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在東宮待久了，我覺得東宮什麼都好，就是太不自由，四方的天四方的地，規規矩矩的人生。
最主要的是，小姐很不快樂。
下雨的時候，小姐會躲在沈雲澄的書房裡看兵書。
今天沈雲澄意外地闖了進來，往常他從不會這樣貿然進來。
這次他神色緊張，有些艱難地開口。
主君駕鶴西去了。
小姐聽後，茫然地合上書，她有些手足無措，站起來又差點撞到桌角，還是沈雲澄扶住了她。
我和沈雲澄寸步不離地跟在她身邊。
本來定好的谷雨宴因主君的離世推遲，侯府裡有很多人來吊唁，我見過的，沒見過的。
雨下了一天一夜，就像夫人的眼淚，好似永遠都流不完。
三個月後的一天晚上，小姐收到了一封信，是沈雲遠託人帶給小姐的信。
我想，信上大抵是一些安撫的話，小姐讀完後，信封裡掉出了幾撮沙子，是邊塞的沙。
我想到第一次打勝仗的那天晚上，小姐對沈雲遠說：「這裡夜空的星星，居然比沙子還要多。」
小姐輕輕撫摸那些沙子，終於忍不住失聲痛哭，主君、大公子、二公子，還有沈雲遠，他們都見過那樣的星星。
處理完公務的沈雲澄姍姍來遲，他問我小姐為什麼在哭。
我說：「小姐看見了今晚的星星，睹物思人。」
沈雲澄有些不解，他抬頭看了眼夜空，最終也沒有說什麼。
他沒見過那樣的星星。
13
落葉紛紛擾擾，初秋來臨，南風清陣亡的消息傳來時，我正在西街買梨。
知道消息後，我馬不停蹄地直奔東宮。
小姐就站在門口，
應該是在等沈雲遠的消息。
去年沈雲遠出徵後，一直到現在，打了一路勝仗，還收回來好幾座城池，直逼蕪州。
聽說南風清被沈雲遠一劍封喉。
失守了幾乎十年的蕪州，終於被奪了回來。
隻是一直沒等到沈雲遠歸京的消息，旁人都說沈雲遠也S了。
他們說沈雲遠S了南風清後沒能脫身，被敵軍萬箭穿心。
說得那叫一個真。
小姐自然是不信的，我也不信，隻是一個月過去，兩個月過去，依舊沒有沈雲遠的消息。
第三個月的時候，一天深夜，有人在敲殿門，我打開門後，隻看見地上放了個包袱。
小姐走到我身邊，她最近總是睡不好，一點聲響都能將她吵醒。
在小姐的示意下，我把包袱打開，裡面是一件沾血的衣服，
衣服裡還放了一封信。
以往小姐收到信的時候，或哭或笑，夜色沉沉，隻有這一次，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阿絮，雲遠他真的……他真的回不來了。」小姐的聲音啞得可怕。
我心下一緊，三個月都未歸京，我一直努力不去想那個最壞的結果。
安慰的話就卡在嘴邊，最終我也隻能輕輕拍著小姐的背。
14
從來不生病的小姐病了，一病就是大半個月，總也不見好。
這天夫人來看小姐，她看起來年老了很多，枯萎的手撫摸著小姐瘦削的臉。
小姐的雙眼無神，她很少這樣的。
我在門口候著，淅淅瀝瀝的雨中走過來一個人，是沈雲澄。
他沒有進去，同我一起站在殿門口。
「最近好像一直在下雨。
」
是啊，小姐的心裡也是。
「昭兒進東宮後，好像沒有一天是歡喜的。」
沈雲澄這話聽得我心驚肉跳的，雖然事實確實如此。
我準備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夫人正好出來。
二公子走後，留下一個兒子，夫人也不算無依靠，隻是她始終心系小姐，看起來很憔悴。
夫人讓我好好照顧小姐，同時感謝沈雲澄對小姐的包容。
「阿絮？你在嗎？」小姐在喊我。
小姐的眉間都是掩不住的疲憊，她輕輕開口：「外面是不是在下雨？」
「下了有一會兒了，要不要奴婢扶您出去看看？」
小姐點了點頭。
沈雲澄已經一言不發地搬了個椅子放在門口，幫我把小姐攙到椅子上坐下。
「好安靜啊。」
我站在小姐身後，
才發覺她原來這麼小。
「昭兒，我吹笛子給你聽吧。」
沒有回應，對沈雲澄來說，小姐沒有回應，就是默許。
沈雲澄從懷裡拿出一支笛子，我好像在很多年前就聽過這樣的樂聲，隻不過那時吹的風裡，是愛和自由。
曲畢，小姐開口道：「沈雲澄，你不恨我嗎？」
「歡喜都來不及，怎麼會恨？」
「沈雲澄，你是個好人，不必在我身上蹉跎光陰，找個明媚可親的女子入東宮，最主要的是，找個喜歡你的人，那個林窈，我看她就不錯……」
我看見沈雲澄拿著笛子的手差點松開，我覺得小姐沒說錯，就算小姐不想要，沈雲澄終歸是需要孩子的。
太安靜了，安靜到實在是震耳欲聾。
晚上小姐難得留了沈雲澄用晚膳，
小姐還問我沈雲澄喜歡吃什麼菜。
我去打聽了一下，是桂花魚翅，小姐特地吩咐小廚房做了這道菜。
沈雲澄很高興，在夾菜的時候，小姐突然跪在他面前。
15
我們都沒反應過來，尤其是沈雲澄，急著扶小姐起來。
可是小姐一番話讓他停了動作。
「太子殿下，有昭進東宮以來，從來也未履行過作為太子正妻的任何責任，請太子殿下廢……」
小姐還未說完，沈雲澄便長袖一揮，那道桂花魚翅被摔到小姐腳邊。
沈雲澄被小姐驚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昭兒，你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樣？」
千回百轉，話到嘴邊的時候，沈雲澄還是隻問了一句為什麼。
小姐其實偷偷和我說過，
她想去蕪州找沈雲遠，活要見人S要見屍。
「這還是你第一次喊我太子殿下。」
「我想出去轉轉，可能會花很長時間，我不想耽誤你。」
「昭兒，我知道你想去找誰，等我處理完手頭上的事，我陪你一起去。」
沈雲澄說話的時候明顯壓住了自己的怒氣，明明在生氣，卻還是勉強擠出笑容對小姐說話。
這是我從來沒見過的卑微，來自高位者的卑微。
16
雖然我心疼小姐，但我覺得小姐這番話實在莽撞。
好在沈雲澄沒有怪罪。
第二天，昨天在場的丫鬟，除了我之外全都被換了，她們聽了不該聽的。
這件事後，小姐反而振作起來，可能因為沈雲澄答應她去蕪州，隻要能去看看，怎麼都是好的。
今天我和小姐男扮女裝出門，
小姐久違地想出門走走，我便提出去西街一家兵器鋪看看。
兵器鋪的人少，掌櫃給我們推薦了很多長槍短劍，小姐都用過太多了。
我開口問道：「有沒有適合女子用的，我家妹妹喜歡兵器，但她力氣太小，揮不動刀棍。」
掌櫃若有所思地想了想，隨後拿出一對看起來就很輕便的武器。
「這是峨嵋刺，小巧輕便，很適合女子防身，公子們趕巧，這正好是店裡最後一對。」
小姐拿到峨嵋刺後十分開心，我很喜歡小姐的笑容，自由的，恣意的。
我和小姐還未出西街，就被一個衣衫褴褸的小孩攔住。
小姐以為小孩是要吃的，示意我給他點碎銀，小孩沒收，一直在往小姐的手裡塞東西。
是一張紙條，隻一眼，小孩就不見了。
字條上寫著：凌雲客棧二樓，
天字一號房。
小姐看完就把紙條撕碎，我們一路來到凌雲客棧。
「小姐，我們真的要去嗎？不明不白的字條，連個署名都沒有，我怕有人要害咱們。」
小姐淺笑了一聲，「阿絮，有我護著你，不會有事。」
我們一路來到廂房門口，開門的是個清麗的丫鬟，雖然小姐讓我待在外面，我還是在開關門的間隙中看見了裡面的人，是一個端莊的婦人。
我在門口站得百無聊賴，過去差不多一個時辰，小姐才出來。
回東宮的路上，小姐對我說：「阿絮，我可能要做錯事了，就算知道是錯事，我也不得不去做。」
我一直在思考小姐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兩個月後的一天晚上，小姐把我叫到跟前。
她不由分說地給我塞了很多銀票，實在是太多了，
多到我害怕。
我直接跪下，「小姐，夫人讓奴婢來照顧您，奴婢就一定會誓S跟隨您。」
「阿絮，做人得為自己考慮，現在我還能護住你，往後就不一定了。你去個地方官好的地方買個房，再做個小生意，裁縫鋪或者糕點鋪都行，然後，忘了我，忘了在東宮發生的一切事。」
「不要，阿絮沒有親人，小姐就是我的親人，做人哪有拋棄親人的道理？」
「阿絮，就這一次，你一定要聽我的話。」
「小姐，就這一次，阿絮真的要忤逆您。」
小姐沒有辦法，跌坐在地上，她喃喃道：「你們怎麼寧願不要命也要護著我……」
17
上元燈會，小姐罕見地答應了沈雲澄出去逛逛。
街市很熱鬧，熱鬧到讓我短暫忘記之後可能會發生的事。
沈雲澄給小姐選了個兔子面具，月光灼灼，煙花落進護城河裡，就像星星在沈雲澄的眼睛中躍動。
我突然有些自私地希望時間可以停留在這一刻。
那天晚上沒有月亮，夜空都是烏雲，我和小姐等到三更都沒睡。
四更天的時候，小姐見時機差不多了，讓我待在殿裡，哪都別跑。如果失敗，會有人來接應我，我放心跟那個人走就行。
小姐帶著峨嵋刺出了門。
我悄悄跟在她後面，她直逼皇上寢宮而去。
我沒有接著跟，而是去了沈雲澄的寢殿。我在窗戶上偷偷戳了個洞，沈雲澄不在殿內。
我心下不對，準備追上小姐，一把劍橫在我的脖子旁。
是沈雲澄的暗衛。
「太子殿下的吩咐，我不會S你。」
我身上冷汗直流。
我S無所謂，隻是小姐八成會被暗算。
我壯著膽子問：「我們就一直在這站著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