吧,我爸說晚上叫你家裡吃飯。」
「今晚就去嗎?!」許喜悅之情溢於言表,他忙不迭起身,「那咱們現在就走!」
「海城新女婿第一次上門要拿,」許應星拉著我邊走邊念叨,「煙、酒、糖、茶、魷魚還有……」
「四點半走就行!」我一把將許應星按回凳子上,「我們家六點才開飯。」
「可……」
許應星想拿東西都沒準備說事。
被我看穿,直接道:「湖光公寓前面就是農貿市場,最頭上還有個副食商店,東西順路買就行。」
「再說了,」我不悅道,「這麼大一個攤子你是打算叫大楊一個人收拾嗎?」
「我行的,舒姐!」楊胖子立刻蹦出來道,「這才三點,
我慢慢收拾就行。」
「你快讓我許哥走吧!」楊胖子看著屁股上跟長刺似的許應星,「再不走他得急S!」
「胖子!」許應星聞言,大為感動,「哥就知道哥沒白疼你!」
「沒事,」我瞟了眼急不可耐的許應星,「我們收拾完再走。」
他立刻警鈴大作,板正坐好,附和道:「對,沒事,我們收拾完再走。」
「望舒——!」
剛坐下,遠遠的,我就聽到劉思源在喊我。
抬頭,隻見劉思源都快跑出殘影了。
「快……」劉思源氣都喘不勻,焦急道,「快去醫院!」
「老師他、老師他出事了!」
14
「爸——!!!
」
當我看見蓋著白布被推出手術室的我爸時,我不受控制地癱倒在地,悲愴出聲。
「舒舒!」許應星趕忙扶住我。
「節哀。」
鄭叔摘下口罩,痛心道:「人送來的時候就已經沒有任何生命體徵了。要是發病的時候家裡有個人就好了……」
鄭叔嘆了口氣。
「都怨我!」張媽跪在地上,灰白著臉,瘋了一樣捶打著自己,「都是我的錯!要是我早點回去就好了!我為什麼非得為了那三分錢和魚販子吵那麼久!」
「是我害了先生,」張媽痛哭出聲,「是我!」
她悲戚的哭聲回蕩在醫院長廊中,引得眾人紛紛落淚。
我痛苦地閉上眼。
我曾以為離我闔家歡樂的幸福很近。
我甚至在重生的第一天就去買了日歷,
用馬克筆圈出兩年後的 9 月 24 號。
我爸的心髒病雖然難以根治,但是並不嚴重,隻要在發病時及時服藥就可。
我以為隻要守著我爸,平安度過那天就好了。
卻不想……
淚順著臉頰滑落。
天很熱,許應星的胸膛很暖。
可我的世界卻像是浸在冷水裡,滿是刺骨的絕望。
三天後——
我將我爸安葬在大別山。
這是他和我媽初見的地方。
我爸活著的時候就總叮囑我,S了將他葬在那兒。
他們是在那裡遇見的。
S了,也要從那兒一起走。
我看著墓碑上終於挨在一起的黑白照片,隻覺得我爸從來沒有笑得那麼開懷過。
我想為他高興。
可努了努嘴,卻隻流了滿臉淚。
「騙人!」我泣不成聲,「爸,你騙人!……」
明明說好了要看著我出嫁。
要給我看孩子。
要長命百歲的!
辦完一切,我回到家。
盯著茶幾上那盒落了灰的黃綾酥。
這是海城專門用來招待新女婿的點心。
為了表示鄭重,我爸甚至請了假,一大早就跑去海城最火的老字號排著。
他滿心歡喜地等待著新女婿上門。
可似乎命運就愛這麼捉弄人。
我們,又一次的天人永隔了。
幹涸的淚眼再度湿潤,我忍不住哭出聲。
「舒舒,不哭。」我舅上前給我抹淚,
「舅還在呢。」
「以後……」
我舅說著不哭,可淚卻比我掉得還兇。
「舅管你!」
「舅養你一輩子!」
「舅——!」
一片哭聲中,張媽端著茶過來。
葬禮過後,大家基本都散了。
跟我回家的都是最親近的。
不多,隻有八個。
而這套茶具是我爸專門從景德鎮背回來招待客人的。
茶杯不偏不倚,也是八個。
但現在……
我看著許應星手裡突兀的玻璃杯。
似乎隻剩七個了。
「張媽,不是有八個茶杯嗎,怎麼給用上玻璃杯了?」
張媽眼神一跳,
「哦,我、我那天、我那天不小心摔了一個。」
「哪天?!」我木然的眼神透出絲凌厲的探究。
我爸教書育人多年,同仁、學生遍天下。
為防止太亂,連吊唁的靈堂都是在殯儀館設的。
這三天,家裡一直沒來人。
隻有我爸出事的那天上午,我用這套茶具招待過馮春蘭。
當時八個茶杯完好無損。
可現在卻莫名碎了一個。
難不成?!
我眼神一緊。
那天下午有人來過?!
15
「就、就那天……」
張媽眼神發虛,支支吾吾道。
我越看張媽越覺得可疑。
聯想到她在醫院的舉動就更覺得不對勁了。
張媽並不是海城本地人。
她是被丈夫打得受不了逃到海城來的。
常年的家暴令她畏手畏腳,遇上大事從不敢吱聲。
怎麼會主動出來承擔責任?
但僅憑一個杯子證明不了什麼,還容易打草驚蛇讓真正害S我爸的人有所察覺,甚至是提前逃匿。
所以我並沒有選擇當場質問,而是先出言安撫:「張媽你別緊張,我沒有怪你的意思。」
「就是我爸已經沒了,他的東西摔一件少一件。這樣吧,你明天把家裡我爸的東西都收拾收拾,全放到他書房裡好好保存。」
「行。」張媽如蒙大赦,連連點頭,「我明個兒一早就收拾。」
晚上,張媽熱了兩杯牛奶端到樓上。
「小舒,你也累了好幾天了,喝完趕緊睡吧。」
我點頭,遞給許應星一杯。
喝了一口後,
我看著要離開的張媽,開口問她:「張媽,我們家待你不錯吧?」
「當然,要不是裴教授和夫人送我去醫院又好心收留我,我怕是早就S在街頭了。」
「那為什麼——」
我話鋒一轉,目光冰冷。
「你要聯合外人一起害我爸?」
張媽一驚,連連擺手。
「舒舒,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講的!張媽知道裴教授沒了你難受,但你也不能這麼傷張媽的心啊!」
「是誰?」
我不為所動,繼續逼問:「我爸出事的那天下午究竟誰來過我家?」
「是誰害了我爸?!」
「你這孩子……」張媽的聲音都在抖。
「張媽都說了,那天下午我去買魚了,回來的時候裴教授就已經不行了。
你怎麼就是不信呢?」
「行了,」張媽逃也似的轉身,「你和小許都早點睡吧。」
「坐下。」我的聲音陡然一沉。
許應星立刻將她按在我床前的椅子上。
「別想拿這個糊弄我。」
「我下午就讓許應星去農貿市場打聽了,賣魚的說你平常是愛和他砍價不假。但那天他記得格外清楚,你說家裡有喜事,出奇的沒跟他砍價,不到兩點半就走了。」
「而湖光公寓距離我家最多也就十分鍾腳程,可你為什麼直到三點半才打急救電話?!」
「張媽,」我的目光凌厲如刀,「中間的半個多小時你去幹什麼了?」
張媽這下徹底慌了神。
她煞白著臉,唇哆嗦著,一句辯駁的話都說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