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殿下不是說,朝堂之事,不該我過問嗎?」
我把他的話,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他的臉色沉了下來。
「你在怨孤?」
「臣妾不敢。」
我嘴上說著不敢,臉上卻沒半分懼色。
我們僵持著。
最終,是他先敗下陣來。
「你想要什麼?」他問。
他認為,我做這一切是有所圖。
我笑了。
「殿下覺得,我能圖什麼呢?」
「太子妃之位,我已經坐穩了。殿下的恩寵臣妾也從未奢望過。」
「我隻是不想看著殿下S而已。」
我的話音落下,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氣氛在一瞬間降至冰點。
「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殿下賑災的流民裡,混進了李宿派來的S士。」
「他們會在三天後,你親自去粥棚施粥時動手。」
「以流民暴亂為由,將你刺S在亂民之中。」
「到時候,你S了,是失察之罪。他李宿,還能落一個臨危受命、平定暴亂的美名。」
「一箭雙雕,好計策。」
我將前世發生過的事情,清晰地攤開在他面前。
李寂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
他SS地盯著我,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你到底是誰?」
這個問題,他又問了一遍。
我沒有回答他關於身份的猜測,隻是看著他的眼睛,用一種近乎嘆息的語氣,輕輕說道:
「殿下,在這座皇宮裡,
人人都盼著你S。」
「隻有我,是唯一不想讓你S的人。」
6
「唯一不想讓我S的人?」
他重復著我的話,尾音帶著一絲嘲諷。
我沒有退縮,迎著他的審視,平靜地站著。
「殿下可以不信。」
「但S士不會因為殿下的不信,就放下屠刀。」
他沉默了。
良久,他扔給我一卷竹簡。
「這是賑災的章程和流民安置圖。」
「你若真有本事,就告訴孤,S士會藏在哪裡。」
這是他的試探。
我攤開竹簡,前世無數個日夜為李宿分析的戰局、部署圖,此刻在我腦中清晰重現。
我的指尖劃過輿圖上一個毫不起眼的點。
「城西粥棚。」
「這裡離流民營最遠,
看守最松懈,但施粥時,卻是人流最雜亂的地方。」
「他們會扮作領粥的流民,混在最前面,趁你近前安撫時,給你致命一擊。」
李寂拿過輿圖,反復看了許久。
他沒有再問我為什麼知道,隻是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幾乎將我完全籠罩。
「從今天起,搬來書房偏殿。」
「孤要知道,你到底還知道些什麼。」
這不是商量,是命令。
我成了太子身邊一個沒有名分的謀士。
白日裡,我是端莊嫻靜的太子妃。
夜深後,我是他書房裡唯一能徹夜留下的人。
他將朝中一樁樁、一件件的難事攤開在我面前。
起初是試探,後來是考較,最後,變成了習慣性的依賴。
「工部尚書稱病,河堤修繕的款項批不下來,
你怎麼看?」
「尚書大人不是病了,是怕了。」
「他怕修了河堤,會得罪人。」
「得罪誰?」
「得罪靠著年年歲歲修河堤,從中撈錢的人。」
李寂順著我的思路查下去,三天後,一條盤踞在工部十幾年,牽扯了無數官員的貪腐大案,被連根拔起。
為首的,正是李宿的舅舅。
還有一次,他為邊關軍餉犯愁,國庫空虛,戶部和兵部扯皮,遲遲不肯撥錢。
我隻對他說了一句話。
「殿下可知,前朝有一位姓魏的言官,曾上書《漕糧海運疏》,論證海運成本遠低於河運。」
李寂當夜便去了翰林院,從故紙堆裡翻出了那本早已蒙塵的奏疏。
半個月後,他力排眾議,啟用那位被闲置多年的魏大人,開闢海運,
將糧草軍餉及時送達邊關。
魏大人對他感恩戴德,成了東宮最堅定的擁護者。
李宿在暗中布下的棋子,被我一顆顆拔除。
李寂錯失的忠臣,被我一個個送回他身邊。
東宮的勢力在不知不覺中,變得盤根錯節,堅不可摧。
而我和李寂的關系,也在這深夜的對弈和籌謀中,悄然改變。
他不再叫我「太子妃」,而是「清月」。
那晚,我為他整理卷宗,不慎被紙張劃破了手指,滲出一顆血珠。
他從堆積如山的公文中抬起頭,一把抓過我的手。
他的指腹粗粝,帶著常年握劍的薄繭,動作卻很輕。
他用帕子按住傷口,又從抽屜裡找出傷藥,沉默地為我上藥包扎。
燭火下,他垂著眼,神情專注。
我的心,
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多謝殿下。」
他沒作聲,隻是替我包扎好後將我的手放開。
「以後別再做這些粗活。」
「你是太子妃。」
他重新拿起朱筆,聲音依舊冷硬,可不知為何我卻聽出了一絲別扭的關懷。
7
日子就這樣過了大半年。
轉眼就到了中秋宮宴,我隨李寂一同出席。
「妹妹,許久不見,別來無恙?」
席間,沈清婉穿著一身流光溢彩的霓裳羽衣,珠翠滿頭,搖曳生姿地朝我走來。
這是我們出嫁以來,我第一次見她。
她在我身邊坐下,一股濃鬱的香風撲面而來。
「瞧我這身衣裳,是王爺特地派人去江南尋來的雲錦,說是隻有這種料子,才配得上我。
」
她撫著衣袖,語氣裡的炫耀滿得快要溢出來。
「王爺還說,過幾日要帶我去城外的溫泉山莊小住,說我近來為他操持王府,辛苦了。」
話音剛落,一個略帶病氣、語速緩慢的男聲插了進來。
「婉兒,莫要隻顧著自己說話,驚擾了太子妃。」
是李宿。
他由人扶著,緩步走來,面色蒼白,走幾步便要停下輕咳幾聲,一副風吹即倒的病弱模樣。
周圍的貴婦們都投來豔羨又同情的目光。
誰都知道,穆王雖然身子不好,但對這位新王妃,卻是捧在手心裡疼。
金銀珠寶、綾羅綢緞,流水似的往王府送。
我看著他惟妙惟肖的表演,心中一片冷然。
這副病容,前世騙過了所有人,也騙過了我。
可這一世,
我和李寂早已將他暗中收買的太醫、私藏的補藥查了個底朝天。
那哪裡是治病的藥,分明是習武之人用來固本培元的珍品。
所謂的病,不過是他用來迷惑世人、暗中積蓄力量的幌子。
李宿在我身側站定,朝我溫和一笑。
「皇兄日理萬機,不像我這個闲人,倒是能時時陪在王妃身邊。弟妹在東宮,還習慣嗎?」
沈清婉立刻接話,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高高在上的憐憫。
「是啊妹妹,太子殿下怕是沒空理會這些女兒家的闲事吧?姐姐也是心疼你,守著那麼大一個清冷的東宮,也著實不易。若是有什麼難處,盡管同姐姐說。」
他們一唱一和,字字句句都在暗示我跟錯了人,守著一個不解風情的太子,過著有名無實的悽慘日子。
我隻淡淡一笑,端起茶盞,
抿了一口。
「多謝王爺和姐姐關心。」
「東宮是清冷,但心安即是歸處。」
「不像穆王府,人多手雜,姐姐要操心的事,想必不少吧?」
我意有所指。
她買通東宮的下人,監視我的一舉一動,真以為我不知道?
沈清婉的臉色變了變。
她正要發作,一隻手忽然伸了過來,將我的手包裹進掌心。
是李寂。
他不知何時走到了我身後,握住我的手,力道不輕不重。
「清月,手怎麼這麼涼?」
他脫下自己的外袍,披在我的肩上,動作自然而然。
滿座皆驚。
誰都知道太子李寂不近女色,冷硬如鐵。
、何曾見過他如此體貼溫柔的一面?
沈清婉的臉,
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李宿臉上溫和的笑也僵住了。
李寂仿佛沒看到他們,隻是從懷中取出一個錦盒。
打開,裡面躺著一對碩大飽滿的東珠耳墜,流光溫潤,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
「這是母後生前最喜歡的,孤想著,很襯你。」
他拿起耳墜,親手為我戴上。
冰涼的珠子觸碰到耳垂,我的心卻一片滾燙。
這是御賜之物,是先皇後的遺物。
他把它給了我。
戴好之後,他才終於將視線轉向一旁臉色煞白的沈清婉和李宿。
「孤的太子妃,還輪不到一個王妃來置喙。」
「穆王有空關心孤的家事,不如多關心一下自己的身子。」
「畢竟,太醫已經跟孤說過了,王爺你,怕是活不過這個冬天了。
」
8
中秋宮宴後,李寂那句「活不過這個冬天」,徹底打亂了李宿的步調。
為了掩人耳目,李宿的「病」一日重過一日,太醫往返不絕,搖頭嘆息。
但暗地裡,調兵遣將的密信、與朝臣的私下往來,卻如雪片般飛出王府。
沈清婉也徹底瘋了。
她開始頻繁地往我東宮安插眼線,送來的不是首飾就是布料,美其名曰姐妹情深,實則想探聽我與李寂的虛實。
那些眼線,我收了。
那些東西,我也收了。
轉頭就將名單交給了李寂。
「她想看,就讓她看。」我對李寂說。
李寂看著我,什麼都沒說,隻是將我的手攏入他的掌心。
「雪天路滑,以後別親自去門口等我。」
他的掌心很燙,
暖意順著我的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我知道,他懂了。
那之後,東宮果真上演了一出情深不壽的戲碼。
李寂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多,有時甚至白日就從軍營脫身,隻為陪我在院子裡看麻雀啄食。
我們對坐弈棋,撫琴品茗。
他看我的神情,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這些畫面,通過沈清婉的眼線,一字不差地傳回穆王府。
「太子沉溺女色,英雄氣短,不足為懼。」
這是沈清婉給李宿的判斷,也是我想讓他們看見的判斷。
終於,臘月二十三,小年夜。
皇帝病重的消息,從宮裡傳了出來。
據說是夜裡受了寒,引發舊疾,已經下不來床了。
太醫院院首被急詔入宮,整整一夜都未出來。
整個京城的氣氛,
瞬間緊繃到了極點。
那一晚,李寂沒有回東宮。
他被留在了宮中侍疾。
我的侍女春桃急得團團轉。
「娘娘,這可如何是好!陛下若是……那穆王他……」
我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
「別怕,去把庫房裡那件火狐裘拿出來,給殿下送去。」
「夜裡冷,別凍著了。」
我一如既往地平靜。
這份平靜,也通過眼線,傳到了沈清婉的耳朵裡。
她一定更加得意了。
覺得我蠢,覺得我到了生S關頭,還隻知道關心這些情情愛愛。
、她怎麼會知道。
這盤棋,從我嫁入東宮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開始了。
現在,
隻差最後一步。
9
子時三刻。
萬籟俱寂。
一陣細微而密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碎了京城的寧靜。
我站在寢殿的窗前,推開一條縫,冷風瞬間灌了進來。
來了。
李宿率領三千私兵,以「清君側,誅S佞臣李寂」為名,包圍了皇宮。
宮門緊閉,城牆上的禁軍似乎毫無防備,亂作一團。
喊S聲、慘叫聲響徹夜空。
一切都和我算計得絲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