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目光茫然,看見桌子上擺著一瓶香水。
我把它打開,朝空氣中噴灑了幾下,茉莉花的氣味瞬間滲進每一個角落,透進我的皮膚。
水滴彌漫在空氣裡,我的世界下了一場雨。
我突然間就哭了。
我突然就很想他。
想到他,在風大雨急的夜晚,帶我躲進一家香水店,兩個笨蛋,都一樣背著手站在貨架前,看似挑挑揀揀,其實根本什麼都買不起。
臨走的時候,他牽著我的手,把我拉到一排櫃子前,櫃子上是最便宜檔的香水。
他說不可以借著人家的店躲雨,但是完全不消費,那樣太不好意思了。
於是就讓我挑。
我覺得什麼味道都是一樣的,他就說,那買一瓶茉莉花,沒有天然花卉原料的。
這樣子,不怕我過敏,也能聞到花香了。
想到他,為我吹頭發的午後,手指穿過發梢,輕輕柔柔按在頭皮上,耳邊吹風機「嗡嗡嗡」響。
我舒舒服服靠在他身上,就像小貓伸懶腰,小狗曬太陽。
想到他,如果現在在我身邊,一定會臭罵我一頓,罵我不小心,還能把手劃傷。
想到他,想到很多很多……
說不盡,道不清。
我不懂自己的心意。
隻知道拉開距離和時間,讓這段關系永遠不會被打破。
封校這兩年多,封封停停。
其實掰開了揉碎了講,哪有什麼東西能真正封住一個人?隻有我自己。
我一直不敢,不敢見他,不知道見他時該笑,該哭,還是該別扭……
我不懂愛,愛太籠統了。
但思念是具體的。
思念是天上的明月,是路邊的倒影……
是漲潮的海水,此刻漫過堤壩,波濤洶湧向我奔襲而來。
我想見他。
不能再等了。
是現在。
此刻。
29
找了一圈。
還好有一架凌晨的班機有餘票。
天色垂暮,我拖上行李箱,正如離開江城那天。
夜裡的空氣更凍得人顫慄,大風呼呼地吹,從衣服縫隙裡鑽進來。
我裹緊圍巾,直到上了車,暖意才讓緊繃的身體放松下來。
到機場路就要開一個小時,我怕耽誤時間,又緊鑼密鼓地託運,安檢,檢票,登機。
坐上位置的那一刻,心終於有了落處。
機艙裡很安靜,要趕凌晨的飛機,大部分人都得抓緊時間補覺,可我毫無困意,一顆心砰砰地跳個不停。
一會兒看看飛機的航線軌跡,一會兒看看窗外,烏黑的天,還有若隱若現的雲。
我一直看,終於看見星星點點的燈光穿越雲層。
飛機落地,轉乘出租車,再行駛一個小時,天也漸漸亮了起來。
我的身體已經疲憊了,但腦子還很精神。
我一直認為回家是一件很累的事情,碾轉顛簸,上天入地。
可真正站在家門口,才恍然,隻要願意出發,一切都不難。
別墅還保留著指紋,我搓了搓手心的汗,輕輕一按,「啪嗒」一聲,門彈出一條小縫。
……屋子裡的陳設,和我離開時,幾乎沒有什麼差別。
時鍾滴滴答答轉著——現在是早上七點半。
我換了一雙拖鞋,輕手輕腳地上樓。
沈洵睡覺沒有鎖門的習慣,門是虛掩著的。
我站在門口,緊張到不停深呼吸,心裡反復說,推開,推開它……
於是我顫抖著手,推開了它。
清晨的陽光幽幽柔柔,從薄紗窗簾透進來。
被窩裡的人呼吸平穩——他還沒醒。
我小心翼翼,盤腿在床邊坐下,撐起腦袋,就這麼看他睡覺。
沈洵側躺著,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額前碎發垂落幾縷,遮住一點眉骨,薄唇放松成柔和的弧度。
看著看著,我不由揚起嘴角,無聲地笑起來,一會兒撥撥他的頭發,一會兒戳戳他的臉……
笨蛋。
他眉頭驀然皺了皺,
我心一滯,以為他要醒來了,可並沒有,他又翻了個身。
「這樣都不醒……」
我自言自語咕哝了句:「睡得和豬一樣。」
站起身,又去樓下廚房,冰箱裡空空蕩蕩,幾乎都沒什麼東西。
記得我讀高中那會兒,兩個人住在破舊的居民樓裡,隻有小小一個冰箱,但永遠都是堆得滿滿的。
一開始拮據,後面慢慢有錢了,大部分都花在了買吃的上面。
跟現在,是完全不同的……
我有點生氣,他根本沒有在好好照顧自己。
勉強挑出幾個雞蛋,又選了一個番茄,我把刀洗幹淨,一邊把水煮沸,一邊開始切番茄。
垂著頭,餘光突然捕捉到走過來的腳步。
下一秒,
手被人抓住了。
我猛地抬起頭來,撞進那雙闊別已久的眼睛裡。
「手怎麼弄的……」他微微蹙眉,是在說我拇指上那道傷口。
「不小心劃傷的。」
我慶幸臉上的紅點已經消了。
「……」
沈洵伸了伸手,想接過我手裡的刀。我沒給他,把刀撇在一旁,拿紙擦幹淨手。
側身,踮起腳,自然地環住他的脖頸,把頭埋在頸窩:
「我很想你……」
30
懷裡的人僵了僵,一時間沒有動作,半晌,才松弛了肩膀,低聲道:
「什麼時候回來的?」
我拉開這個懷抱,看著他的眼睛:「就,剛剛。」
剛剛?
」他抬起我的臉,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你沒睡覺?」
「我飛機上睡了。」
他說什麼也不信,順手提起我的行李箱:
「先把東西放了,換個衣服,洗個澡,吃完飯,然後睡覺。」
一下子就把我安排妥帖了。
房間還是粉粉嫩嫩的,我一顆心被揉得稀巴爛——櫥櫃和床,都沒有落灰的痕跡……
我放完東西,拿上一件絲綢質的白色吊帶睡裙,放棄用自己屋裡的浴室,轉身進了一樓的衛生間。
熱水撫去滿身的疲憊,我偶爾能聽見廚房裡的動靜,等這動靜差不多停了。
就把熱水關上,提高音量朝外喊:「哥!」
門是磨砂的,辨別不清人影,但能模糊地看見色塊。
沈洵走到邊上:「怎麼了?
」
我謹慎地開了一條門縫,露出一雙眼睛:
「我毛巾什麼的落在樓上了,你能幫我拿一下嗎?」
「行。」
我扒著門框靜靜地等,再回來時,他耳根肉眼可見地紅了。
把手裡的東西塞給我,低聲說了一句:
「馬大哈。」
我衝他笑了笑:「謝謝哥。」
打開裹著的浴巾,裡面七零八碎的還混著自己的內衣。
我換上睡裙,走出浴室。
沈洵開了暖氣,空氣裡暖烘烘的,餐桌上還擺著一碗熱乎的面條。
他靠在沙發上,仰頭閉眼,不知道在想什麼,想了半天,突然沉沉地嘆了口氣。
「哥,」我走到他身後叫他,「一起吃早飯嗎?」
他視線在我身上掃了一圈,說話沒好氣:
「你不冷?
」
「不冷啊,你不是開了暖氣嗎?」
「……去穿件外套。」
「等會兒吧。」
我走到餐桌邊上,慢吞吞地開始嗦面,完全把他當空氣。
他坐到我身邊:
「怎麼突然回來了,回來之前不和我說一聲?家裡什麼都沒有。」
「沒關系啊,我們可以一起去買。」我看了眼碗裡的面,「我感覺你這面又沒煮熟……」
「怎麼可能?」
「真的,」我掐了一筷子面,伸到他面前,抬眼道,「你嘗嘗。」
他稍稍退了退。
我默了默,收回筷子,有些委屈地垂下頭:「……不想吃算了。」
「宋恩汐。」
「嗯。
」
他不說話。
我追著問:「叫我幹嘛?」
「回來過年的?」
我哭笑不得:「當然啊。」
他欲言又止,目光又落在我手上:
「……傷口深不深?」
「不深的,」心裡突然塌陷了一塊,「都沒流血,皮外傷。」
……
等吃完面,困意終於遲緩地爬了上來。
我倒在床上,不知道睡了多久,被手機消息的震動聲吵醒了。
屏幕亮起,已經是晚上七點。
江讓:
【今年回來過年嗎?幾個高中同學說正月裡想聚一聚,你來嗎?】
我揉了揉眼,把燈點亮,撐起身子,抿著唇細細思索了會兒:
【你去嗎?
】
江讓:【我?我去的。】
我立刻應下:【好,我會來的。】
沒聊兩句,我突然感覺小腹傳來一陣疼痛,一股熱流竄過全身。
不好!
我趕緊趿上拖鞋,跑到廁所——果然是生理期。
難受得後知後覺,我服了兩顆止疼藥,又窩進被子裡,額上起了一層細密的汗。
「篤篤」的敲門聲鑽進耳裡。
「進。」
沈洵沒進:「吃不吃晚飯?」
我有氣無力:「我不吃了……」
門外的聲音愣了愣:「身體不舒服嗎?」
他這才推門進來:「恩汐?」
我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嗯」了聲。
床邊凹陷下去一塊,
我的腦袋從被窩裡探出來:
「哥……」
他坐在床邊,替我捋了捋額角被汗打湿的碎發:「生理期?」
「嗯,肚子疼。」
他看到一邊的杯子,又取了熱水灌滿:「我去幫你拿止疼藥。」
「我吃了,還沒起效吧……」我緩緩從被角伸出一隻手去,「哥。」
他握住了我的手。
我抓著,想往被子裡拖:
「你給我揉揉……」
拽到一半,就拽不動了,他面色猶豫,手上使了力,和我僵持著。
「……」
「那你走。」我重重甩開他的手,「別管我,我一會兒就好了。」
他不動。
「不是讓你走嗎?」我實在有點不爽了。
他真的很擰巴。
沈洵盯著我,默默了會兒,破罐子破摔一般,長舒一口氣,掐了把我的臉:
「三年不見,脾氣倒是變大了。」
他轉過身蹲在床邊,重新找到我的手:
「哪疼?」
「肚子啊……」我扯著他的兩個指節,黏黏糊糊貼到小腹上。
他掌心的溫度比體溫還暖些,輕輕覆上來,能攏住整個小腹。
我帶著他的手,一下下打圈揉按。
指腹貼著細膩的睡裙慢慢碾轉,力度放得極輕。
「這樣行嗎……」
我埋著半邊臉,眉頭漸漸舒緩,悶悶「嗯」了聲。
小腹的墜脹感稍稍緩解,
眼皮又開始打架。
我不自覺蹭了蹭枕頭,呼吸變沉,手指一松,垂落在腿側。
迷迷糊糊間,小腹上的揉按感消失了。
沈洵起身,替我掖好被角,調整完我的腦袋。
屋裡又滅了燈。
31
春節的年味比以前淡了許多。
往昔除夕前幾天,街上便已然熱熱鬧鬧,可現在人影零星。
我去赴高中同學的聚會,還沒推開門,高談闊論,歡聲笑語已經從門縫穿出來。
一頓飯下來,肚子沒吃飽,話倒是沒少聊。
一直嗨到晚上九點,不知是誰又提議去唱歌,再通宵登個山,底下有人叫好,我趕緊擺手,找了個理由推辭,逃出包廂。
肩被人在身後拍了拍,我回頭看到江讓。
少年稚氣還沒有褪盡,
但眼神沉穩,看出來成熟不少。
他遞給我一副耳機:
「東西忘記拿了。」
我急忙接過來,溫聲應了句:「謝謝。」
他臉上掛著幾分笑意:
「你餓嗎?我剛剛看你沒吃多少東西。」
「沒事,」我瞥見他手上的表,「這表你還戴著啊。」
「是啊,我覺得挺好看的。」
高三畢業那年,我送了他這隻表。
見我思緒神遊,江讓又不緊不慢地繼續說:
「要不要一起吃個夜宵?我請客。」
我不自覺低下頭,若有所思:
「可以。」
往餐廳不遠處走幾百米就有一家燒烤店。
我坐下沒多久,手機來了電話:
「喂?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