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等我們到的時候，老皇帝已經S了。
沈雲澄坐在龍榻上。
我沒想到自己在這種情況下見到沈雲遠，他被禁軍擒住，似玉的面容上有一道猙獰的疤。
我知道，逼宮失敗了。
先前那個婦人是沈雲遠的生母，她原是獸園的馴馬女，皇上很喜歡她，隻是生下沈雲遠沒多久，她就被太後連同妃子趕出了宮，用太後給的一點銀子開了個客棧。
老皇帝嘴上說放不下她，轉眼就忘了這個人，甚至連沈雲遠在宮裡一直被欺負都不知道。
她那次找小姐是想借夏家軍一用，夏家軍無需虎符，他們隻聽夏家將軍的命令。
小姐答應了，她寧願冒險搏一搏自由，也不願在東宮做一隻出門都要男扮女裝的囚鳥。
隻是眼下的情形不論我怎麼看，
都昭示著失敗。
地上有小姐攜帶的峨嵋刺，我壓住聲音中的恐懼問：「小姐呢？」
沈雲澄抬起頭看著我，他的半張臉上都沾了血，「昭兒喝了藥，在偏殿睡覺。」
沈雲澄給了我兩個選擇，要麼現在S，要麼把看見的一切事都爛在肚子裡。
「不過，昭兒肯定舍不得你S。」
就算我能忘，小姐能忘嗎？
「奴婢不想S。」
我還得再拖點時間，「太子殿下，您打算怎麼處置十一殿下？」
聽到我的話後沈雲澄突然笑得恐怖，「十一殿下意圖謀反，弑父奪位，當然是S，不過念在兄弟之情，我可以留他全屍。」
「可是十一殿下為大邶奪回了要塞蕪州，戰功赫赫。」
沈雲澄站了起來，他大概休息好了，隻是臉上的血一直在流。
他剛走兩步路，就重重地摔在地上，峨嵋刺上被小姐塗了毒，毒從臉上的傷口一直往裡滲透，現下正好發作。
暗衛急著去找沈雲澄，他怕我跑了，兩刀砍傷了我的腿。
我艱難地出聲：「小姐！」
電光火石之間，小姐從我背後衝過來，她撿起地上的峨嵋刺，毫不猶豫地刺進了沈雲遠的身體。
暗衛有些無措，但還是一掌把小姐打遠，小姐撞到了桌角，吐了好大一口血。
「有昭！」
18
我睡了好久好久，久到有人來探我的鼻息。
我知道小姐就在身邊，但我就是睜不開眼睛，總有一道白花花的網隔在我面前。
我想起第一次到侯府的時候，大公子和主君一樣，看起來很嚴肅，實際上非常溫和。
我還看見了隻有五六歲的小姐，
總是抓著我的衣角，撒嬌說想吃我做的桂花糕。
那樣靜和的日子，那樣美麗的笑臉，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變了的呢？
「阿絮，你跟著我真的受苦了，去邊塞受苦，來東宮也受苦。」
「還因為我的一意孤行受了傷。」
不，不是這樣的，我想告訴小姐，這些都是我願意的。
每次大公子出徵前，都會說如果他出了意外，我一定要好好看著小姐，不要讓她吃太多零食。
小姐長大後確實很少吃了，很多曾經愛的東西也不愛了，隻是有一個人，她怎麼都要守護。
我想了很多很多，在一個清晨，我終於醒了過來。
小姐就趴在床榻旁睡著。
我觀察了一下四周，這裡應該不是東宮。
緊接著我的兩條腿傳來劇烈的疼痛，不愧是保護太子的暗衛，
下手夠狠。
我嘗試了一下，怎麼都使不上力。
許是我的聲音太大了，小姐被我吵醒。
見我醒來，她一把抱住了我，放聲痛哭。
我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小姐，阿絮還活著呢。」
「小姐，你沒有錯，你沒有錯。」
誰都沒有錯，正是因為誰都沒有錯，所以，就這樣了。
19
沈雲澄沒S，小姐用左手刺的那一下明顯歪了。
我慶幸小姐沒有刺中沈雲澄的心髒，不然真的覆水難收，為了一個所愛之人S掉另一個愛自己的人，小姐做不出這樣的事。
沈雲遠擔下了一切罪責，隻求沈雲澄能放過小姐。
小姐求了沈雲澄很久，能不能留沈雲遠一命。
這次，沈雲澄沒有依小姐，他說，隻要沈雲遠S，
他便保所有人平安，小姐、侯府、沈雲遠的生母。
他還會在沈雲遠S後，為他立一個衣冠冢，往後千秋萬代，沈雲遠的名字都會被人銘記。
被記住就不代表S亡。
但我知道，對小姐來說不是這樣的，對小姐來說，最重要的就是沈雲遠能活著。
小姐知道求不動沈雲澄了，畢竟沈雲澄已經給了我們最大的寬恕。
於是小姐便懇求見沈雲遠最後一面。
若不是同小姐一起來了地牢，我還不知道這天下居然有這麼冷的地方，陰風陣陣，吹得人心裡涼飕飕的，就像小姐心裡的雨，怎麼下都停不下來。
沈雲遠正靠著稻草睡覺，就好像多年前那個下午，兩個人練武累到睡著，我給他們披了毯子，好像隻要沈雲遠繼續這樣安靜地睡著，那個下午就能成為永恆。
沈雲遠醒來後，
我識趣地退了出來，他的眼睛和我記憶中的不一樣了。
陽光正好，沈雲澄就站在門口。
我知道自己不該問，但我還是忍不住問出了那句話：「您為什麼總是這樣輕易地就原諒了小姐？」
沈雲澄眯了眯眼睛，似乎在回憶很久以前發生的事，久到他都要記不清了，最後他說：「因為那天，昭兒在哭。」
20
沈雲遠被秘密賜了毒酒，衣冠冢就設在蕪州。
小姐憂思過度，太醫給她開了很多方子吊命。
沈雲澄為了方便照顧小姐，折子都在小姐這邊批。
小姐總是研著墨就走了神，有一天她突然開口問了沈雲澄一句：「你想不想看看邊塞的星星？」
沈雲澄明顯一愣，他大抵想起小姐唯一一次喊他太子殿下的那個夜晚，他說過，要和小姐去蕪州。
時間流轉，歲歲年年，他還是被困在宮中。
沈雲澄騙了小姐，其實他沒賜S沈雲遠，若是真的要置他於S地，怎麼會隻設衣冠冢。
但是他也不會讓沈雲遠好好活著。
我不敢離開小姐半步，就對小姐說有個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來找我。
小姐沒有過問太多，隻讓我小心。
我去了臨城，一戶獨身人家的門口種著一棵桂花樹。
一個大人剛幹完農活回來，就坐在桂花樹下，過了一會兒，旁邊一戶人家出來個胖胖的小男孩，男孩一路小跑到大人身邊，對著他耳語了幾句，隨後兩個人就一起笑，笑得桂花的香氣都飄到了我身邊。
我想到很久之前，小姐和沈雲遠準備帶兵歸京的前夕，沈雲遠對小姐說：「等之後平定蕪州，我就求父皇賜婚，娶你過門。」
隻是戎馬半生，
不過一抔黃土。
番外 1 宮人視角。
雲昭帝是個頂好的皇帝，就算後宮一個妃子都沒有，還是留我們在宮裡當差。
後宮沒有妃子，聽說本來是有一位太子妃的，但是太子妃一直是太子妃，沒有被立為皇後。
阿絮姑姑一直在御前伺候，聽聞她本來是那位太子妃的貼身侍女。
闲下來的時候，阿絮姑姑會給我們講故事。
每次講完，阿絮姑姑都會說那些故事是編的。
有一回阿絮姑姑傷風，我便替她打掃御書房。
書房裡掛著一幅畫像，尋常女子畫像中的女子都是含情脈脈的，這幅不一樣，女子持紅纓槍，眼神堅毅。
我隱隱約約覺得，畫中的女子就是阿絮姑姑講的故事裡的女主角。
如此說來，我小時候總聽阿娘說很多年前的一位女將軍。
我問阿娘：「女子也能領兵打仗嗎？」
阿娘笑著摸了摸我的頭，「當然可以，隻是為娘還是希望你平安度過這一生就好了。」
我覺得阿娘說得對，再攢幾年錢我就打算回家。
到那時候,阿霖就會從戰場歸來。
番外 2 沈雲澄視角。
昭兒走了，但是阿絮沒跟昭兒一起走，昭兒不會拋棄阿絮,所以我賭她一定會回來。
但一年過去，兩年過去,三年過去,她都沒有回來的意思。
送到我手裡的信上寫的都是糧草和百姓，無一字提到我。
隻是有一天，送到我手上的信裡有幾撮沙，我問阿絮這是什麼意思。
阿絮說，這是星星，我沒見過的星星。
我不懂,我或許從來就沒懂過昭兒,是不是那時我帶她去了蕪州，
一切就不一樣了？
很快我就否定了這個想法。
昭兒用兵器刺進我身體的時候，我看得真切,她一點也沒猶豫。
我才終於反應過來，原來昭兒真的不愛我。
十年也不愛。
我隻能放她走,我隻能放她走。
我沒有S十一，我把他貶為庶民,給了他幾塊地。
十一當時已經決定和昭兒回邊塞討伐南風清,是我蠱惑了十一。
我們三個人的人生，終究是被我毀了。
有一天我在批折子時，阿絮給我倒了杯茶，她問我究竟喜歡昭兒什麼。
我其實有些茫然，大概是,看到她的時候心裡就歡喜,看不到的時候，希望她能多看看我。
這種心情,應該能被稱作喜歡吧。
番外 3 沈雲遠視角。
獨自在邊塞三四年,
我幾乎每晚都夢到有昭。
邊塞的夜又長又冷，我每天都希望自己早日S了南風清，早點回去。
我明白,就算我回去，也早已物是人非，更何況這些還是我一手造成的。
五哥會對她很好,他能給有昭最安穩的生活。
我明明是這樣認為的,但偶爾午夜夢回的時候，還是會流眼淚。
有昭說我的眼睛是天下最好看的眼睛,每每想到這裡,我就會忍住眼淚。
眼淚流進心裡,好苦好苦。
S了南風清後，我的心裡空落落的，我一直在想，S了他之後呢？
之後我應該去求父皇賜婚不是嗎？
我和有昭見最後一面的時候,她在哭,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她哭，那時候我唯一的心願就是希望有昭以後都不要為我流眼淚。
所以我告訴找到我的阿絮，
千萬不要對有昭說我還活著,往後，隻願她平安順遂。
山高路遠，莫要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