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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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動,突然倒吸口氣,頭往旁一偏。


「弄疼你了?」


 


「不是。」他皺眉,「別往我脖子上吹氣。」


 


我有點無語:


 


「……那你低點啊。」


 


沈洵幹脆往後一退,拉開距離,煩躁地抓了把頭發:


 


「宋恩汐,你一直這麼會討好別人嗎?」


 


討好。


 


果然啊,還是瞞不過他。


 


我抿了抿嘴,語氣弱了下來:


 


「那你呢,就真的那麼討厭我嗎?」


 


一聲極輕的嗤笑接上我的話。


 


「不然呢。」


 


「你為什麼討厭我?因為團子?」


 


「一部分。」他傾著身子,隻留給我一個側臉,「你生物不學得挺好的嗎,基因,懂嗎?拋棄小孩的父母,

天生骨子裡就涼薄自私,這樣的父母,能生出什麼重情義的孩子。」


 


我尬笑一聲:


 


「哦,那你的基因是很好嗎?抽煙打架,和我彼此彼此吧。」


 


「跟你還是比不了吧,」他懟回來,「那麼小的狗,能狠心丟進水裡,統計表明,70% 以上的S人犯擁有N待動物的前科。」


 


「N待動物是S人犯,那N待人呢?N待自己妹妹,你是連環S人犯吧。」


 


我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輸出:


 


「而且你抽煙打架,又不敢讓爸媽知道,你性格這麼壓抑,誰知道以後會不會犯罪。有研究說了,吸煙打架的青少年,長大後暴力犯罪的風險是正常青少年的數倍。」


 


他擰著眉,表情不快:「哪的研究?你自己編的?歪理。偏見。」


 


「怎麼就是歪理?你抽煙诶,你自己抽爽了,

別人就得吸二手煙。你禍害自己別禍害別人。」


 


「不是所有人抽煙都在公共場所。」


 


「你剛剛就在我面前抽……」


 


他沒話說了,齒縫中擠出幾個字:「真行。」


 


我不再和他糾纏,換了個話題:


 


「你怎麼知道我不吃蔥香菜的?」


 


他掀了掀眼皮:


 


「每天一吃飯就開始挑蔥挑香菜,沒見過嘴這麼難伺候的,想不知道很難吧?」


 


「沒有啊,」我的視線落在遠處,有點悵然,「爸媽就不知道……」


 


我挑了四年的蔥,四年的香菜。


 


可是不管挑多久,菜裡永遠撒滿蔥花。


 


反倒是我這四年來,沒嘗到過一點辣味,後來才知道,原來是沈洵不吃辣。


 


親生和收養,終歸是不一樣的。


 


比起我得到的愛,我不該計較這種細枝末節,但如果說一點不傷心,那也不可能……


 


「哥,」我垂下眼,也不知道是講給自己聽的,還是講給他聽的,「爸媽其實,特別在乎你。」


 


8


 


聽說爸爸的公司出問題了。


 


資金鏈緊張,賺回來的錢填不了缺口。


 


我本不了解這種事,但都傳進了孩子耳朵裡,想必事情不容樂觀。


 


爸爸愁,媽媽也很愁。


 


直到有一天,他們說有筆大單子,要去南城談生意。


 


談下這筆單子,公司就會好起來,能維持運營下去。


 


離開家之前,媽媽特地和我說:


 


「恩汐,等媽媽回來,就帶你去國外玩,

怎麼樣?」


 


這一幕似曾相識。


 


我點頭應好。


 


其實去哪無所謂,希望他們一路順風就好,我等著他們回來。


 


我一直在等這一天。


 


我永遠也沒有等到這一天。


 


在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天,班主任突然在班裡喊我,她把電話塞給我。


 


我聽見了管家的聲音:


 


「小姐……」


 


「怎麼了?」我有點懵。


 


「先生……」他沒說幾個字,語氣便開始哽咽,「先生,還有夫人……不在了……」


 


我站在走廊上,心突然重重跌了一下。


 


遠處的風景開始顛倒。


 


我支支吾吾地問他,

什麼,什麼叫不在了。


 


他就說,不在了就是不在了,就是人沒了,高速路上出的車禍,和貨車撞在一起,碾到車都變形了,還沒到醫院就已經沒氣了……


 


我「啪」地掛斷電話,書包都沒來得及收,衝出校門。


 


遠處停著一輛黑車,吳叔焦急地衝我揮手。


 


他把我送回家。


 


家裡亂了。


 


佣人把家裡翻得一團糟。


 


抽屜裡的銀首飾,枕頭下的金鏈子,甚至連廚房的高檔電器,他們也不放過。


 


樓梯被人踩得「噔噔」響。


 


每一個人都興奮、著急、匆忙。


 


抱著大件小件不停進出,零碎撒了滿地……


 


我站在原地。


 


匆忙的人群掠過我,

仿佛與世隔絕。


 


我一下就哭了,走過去扒他們的手:


 


「別拿……你們別拿……」


 


那人一把推開我,看我摔在地上,更加頤指氣使:


 


「工資都結不了,真是倒霉了……」


 


我抹了把眼睛,才看清這是在家裡做飯的王阿姨。


 


我記得,平日裡,她是對我特別特別好的。


 


我要吃什麼,她都會笑盈盈應下。


 


「孤兒院抱回來的,不知道嘴怎麼這麼挑!天天想一出是一出,一會要吃這個,一會要吃那個。」


 


「活該伺候你啊!呸!」


 


我記得,每天晚自習回家,為我溫著飯的,也是她。


 


「要求多得很,要留好菜,還必須放在六十度的烤箱裡保溫。


 


「現在好,又變回孤兒了吧,掃把星……」


 


她一邊梗著脖子罵我,一邊得意地收拾好金銀首飾,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爬起來,又去攔別人。


 


我拽著家裡的掃地機器人。


 


「小姐,你別跟我過不去了……我上個月工資還沒發呢……」


 


管家心裡也難受。


 


但他的手不撒開。


 


我摳著機器人的邊,摳到指甲快要出血也不肯放手。


 


後衣領突然被人一拽,手一脫力,我眼睜睜看著手裡的東西要離我遠去了。


 


「少爺……」


 


管家瞟著我身後,完整的話都沒說完,趕緊拔起腿跑了。


 


沒一會兒,

嘈雜的人群散了個幹淨。


 


我看著歪倒的桌椅,亂飛的衣物,轉身推開沈洵:


 


「你幹什麼!」


 


他事不關己的眼神掃著我:


 


「自己照照鏡子,難不難看。」


 


轉而抬腿就往樓上走。


 


「哥!」我一下軟了態度,拉著他,求他不要走,問他怎麼辦。


 


可他沒有回頭。


 


我衝著那個冷漠的背影,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


 


「爸媽S了!」


 


爸媽S了,你怎麼能那麼冷漠?


 


「爸媽S了,是啊,」他頓了頓,重新站回我面前,斂去眼底的情緒,「你和我說有什麼用,人S能復活嗎?」


 


「別在這裝了,你還要裝到什麼時候?」


 


「裝乖,裝孝順,現在人都S了,還在這……」


 


他話還沒講完,

我的耳光已經扇在他臉上了。


 


他舌尖抵了一下,輕輕嗤笑了一聲:


 


「不裝了?」


 


我緊握著拳,指甲深深陷進皮肉裡:


 


「我知道你一直對我有偏見。」


 


「不管我怎麼做,你都覺得我是在討好這個家,你覺得我是因為你們有錢所以貼上來,覺得我虛偽……」


 


「是。我小時候,是耍了手段才能來到這個家,可是爸媽對我……」我的眼淚又翻湧上來,「對我真的很好。我一直把他們當親生父母對待……」


 


「你挺會感動自己。」他沉著聲音,「在我面前哭什麼?感動我?」


 


我抹了把淚,漸漸冷靜下來,不再和他對峙,默默去扶那些歪七扭八的桌椅。


 


吳叔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我身邊。


 


他往我手裡塞了幾張紙巾,又幫我去扶那些桌椅:


 


「小姐,我要走了……」


 


「先生夫人也不想看到你們傷心的。」


 


他什麼也沒拿。


 


在來我們家當司機之前,他因為缺了一根手指,一直找不到好工作。


 


公司經營不善,斷斷續續的,家裡開了不少佣人。


 


隻有他,主動降薪也要留下來。


 


我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匆忙脫下腕上的手镯。


 


「吳叔!」我把手镯塞進他手裡,「我知道你的工資也沒結……」


 


我不動家裡的東西,拿自己的手镯,算是感謝他陪過我一段路。


 


他愣住了,意味深長地看著手裡的玉镯,最後鄭重地道謝。


 


他說我年紀小,

前路還長。


 


將來必定會種善因得善果。


 


9


 


那幾天,我連著做了好幾個噩夢。


 


每次驚醒,呼吸急促,心跳加速。


 


眼前是無邊的黑暗,耳邊是S一般的寂靜。


 


厚厚的窗簾遮上,叫人分不清白天黑夜。


 


冷汗簌簌往下掉,胳膊上總是睡出一條條壓痕,腿麻,手也麻。


 


我拍著腦袋,撐床坐起來,呆呆地看著前方。


 


門被人打開了。


 


我非常害怕門被人打開。


 


以前在福利院,我睡眠總是很淺,睡到一半要起來張望一圈。


 


那時候,門是自然敞開的。


 


我揉揉眼睛,在一片黑暗裡,突然看見那裡站著一個人影。


 


頓時嚇得後背發毛,那個人影一動不動,好半天,

揮了揮手——原來是院長!他在例行檢查。


 


我來沈家這些年裡,睡覺是必須把門關嚴實的。


 


可是現在門被打開了,那裡站著一個人。


 


我一下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出聲。


 


驚魂未定片刻,才發現是沈洵在那。


 


「你!你過來幹嘛!」


 


他點了臥室的燈,走近,眼下泛著一片青黑,沒什麼感情地交代我:


 


「收拾好行李,這幢房子被抵押了,下周前搬。」


 


我腦袋還是懵的,有好多話想問,比如搬到哪裡,永遠都不能回來了嗎,誰會願意接納我們?


 


這些問題還沒有問出口,就在我看見小姨一家時迎刃而解了。


 


她抱著我,一邊撫著我的背一邊說:


 


「受苦了孩子……」


 


說著說著,

眼淚就啪嗒啪嗒掉在我肩上。


 


沈洵抱著團子,團子年紀大了,眼睛已經不太看得清了,隻會嚶嚶地叫。


 


我們搬進小姨家裡,她專門收拾好兩間房,讓我們不用擔心。


 


過去那麼多年,爸爸媽媽吃肉,她們一家也能跟著喝肉湯,她說這些年的幫扶,是時候償還了。


 


在小姨家待了一段時間,團子也走了,是自然S亡,壽終正寢。


 


小姨人很好,帶它去火化,又給它挑了一個特別好看的骨灰盒。


 


可是事情總是不如我預想的那樣發展。


 


小姨消失了。


 


電話打不通,聯系方式全部被拉黑。


 


她騙走了本該留在我們身上的遺產,還有各種B險金、撫恤金,吃幹抹淨後,踹開我們不翼而飛。


 


無人的街頭,我拖著一個大行李箱,跟在沈洵身後。


 


我不知道要怎麼開口。


 


我隻是一直跟著他,過了不知道多少個路口,轉了不知道多少彎。


 


「你還要跟到什麼時候?」


 


他終於回頭了。


 


「我們去哪?」我說。


 


「什麼我們?你哪來的滾回哪去。」


 


他丟下這句話,又往前走。


 


可是我還是不停跟,跟到一幢居民樓前,他停下了腳步。


 


「別跟了。」


 


「我什麼都沒有,養不了你。」


 


「看見了嗎?」他指著那幢居民樓,「我現在隻能租這種房子,滿足不了你的虛榮心。」


 


他還是覺得,我都是為了錢。


 


「你回去吧,回那個福利院,有人會幫你,我也沒爹沒娘,連自己都養不活。」


 


說完,就消失在了那個樓梯轉角。


 


夏日的風沒有拂去我臉頰的汗珠,反而吹得人更加燥熱。


 


他不知道,那個福利院不久前就關停了。


 


我看著地上斑駁的樹影,內心茫茫然一片。


 


過去幾年,我終於有機會沐浴在父母的愛裡,心裡曾經枯萎的那片荒草地,終於也能開出鮮花。


 


我學習,成長,有一個家庭,有自己的愛好。


 


這些東西,成為我生活的支點。


 


而家庭,一直穩穩託舉我,成為我所有支點中最重要的那個。


 


可在我十六歲這年,它坍塌了。


 


10


 


我拖著行李,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走。


 


這個我生活的城市,我的學校,我進不去的家,我走過的每一條路……


 


走著走著,就走到了那家面館。


 


我叩響了門:「有人嗎?」


 


張叔像上次那樣從後廚趕出來,眯著眼睛打量我,一下有點興奮:


 


「诶,姑娘,是你啊!」


 


「張叔,是我。」我走近說,「我能在你這幫工嗎?」


 


他愣了半晌,趕緊招呼我坐下,給我倒了杯水:


 


「怎麼說?」


 


一杯水被我咕咚咕咚幾口喝完:


 


「張叔,我不要工資,您能留下我就行了。我會做很多事,我可以幫店裡點單、喊號、出餐,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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