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4
沈洵倒是真的很聽媽媽的話。
每天吃完晚飯,會提著狗繩,在門口幹站著。
我跑到他身後,他抬步就走。
步子邁得又快又大,我要小跑才能追上去。
「哥!」
他不停。
「哥哥!」
他還是不停。
我跑到邊上的小賣鋪,要了一個冰淇淋,然後對店主說:「我哥哥付錢」。
店主看著不遠處吭哧吭哧往前走的背影,不樂意了,大喊:
「帥哥!你逃單啊!」
沈洵腳步一停,回頭,看見我樂呵呵舔著冰淇淋的樣子,立即明白發生了什麼。
他站在原地,半晌,無奈地嘆氣,拉著團子走回來。
掏出現金,
對著老板道歉:
「不好意思,不用找了。」
我在一邊看熱鬧不嫌事大:
「你不要一個嗎?巧克力應該也挺好吃的。」
他惡狠狠瞪了我一眼,把狗繩遞給我:
「你走前面。」
兩人一狗,走成一列。
團子在前面搖頭晃腦,我在中間怡然自得,沈洵在最後悶悶不樂。
走到一半,團子突然停了,它扯著我在樹下聞啊聞。
然後猝不及防撅起屁股,蹲下,很用力地完成了一件狗生大事。
等它排完便,我趕緊拉開它,看了兩眼,繼續往前走。
沒一會兒,才發覺身後的腳步聲沒了。
沈洵蹲在樹下,手上反套著一個袋子,把地上的粑粑撿進袋子裡。
我心裡頓時五味雜陳……
他緩緩起身,
提著那個袋子,朝我走近:「看什麼。」
「你撿狗屎。」
四個字,說得又平又直。
也不知道是什麼語氣,算不上嫌棄,也算不上疑惑,就是用普通話解說了一遍。
沈洵覺得好笑,發自內心的,忍不住笑了:
「明天你來撿。」
「可以。」
第二天,我有樣學樣,也拿一個袋子。
撿完之後,卻茫然了,呆呆拎著袋子,眼神向周圍瞟了一圈,對上沈洵的眼睛:
「我往哪扔?」
他接過去,一邊低頭給袋子打結,一邊對我說:
「寵物糞便,扔其他垃圾,扔之前記得把袋子打個結,有時候會有人去垃圾桶翻瓶子,所以打結實點。」
我問:「所有人都撿狗屎嗎?」
「不一定。
」他笑了笑,「正常人都會。」
「那一定要打結嗎?」
他把袋子丟進垃圾桶,繼續往前走:
「順手的事,能做就做了。」
我看著路燈的光灑下來,在水泥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年我十二歲,沈洵十六歲。
過去我的心智未開,在福利院,是沒人教我這些東西的。
這是我在他身上學到的第一件事情。
做一個文明的養狗人。
做一個有素質的人。
也是在那一刻,我意識到,我本來是泥土地下長出來的雜草,現在卻被移到培養皿裡。
有機會在之後的漫長時光裡,洗去身上的汙漬。
5
那天,媽媽突然問了我一個問題:
「恩汐,你有沒有什麼想學的東西?
」
我愣了一下。
愛好,在我眼裡是一種奢侈品。
她估計也是預想到了,讓我坐到她身邊,翻視頻給我看:
「你看,芭蕾?喜不喜歡,我們恩汐長那麼漂亮,適合學舞蹈。」
「運動呢?遊泳,可以長高。或者高爾夫,網球。」
我看著媽媽的手指在屏幕上翻飛。
突然理解了「錢」的意義。
就是選擇。
選擇吃肉還是吃菜,選擇運動或者藝術,選擇去哪裡,幹什麼。
她帶我看了一圈,有些犯愁:
「唉,你有沒有什麼喜歡的?你哥是什麼都學的,那時候,我也沒讓他挑,什麼琴棋書畫,他都能來一點,學得還不賴。」
媽媽每次對我說話,總是輕聲細語的,對哥哥,卻非常嚴肅。
我看見不少次她罵他,
甚至打他。
沈洵從來不會回嘴,隻會低頭認錯。
我常在想,難道媽媽不喜歡他嗎?
現在來看不是的,她談論任何話題,說著說著,總會繞到沈洵身上……
在我面前談起哥哥的優秀,她不掩飾,但這些好話,她從不親自和沈洵說。
我說:「媽媽,我能學個樂器嗎?」
「樂器!」她眼睛亮了亮,「樂器好啊!鋼琴,你喜歡嗎?小提琴,這個有難度,你可以挑戰一下。」
「我想學……吉他。」
「吉他?」她默了默,「可以,吉他也很好,很酷。」
「你想學電的還是木的?」
我覺得媽媽真的懂很多:「木的那種。」
她當即定了下來。
找了很有名的老師,
又為我專門招了一個司機,每周末接送我上下課。
司機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叔叔,姓吳。
懂一點樂理,聊起天來詼諧幽默,常常把我逗得哈哈笑,一條枯燥的路,也能被他開得有滋有味。
我仔細觀察過,他的左手少了一截小指,問起他來,他就說他以前也會彈彈琴什麼的,隻不過後來出了意外,缺根手指,就不方便了。
有時候,他來接我下課,我打開車門,看見沈洵也在。
他越來越不愛說話了。
靠著後椅,藍白色的校服蒙著腦袋,聽見動靜,校服拉下一點,淡淡瞥我一眼,又看向窗外。
我自顧坐下,心情愉悅:
「吳叔,我今天學了新譜子。」
他應著我的話:「是嗎?」
兩個人一句話搭著一句話,就熱鬧地聊上了。
「你能安靜點嗎?」
朝前的身姿驀然僵住,轉頭對上沈洵的眼睛。
我有點懵,指了指自己:「你說我?」
「讓我睡會兒行嗎?」
我抿著唇,腦袋耷拉下來:「知道了。」
當天晚上,媽媽就來找了我。
噓寒問暖一圈,最後話題回到司機身上,她問我車裡是不是很吵,還問我要不要換一個司機。
我腦中的弦驟然繃緊。
「沒有吧,我覺得還挺好的……」
她眯了眯眼:「是嗎?」
「真的。」
我不想換,她最後也沒說什麼。
但我很難不多想——沈洵,真會在暗地裡使絆子。
6
日子在不知不覺中流逝。
我看著窗外的枝椏綠了又黃,黃了又綠。
轉眼間,便是第四個春秋。
發育,竄個子,就像枯小的樹幹發出新芽,抽出新枝,我不停生長。
以前,沈洵站在我面前,高高的身影壓下來,多少讓人畏怯。
可如今,人長大了,思想成熟,他即便不善待我,也不會刁難我。
而我,也能直視他的眼睛,心平氣和地喊他一聲「哥哥」。
每次晚自習回家,別墅總是亮堂堂,玄關會留一盞燈,廚房裡有阿姨做的宵夜。
因為怕涼,還特意放在烤箱裡保溫。
我偶爾也能感覺到——我真的是有家的小孩了。
十六歲生日這天,我對著蠟燭許願:
「我希望爸爸媽媽永遠在我身邊。」
他們笑得很開心,
摸我腦袋誇我乖。
這是我爭取得到的家,我爭取得到的父母。
我希望這樣的日子永遠不要結束……
隻可惜我一直和沈洵沒什麼交流。
想著要緩和關系,每天早起,我就把牛奶多倒一杯。
不論他喝不喝,做妹妹的面子功夫算是到位了。
這樣井水不犯河水的日子持續到某天晚上。
爸媽出差,我撞見他在家裡抽煙。
剛推開門,就被煙味狠狠嗆了一口,隱隱約約的,黑暗中浮出一絲火星。
我立刻打開燈,借著昏弱的光線,他靠著沙發,嘴角的血跡,還有臉上的瘀傷,這才慢慢清晰起來。
煙很快被掐滅了。
我蹙眉,繞著他走,想去廚房看看,耳邊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音:
「餓嗎?
」
我頓了半秒,擰過身,看見他站在我身後:
「什麼?」
「今天阿姨請假,家裡沒人做飯。」
「所以你想說什麼?」
他說:「所以你餓不餓,我帶你出去吃。」
「......現在嗎?」
「嗯。」
他帶我去了一家面館,在巷尾,很隱蔽,要轉幾個彎才勉強能看見招牌。
是一位老爺爺在經營,他聽見來了人,手匆匆在圍裙上一擦便趕出來。
嘴角掛著笑,看了我一眼:
「這位是?」
沈洵的聲音一下柔和了,喊了一聲張叔:「這是我妹妹。」
他又轉頭問我吃什麼。
「都行。」
「那就一碗牛肉面,」他對張叔說,「不要蔥也不要香菜。
」
這店偏僻,夜又深了,周圍隻剩下後廚那點鍋碗瓢盆聲。
我涮了碗筷,低頭不停擦桌子,閉口不提剛剛看到的事。
餘光瞄著對面,沈洵根本沒看我。
——他自顧自擺弄手裡的煙。
然後旁若無人地從兜裡掏出一隻火機,煙頭銜進嘴裡。
「嚓」地一聲,打火機竄出小朵火苗。
他拿手攏了一下,暖色焰光瞬間照亮半邊冷白的臉,睫毛低垂,像裁開了一段黑夜。
我怔了半晌,覺得他真的不一樣了。
在我有限的視角裡,他成績很好,學什麼都快,沒有奇怪的癖好,也不留亂七八糟的發型。
考上江城最好的大學。
房間收拾得整整齊齊,書按大小,筆按顏色。
甚至連牙刷頭都必須朝一個方向。
除了脾氣差,臉也臭,幾乎無可指摘。
沈洵夾著煙,穿過薄薄的煙霧,輕飄飄瞥了我一眼:
「會告訴爸媽嗎?」
我回過神來,才知道他請我吃飯的意思,原來是想堵我的嘴。
「不會。」
7
張叔端上了一碗熱騰騰的牛肉面。
面是手打的寬面,牛肉燉得極酥爛,一碗濃香特調的湯汁下肚,叫人渾身通透。
人一放松,我就忍不住多問了幾句:
「你常來這麼?」
他的臉色不太對,沒回答,手捂著胃。
「你胃疼?」
我想起之前一起坐車的時候,他也是突然就胃疼,還下車專門買了藥。
「胃疼的話,你應該點碗面,面是碱性的。」
「你以前……也這麼疼嗎?
你去醫院看過嗎?」
他打斷我:「吃你自己的。」
「我不是關心你,」我說,「要是一直很疼,你最好去檢查一下,萬一是胃癌早期呢,早發現早治療。」
「……」
沈洵無語地笑了:「謝謝啊,我檢查過了,沒問題。」
空氣安靜下來,我掐了一筷子面慢慢嚼。
琢磨了半晌,又問:
「你不開心嗎?」
他的肩背驀然頓住,遲遲沒有動作。
「你想,你生理上沒問題,那就是心理上有問題啊!胃是情緒器官。」
他誇我一句:「生物學挺好。」
「是的,」我笑笑,「謝謝。」
回家路上,我指了指路邊的便利店,說要進去買點東西。
挑了幾支筆,
路過一排貨架,又順手拿起上面的碘酒、創口貼……
付錢時,被沈洵一步搶先。
他拿了兩包煙。
「一起。」
回家後,他倒不急著回房間,靠在沙發上,又點了一支煙。
我下意識往四周張望——家裡真的沒有人。
我坐到他身邊,把那些七零八碎的醫護用品全攤在茶幾上。
他笑了:「這給我買的?」
我忍著煙味,嗆了兩聲:
「嗯,你自己來嗎?」
他把煙掐了,語氣平直:「不用。」
「那我幫你吧。」
看他沒攔的意思,我才把棉籤拆下。
客廳隻點了一盞落地燈,我看不清,往前坐近了些,舉著棉籤輕輕點在他傷口上:
「你頭能低點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