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雙被各大名導爭著誇的眼睛，此刻紅腫得不像樣子。
他看到我醒來，一把抓住了我枯瘦的手。
「周穎……你生病了怎麼不說？！怎麼不和我說？！」
靳砚深仿佛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眼淚砸到我嶙峋的手指上，冰冰涼涼。
他此刻的眼淚和痛苦，看起來那麼真切。
若是放在幾年前，哪怕隻是他微微皺一下眉，我都會心疼半天，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捧到他面前。
可是現在，我隻覺得這一切都太可笑。
我說，「為什麼要告訴你？」
靳砚深啞然。
他更清楚我們現在隻是熟悉的陌生人。
我輕聲說，「哦，也該告訴你，提醒你參加我的葬禮時，記得包個大紅包。」
靳砚深的手指僵住。
「啪！」
果籃被打翻，紅通通的蘋果滾了一地。
他突然歇斯底裡地痛哭，拼命向我說著，「對不起。」
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這般失態。
可我心裡卻像一口枯井，泛不起絲毫波瀾。
「我錯了……小穎，我真的錯了……」
他語無倫次，「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病了……我以為你又是……我混蛋！我不是人！」
他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巴掌，肩膀微微顫抖。
「醫生都跟我說了，胃癌晚期。你吐了那麼多次血，我竟然……竟然還那樣說你，那樣逼你……」
他說不下去了。
我緩緩地把自己的手從他的掌心裡抽了出來。
這個動作很輕微，卻讓靳砚深整個人僵住。
他愕然地看著我，「小穎？」
「靳先生，你逾矩了。」
我的反應顯然不是他預想中的任何一種。
他期待的或許是我的哭訴，我的委屈，甚至是我的指責，但絕不是我此刻的平靜。
靳砚深慌了，急切地想要再次抓住我的手。
可能是知道知道我要S了，他終於袒露出一絲真心，發覺自己這些年，是真的犯了錯。
「小穎，你別這樣……我們治病！找最好的醫生！用最好的藥！國內不行我們就去國外！我一定治好你！多少錢我都花！」
「不必了。」
我打斷他：「我的病，我自己清楚。
不勞靳影帝費心。」
「小穎！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補償你！求你了！」
他姿態放得極低，與從前那個高高在上的他判若兩人。
「補償？」
我極輕地笑了一下：「靳砚深，你補償不了。」
「八年的委屈和汙蔑，不是你幾句道歉和一點錢就能抹平的。」
「所以，你滾吧。」
我頓了頓，加上了最後一句，「別再來了。看到你，隻會讓我覺得這八年，更加可笑而已。」
靳砚深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後靳砚深是在薛喬的連罵帶踹下離開的。
薛喬說，「靳砚深看起來真是瘋了。」
是嗎。
他此刻的悔恨是真的嗎？或許是吧。
但比起我承受過的漫長痛苦和絕望，
這點遲來的醒悟，太輕了，也太晚了。
我閉上眼，不再想靳砚深。
年少時喜歡的人，一旦爛掉了，就真的很難再喜歡起來了。
他這出遲來的深情戲碼，我已經不想再配合演下去了。
8
靳砚深沒有聽從我的勸告。
他開始雷打不動地出現在醫院，盡管我從不給他好臉色。
他帶來的鮮花，被我反手扔進了垃圾桶。
他笨拙地學削蘋果，削了一個又一個，我卻一口未動。
薛喬每次見到他，都像一隻被激怒的護崽母雞，冷嘲熱諷，甚至直接動手推搡他出去。
「靳砚深你要不要臉？小穎不想見你聽不懂人話嗎？」
「滾啊！別在這裡假惺惺的惡心人！」
「早幹嘛去了？現在人快不行了你來演深情了？
晚了！」
靳砚深隻是沉默地承受著，不反駁，也不離開。
薛喬推他，他就退到走廊，等薛喬走了，他又默默地站在病房門口。
有時我半夜因疼痛醒來，會看到他竟然還靠在門外的長椅上，眼下烏青，憔悴不堪。
我對這一切視若無睹，大多數時候隻是閉著眼假寐，當他是個透明人。
他遞過來的水，我不接；他試圖開口說的話，我直接打斷或者無視。
我的冷漠比薛喬的怒罵更讓他難以承受。
我能感覺到靳砚深看向我的目光，一天比一天絕望。
本以為靳砚深會先堅持不住，卻沒想到先坐不住的，是夏思思。
她或許是從哪裡聽到了風聲，知道靳砚深天天往醫院跑。
她不敢直接找靳砚深，竟然找到了醫院來。
她打扮得光鮮亮麗，
闖進我的病房。
看到我瘦骨嶙峋的模樣，她很輕蔑地笑出聲。
「周穎姐，你怎麼病成這個樣子了？」
她故作驚訝，聲音甜得發膩。
「唉，所以說人啊，還是不能做虧心事，你看，報應來了吧？搶來的東西，終究是守不住的，連身體都垮了。」
她湊近我，「怎麼樣？看著砚深哥現在守著我，心裡是不是特別難受？可惜啊，你都快S了，他也隻是可憐你而已。」
我閉上眼，懶得看她。
靳砚深和薛喬猛地推門而入。
靳砚深臉色鐵青，一把狠狠攥住夏思思的手臂，力道大得讓她痛呼出聲。
「閉嘴！滾出去！」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這話。
夏思思被他眼裡的狠厲嚇到了，嚷嚷道，「砚深哥！你弄疼我了！
我說錯什麼了嗎？她本來就是……」
不等靳砚深開口，暴脾氣的薛喬先炸了。
她雙手叉腰，直接擋在門口，聲音尖利充滿嘲諷。
「喲，我當怎麼回事兒呢！原來是賤人沒看好自己家的狗啊！」
薛喬衝著靳砚深說，「人前忙裡忙外一副殷勤樣，人後小情人鬧到醫院來！真是讓人笑掉大牙！」
靳砚深被罵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夏思思跺了跺腳，「砚深哥！她怎麼能這樣說我？！我隻不過是擔心你！」
若是以前，靳砚深或許會維護她。
但此刻，靳砚深隻是極其厭煩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衝著我，輕聲說了句，「對不起。」
隨即猛地將夏思思拽出病房，自己也跟了出去。
病房內又恢復了安靜。
垃圾桶裡那株幹枯的黃色風信子，已經爛得發臭。
9
靳砚深一連幾天沒有來醫院，我樂得清闲。
難得精神狀態不錯，和隔壁一位同樣住院的老奶奶下了幾盤象棋。
連贏三局後，心情難得輕松了些，哼著不成調的曲子慢悠悠回病房。
一進門，薛喬就舉著手機大喊，「小穎！靳砚深他瘋了！」
頁面上，是靳砚深本人賬號發布的簡短聲明，沒有多餘廢話，態度極其強硬。
直接打假網絡上所有有關我的不實言論。
隨後他又轉發配文，「周穎是我唯一的妻子，過去是，永遠是。」
聲明一發，全網哗然。
靳砚深這相當於直接一巴掌扇懵了夏思思、他的團隊，以及所有曾參與網暴狂歡的人。
沒有任何預告，
也沒留絲毫回轉餘地。
薛喬嘆了口氣，「早幹嘛去了……」
我慢慢閉上眼，胸口堵得發悶。
澄清了。
可那又怎樣呢？
傷害早已根深蒂固，他此刻的維護，於我而言，蒼白又無力。
我隻覺得更累了。
第六次化療結束後，我虛弱得幾乎隻剩下一把骨頭，喘氣都費勁兒，大多數時間都在昏睡。
偶爾清醒時，能看到靳砚深在一旁擺弄花花草草。
他前段時間去了趟西北。
回來時帶回來一堆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路上撿的石頭、親手摘下的小花、落到腳邊的一片葉子。
靳砚深講給我聽時，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我去的地方啊，
就是我們以前總說，等有空了一定要去看看的那片胡楊林。」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很好看，秋天的時候，金黃一片，很壯觀。你說得對，是該去看看。」
隨後，他變魔術一樣拿出厚厚一疊色彩斑斓的卡片。
「這是孤兒院的孩子們給你的。院長說，他們知道了有個好心的小穎姐姐，都很想你。」
「這頂帽子，是……幾個孩子跟院長學著做的，織得不好看，但非要我帶來給你,戴著……就不冷了。」
他拿起那頂針腳歪歪扭扭的毛線帽，我一眼就看出來,這是他自己織的。
我懶得拆穿。
靳砚深吸了吸鼻子,又拿出一份股權轉讓協議。
「我成立了一個信託基金，專門用於孤兒院的長期運營，
孩子們都會越來越好的。」
我沒有看那些東西,隻是歪著頭,假裝在睡覺。
靳砚深給我掖了掖被子。
他沉默地在我身邊蹲下來,聲音啞得厲害。
「小穎，對不起。」
「是我被豬油蒙了心,被名利晃花了眼，忘了最開始是怎麼走過來的,忘了是誰陪在我身邊……我混蛋，我不是人……」
他語⽆倫次，眼淚無聲地掉。
「我總以為你會在那⾥,永遠不會⾛……所以我肆⽆忌憚，我把所有的壞脾氣和不如意都給了你……」
「我還那樣想你……我不是不知道你為我付出了多少，我隻是……我隻是習慣性地忽略了……我以為總有時間補償……」
他說不下去了,
發出嘶啞的嗚咽。
「我現在才知道……我錯了……錯得離譜……我把這輩子最珍貴的東西弄丟了……」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我枯瘦的手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靳砚深的道歉很好,懺悔也很動人。
可是,太晚了啊。
我也沒有原諒他的必要。
靳砚深本以為我仍舊會⼀言不發,擦幹眼淚準備離開時,我卻叫住他。
靳砚深臉上的喜悅藏不住。
可我說,「你別再來了。」
「我不想臨S前的幾天，還不得安寧。」
10
後來那幾天,天⽓意外地很好。
靳砚深也沒有再來。
我⼤多數時間都在昏睡，隻是偶爾清醒。
薛喬⼀直陪著我，握著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外面的新鮮事。
我聽著，卻說不出話。
再後來，意識漸漸模糊，疼痛也似乎遠離了。
好像做了一個很⻓的夢。
夢裡還是很多年前，那個狹窄卻溫暖的小房間。
靳砚深⽤跑⻰套賺的第⼀筆錢買了一個⼩蛋糕,他說：「穎穎，以後每年⽣⽇,我都陪你過。」
那個蛋糕齁甜，我這輩⼦不想再吃第二次。
下輩子……
我輕輕合上眼，祈禱著，下輩子不要和靳砚深遇⻅。
薛喬的哭聲和醫護⼈員匆忙的腳步聲似乎從很遠的地⽅傳來。
很安靜。
終於，一切都結束了。
靳砚深得知消息趕來時，⼀切早已塵埃落定。
他最終收到的，隻有薛喬收拾遺物時發現的舊照片。
照⽚上，年輕的靳砚深和我頭靠著頭,笑得燦爛⼜傻⽓。
照片背面，是我的字跡。
「靳砚深,你看，我們也曾那麼好過。」
「所以，再也不見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