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窗外的月光突然變得很重。
我望著眼前這個看起來精美脆弱像瓷娃娃,實際上卻含著一股向上的韌勁的女孩,心裡的酸麻感更強烈了。
之前剛剛穿越進來的時候隻覺得所有人都是紙片人,我對一切不以為意。
就算是打算幫助聞砚也沒有傾注太多豐滿的感情,隻當是自己中國人骨子裡的「救風塵」思想在作祟。
畢竟隻是一個被鍵盤敲打出來的故事,當不得真的。
直到今天看到了聞玥,我才對這個世界的真實感的感悟才漸漸豐滿了起來。
明明在書裡隻有寥寥幾句話的描寫,隻是一個渣攻用來威脅聞砚的女性工具人,就算最後S了也是為了推動劇情,讓聞砚失去最後的親人,從此隻能依靠渣攻們。
她的S沒有泛起一絲漣漪。
自然費不得太多筆墨。
可她真的隻是男同文裡推動男主們感情發展的紙片人嗎?
她會哭,會笑。
她會靜靜地等哥哥的到來。
她會在擁抱哥哥的時候露出驚喜又害羞的表情。
她會擔心自己是不是拖累了哥哥而暗自傷心。
她會為了一個可能永遠也無法到來的以後而努力奮鬥。
這怎麼會是一個文中鮮少提及的紙片人呢?
明明就是一個鮮活,熱烈,充滿希冀的少女呀!
「當然會有以後啦,隻要滿懷希望,我們都會有光明未來。
來,姐姐看看你的自學內容,咱們一起學習。」
走廊傳來腳步聲,聞玥迅速擦掉眼淚。
聞砚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我們頭碰頭一起學習的畫面。
我在看聞玥寫的作文,
不得不說,這女孩真有文學天賦,寫的內容送葉聖陶杯都可以獲獎的程度。
兄妹倆都是天才啊天才。
我對聞玥的作文贊不絕口,兩人討論得津津有味。
聞砚見我倆隻是去拿個檢查報告的功夫,我和她本來很認生的妹妹就一下子這麼熟了。
他一方面為此很高興,另一方面,懷疑是我倆背後蛐蛐他了。
於是聞砚呈現出一種又好奇又開心又不想讓人知道自己很開心的矛盾模樣,我願稱之為--暗爽。
聞砚狐疑地湊過來,身上還帶著夜風的涼意,審視的目光在我和聞玥身上來回徘徊。
生性多疑的男人。
考慮到聞玥妹妹可能藏不住情緒,於是我在他開口之前搶佔先機。
「美女的事你少管。」
我頭也沒回道,繼續和妹妹討論她寫的小說的劇情。
不得不說,我和妹妹真的很投緣,本來我在原世界也是個小說姐,自己偶爾也搞點小同人,對此造詣頗深。
而聞玥妹妹盡管小小年紀,筆力已是登峰造極,肯定是聞砚不在的無聊時光看了很多書,也離不開聞砚早期的引導。
總之,我們聊的不知天地為何物,甚至忽略了一旁的聞砚,度過了很開心的幾個小時。
以至於在分別的時候,三個人都有點依依不舍。
聞玥在背後衝我比口型:「未-來-」
我回:「會-來-的-」
不隻是我會常來看望,而屬於聞玥和聞砚的光明未來也會到的。
離開醫院,我要回我家的別墅,而聞砚要回他住的老破小筒子樓。
「對了聞砚,玥玥病房人太多,太嘈雜了,我回頭聯系一下,給她換一個好一點的醫院的高級病房,
至少必須是一人間,小女孩,要一些隱私的。」我嘟囔道。
聞砚卻沒有回答。
在我等車的時候,聞砚說:
「今天陪玥玥這麼久,真的麻煩你了。」
我驚訝,「你今天怎麼這麼客氣。」
聞砚低著頭,沒有像往常一樣接住我的話茬。
他修長的身影被路燈打下一層長長的影子,他在光下,也站在陰影裡。
「你......你怎麼對我這種人這麼好。」
他把頭埋得更深了,像是要把整個人都藏起來,聲音從大衣領子中傳出來,有些悶悶的。
「我這種人,不值得的。」
我不值得的,從來沒有人無緣無故對我這麼好。
她這麼好,遲早會後悔的。
為什麼會靠近我?
反正最後都會走。
這份恩情,我還不起的。
聞砚的頭埋地更深了,目光落在陰影裡,不敢看我。
他繼續說,聲音卻漸漸哽咽了。
「今天謝謝你來陪我妹妹,醫藥費我下個月工資發了就還你。」
一片梧桐葉飄落在他腳邊,他盯著看了很久。
「以後......能不能別這樣。」
尾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別來了。
別再陪我。
別這樣笑盈盈地望著我。
別讓記住我喜歡加了兩塊糖的咖啡。
別在冷天偷偷往我抽屜裡塞暖寶寶。
別...讓我習慣這種溫暖。
他抿緊了蒼白的唇,把最後半句咽了回去。
反正留不住的。
他給不起任何承諾,
也承擔不起失去。
對於聞砚來說,他本就是一個情感需求不高的人,隻想著帶著妹妹逃離這個吃人的魔窟,沒有對生活和情感的很高的追求。
明明這麼多年都熬過了的。
獨自吞咽的冷飯,無人知曉的疼痛,深夜裡咬著被角忍住的嗚咽。那些被酒精灼傷的皮膚,被拳頭砸碎的尊嚴,被命運反復踐踏的希望。
明明早已學會把傷口藏進校服領口,把渴望鎖進最深的抽屜。像一株長在懸崖邊的野草,習慣了在風中獨自搖擺。
聞砚就是這樣一個人,從小默默忍受著冷漠、壓抑、惡意,他獨立慣了的,不論是生理還是心理。
他早就習慣了獨自吞咽生命裡突如其來的磨難,困苦,不平等,扛起自己的責任,毫無怨言。
在妹妹眼裡,他是兄長,是依靠,是責任,是精神支撐,是不能斷的脊梁,
在日復一日川流不息的破碎苦難中,他早就忘記了自己想要什麼。
他與自己有了隔閡。
以至於在善意來臨時,第一反應是,我不配。
就像一個在冰天雪地凍僵的人,剛剛接觸碰到溫暖的熱水時,第一反應,不是溫暖,而是刺痛。
「我沒事的。」
他最終這樣說道,聲音平靜得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輪廓,在地上投下一道孤零零的影子。
「你今天抽什麼瘋。」
我假意擺擺手,心理暗想:這小子今天感情怎麼這麼豐富,是因為看見妹妹了?
「我願意幫你妹妹上因為我和妹妹投緣,我願意幫你是因為你有潛力,你以後可是要來我家的企業打工抵債的。別再說什麼值不值得的,你這樣說簡直在侮辱我看人的眼光!
」
「既然你這麼闲,還有時間想東想西的話,那不如提前來給我打工,給我補課,給你算 500 一小時,分數提升另外加獎金。」
我狠狠地補道。
「啊?」
聞砚懵。
不是一直在給你免費補課嗎,怎麼突然有高價補課費了。
「所以小伙子,好好幹。」
「換病房的事我自有打算,對了,明天記得給我帶你家樓下湯婆婆家的小籠包!」
司機到了,我一面上車,快速結束了對話。
「好的。」
聞砚還沒有反應過來,下意識回答了我,然後呆呆地目送我的車子離開在夜色中。
8
「這道題要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你上次月考就錯在這裡。」
聞砚的鉛筆在草稿紙上劃出優雅的弧線。
周六空蕩的教室裡,陽光透過梧桐葉在他側臉投下細碎光斑。
我盯著他睫毛在紙面上掃出的陰影,突然想起原文裡他給秦焱補課的場景。
那時他被按在書桌上,筆被折成兩截,隻能無助地抓著桌沿以維持平衡。
嘖嘖嘖,有些男的想到就惡心。
yucky!gross!nasty!grotty!disgusting!
我在心裡暗暗罵著,頭腦裡湧出很多單詞。
最近果然進步斐然。
還是聞老師教的好,賞之!
「看我幹什麼?」
他耳尖微紅,筆尖戳了戳物理最後一道大題。
「看題。你先分析一下題目給出了幾個相關條件?」
「哦。」我用筆在試卷上圈畫了好幾個條件,然後把試卷推給聞砚。
聞老師看了看,頗為滿意地點點頭,露出一種孺子可教的神情,隨後開始給我講這道壓軸大題的思路解法。
聞砚的手指修長好看,指甲修的整齊,他寫字的速度一向很快,字卻非常穩,講題的時候眼睛會亮起來,語速加快,在草稿紙上流暢地推導公式,展現出心無旁騖又有點微微興奮的樣子。
但是這心無旁騖總是被突然打破。
因為聞砚在講題的時候總是為了能讓我看得更清楚,身體和試卷不自覺地往我這邊靠,然後又因為太過專注而忘記距離。
一題結束,突然發現靠的太近,又會想被燙到一樣,面紅耳赤的縮回手,把距離拉的夠遠。
可沒過多久,又會靠上來。
然後又慌亂地躲開。
這個時候,聞砚的耳朵就會紅的幾乎透明,胭脂色一路從眼尾燒到脖頸。
敏感肌,藏不住事兒。
我每次看到他這樣都會覺得好玩又好笑,但又要裝出看不出來的樣子。
憋笑好辛苦。
通常這個時候,他就會假裝自己很忙,像今天。
聞砚突然發現自己和我好像靠的有那麼一點點近,然後他猛然一抖。
接著他假裝不動聲色地端起水杯,實則動靜很大,發現水杯早空了,於是更加尷尬,睫毛就像受驚的蝴蝶一樣快速顫動,突然轉身去整理書架。
我終於破功,缺德地大笑。
好純情一個男孩,像一觸摸瞬間蜷縮的含羞草。
果然人善變人妻。
別說那些臭男人了,這麼可愛的聞砚,我看著都總是想欺負一下。
快哉快哉!爽哉爽哉!
「別看我,看著你的題!」
聞老師惱羞成怒,
負氣地說,「認真一點!」
我噤聲了,人要調戲,但功課也是不能落下的,我在原世界也算是一個名校大學生,雖說時間久了有些生疏,但是也是很喜歡學習的。
畢竟可能以後還要在這個世界參加高考,指不定什麼時候才回原世界呢。
在原世界,我出生在小縣城,孤兒一個,也沒什麼朋友,活在虛無和優績主義裡,生活每天一成不變,像是被生活摸透的砂紙,麻木而痛苦。
我已經有點喜歡上這個世界的人了,這裡有愛我的爸爸媽媽,還有朋友,我可以幸福、有價值有尊嚴地活著。
我已經有點不想回之前的世界了。
我至今沒有遇見什麼所謂的「系統」,也不知道命運會把我帶到哪裡,也許我哪天發生什麼意外,就又回到了原來的世界,也許,穿越本來就是一場夢。
帶著極強的不確定性,
我把每天都當成是最後一天在活,倒也比在原世界日復一日的蹉跎中有意思很多,反而開始細心觀察生活發現了很多小美好。
我希望有一天我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可以留下什麼好的東西,我希望有人可以記得我。
至少在我離開之後,聞砚可以不被那些惡心的人欺辱,聞玥可以病情減輕,像正常女孩一樣回到校園。
因為他們都是很好的人,值得擁有光明的未來。
想著這些事兒,我用家裡的權勢最快解決了書裡幾個還沒發展起來的主角渣攻,陳譽新因為挪用資金進了監獄,林教授因為猥褻學生舉報,剩下的是最難纏的秦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