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後來,母親得償所願,終於有了一個兒子。
那段時間她心情好了很多,連帶著對我都好了一些。
隻是我每次想要看弟弟一眼的時候,她都會驚慌失措地推開我。
「老人們都說當姐姐的會偷偷掐弟弟,你會不會?你離弟弟遠一點。」
後來,弟弟被一場高燒帶走。
失去孩子的母親深夜來我房間,用看仇人的眼神看著我。
「為什麼S的不是你呀,是不是你把你弟弟克S的,為什麼S的不是你……」
那時我申請了寄宿,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
我一遍又一遍地想,為什麼一向對我很好的母親為什麼突然變了呢。
後來我才想明白,或許她一直就沒有很愛我。
隻是,從小時候起,對我好的人就太少了,
所以我如此地珍惜她陪我的短暫片刻,並為她賦予光環。
長大後,我以為一切會好起來。
可是,父親突然跑產,公司成了一個空殼子,他在外面養的女人不想背債,卷了他僅剩的一點積蓄帶著孩子飛往了國外。
走投無路的父親又開始惦記離婚時母親分走的那一半財產。
母親激動得像冷宮裡突然復寵的妃子,把自己所有的積蓄都搭了進去。
可還是不夠。
父親的公司曾經做得很大,要想恢復到原來的體量,還需要源源不斷地往裡面砸錢。
看看愁容滿面的父親,兩年沒聯系過我的母親敲開了我的門。
「你能不能陪你梁叔睡一覺……」
梁叔是早年和父親一起做生意的合伙人,比父親還大一歲,可生我的母親卻滿臉期待地問我能不能陪他一晚。
我呆呆愣愣地站在門口,怎麼都不相信一個母親可以說出那樣的話。
見我沒有回應,母親面露兇光。
「那是你爸呀,你不幫他,還有誰願意幫他呀。」
「你不是希望我對你好一點嗎,如果你這次幫了你爸,我就好好對你好不好?」
「我不信你看不出來你梁叔對你有意思,讓你幫個忙你都不願意,沒良心,要是你弟弟還活著,肯定早就撐起一個公司了……」
曾經我無比期待一份遲來的母愛。
但那天,我沒有妥協。
我拿起我曾經摔斷腿時買的拐杖將那個女人趕了出去,連夜搬家。
當她給我打電話問我怎麼不去S的時候,我無比冷靜地問他。
「那你呢?你怎麼不去呀?天底下最惡的人,
不是你們夫婦兩個嗎?」
……
9
上次吵架後,顧世鈞開始頻繁挽回我。
不再簡單粗暴地打錢,而是頻繁地給我送禮物。
今天是一套稀有的粉鑽項鏈。
隔天,是某個拍賣會上天價拍下的古董花瓶。
還有一輛限量版的啞光粉跑車,顧世鈞的助理找人託運了過來,直接停在了別墅門口。
片刻後,他拿著禮物清單和鑰匙來找我,語氣小心翼翼。
「太太,先生送來的,說您應該會喜歡。」
我瞥了一眼樓下那輛相當惹眼的跑車,淡淡道:「車庫裡沒地方停了,讓他開走。」
助理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應聲退下。
這些東西,或許能打動從前那個無比渴望丈夫回歸家庭的沈清,
卻無法讓一個已經下定決心離開的人回頭。
……
我和顧世鈞的相識是一個很無聊的橋段。
大四那年,我和朋友合伙開工作室,去見甲方時被灌酒。
走錯包廂的顧世鈞制止了那兩個兇悍的甲方,假裝我的朋友將我帶走。
出了包廂,他一本正經地告訴我,以後參加酒局注意點,剛才有人往我的杯子裡加了料。
後來,我們有幾次又恰好在商宴上恰好碰了面。
為了感謝他請他吃飯的那個晚上,不知道是誰先開的口,我們在一起了。
那時候,我完全地陷入了愛情之中。
我像個溺水者,緊緊地抓住那根誘惑我的稻草。
我開始給顧世鈞講我小時候過得有多麼不好。
講到最後,
淚流滿面,我看著顧世鈞的眼睛,一遍遍地告訴他:「你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連我爸媽都沒有你對我好……」
婚後三年,我一直將顧世鈞視為救我出水火的人。
我想啊,原來我也沒有那麼倒霉,還是有人願意愛我的。
一個前半生一直被親人嫌棄的人,在遇到一個願意聽自己說話的人後,真的會把自己的一生都和盤託出。
我是如此的缺愛,以至於別人對我好一點,我就會一直地記在心裡。
最愛顧世鈞的那一年,我想,就算讓我為他S我都願意。
可一個人如果愛得太滿,會被輕視。
女兒出生的第二年,我聽見包廂裡有人在開我的玩笑。
顧世鈞的好兄弟笑著問他:「你把江涵帶回去當小老婆還不夠。還在外面撩了個女大學生,
你不怕沈清知道以後生氣和你離婚呀……」
被打趣的顧世鈞絲毫不慌。
「怎麼可能,沈清她根本就離不開我……
「你們不知道,她真的很缺愛,小時候她媽對她就像是對狗一樣,她還一直試圖拯救她媽於水火之中……」
我曾經講給顧世鈞聽的那些悲慘往事,被顧世鈞拿出去當笑話說。
我站在門外,聽著那些唏噓和嘲笑,覺得自己像是被脫光了衣服羞辱。
我在雨裡走了很久很久,收到了員工的電話。
和我一起開工作室的朋友把本金和我們賺到的第一桶金偷偷轉到了自己的賬戶裡,卷款出逃了。
那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曾為了幫她還家裡欠的錢,
大學的時候請假兼職去當模特。
也曾為了讓她期末能考得好一點,把所有的筆記全部都送給她看。
為了讓她在生日那天收到貴重的禮物,我給她買了我一直不舍得買的黃金手鏈。
我以為真心可以換來朋友的真心,卻被那樣狠狠地傷害。
我像一生,像被嫌棄的松子,一次又一次地被欺騙。
我終於意識到,親情腦,戀愛腦,友情腦,原來一個都不能有。
想明白以後,我平靜地處理好工作室的爛攤子,給所有員工結了款。
做了無數的前期調研後,我決定開一直想開的畫廊。
那不是一個簡單的過程,需要渠道,資源和朋友的推薦。
可對於那時候的我來說,卻偏偏是最容易得到的。
顧世鈞出軌後被我鬧怕了,不耐煩地告誡我。
「沒有誰會一輩子愛一個人,你與其在我身上追求愛情,不如要一點實際的。
無意間看到我的計劃書後,他非常欣喜:「沈清,你這個人在事業上還是敢想敢拼的。隻要你不再纏著我不再和我鬧,你就一輩子是霍太太。我所擁有的那些東西,以後都是你和女兒的。」
他如此著急地想把我推出去,推到商場上,希望我忙起來就不再管他在外面養的那些紅顏知己。
而我,也確實如他所願,一顆心全部放在了事業上。
借助霍家的人脈和資源,結識朋友,尋找貨源,將畫廊辦得越來越好。
如今,該有的我都有了,早就不追求虛無縹緲的愛情了。
顧世鈞卻跑過來告訴我,他想回歸家庭了。
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可笑的事情?
……
10
被我一次次拒絕後,
顧世鈞終於意識到,我提離婚,從來不是在開玩笑。
得不到任何回應後,他的脾氣越來越陰晴不定。
他甚至在一次商業酒會上,當著他那位新歡的面,徑直走向我,試圖攬我的腰。
我正和一位世交夫人聊天,感受到他的靠近後,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轉身的瞬間,我瞥見顧世鈞僵在半空的手和他失落的神色。
他好像,真的開始「後悔」了。
但,那又怎麼樣呢?
再多的補救,也毫無用處。
他的挽回,在我眼裡,是遲來且多餘的表演。
……
深夜,我離開畫室。
經過書房時,發現裡面的門半掩著,裡面透出燈光,還有一股濃烈的威士忌味道。
鬼使神差地,
我停住腳步,透過門縫看去。
顧世鈞靠在沙發邊,地毯上倒著幾個酒瓶。他低著頭,手裡緊緊攥著什麼。
我們之間隔得不遠,借著明亮的燈光,我看清了。
他手裡攥著的,是一疊已經泛黃的舊照片。
照片上,是剛在一起的我和他。
八月某天,天文臺掛起了三號風球。
他無懼風雨,依舊來學校找我。
見面的瞬間,我幾乎要哭出來。
從來沒有人願意穿越一場風雨來愛我。
他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
那天我們在校園裡合影。
顧世鈞笑得一臉張揚,把我高高抱起。
我摟著他的脖子,眼睛彎成了月牙。
那時,他看我的眼神,亮得如同盛滿了星辰。
而現在,
他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手指用力地摩挲著照片上我笑的樣子。
我在門口不小心弄出了動靜,顧世鈞起身,拽住門口想要離開的我。
「沈清,我弄丟你了……是不是?」
「回不來了……是不是?」
他一副醉醺醺的樣子,像是迷途難返的行人。
我與他對視,心裡隻剩下麻木。
掙脫束縛,我轉身離開,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
就像,我從未出現過一樣。
……
11
女兒的幼兒園之旅正式結束。
忙完一個聯名合作後,我從英國匆匆忙忙趕回。
晚上,顧世鈞讓助理務必請我過去,說女兒學校有重要的歡送會,
需要父母一起出席。
我信以為真,換了一身得體的衣服。
前來接我的是顧世鈞的專屬司機。
我的一顆心都在女兒身上,沒有多問,上了車。
結果,到達目的地,眼前卻是浮誇到極致的場景。
顧世鈞包下了維多利亞港畔頂級會場的整個露臺,用數以萬計的香檳玫瑰和空運來的佛羅倫薩白繡球將那裡置得如同花海,還請了一支鋼琴樂隊現場演奏。
玫瑰芬芳馥鬱,樂聲纏綿悱惻。
顧世鈞穿著最正式的晚禮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他站在花海中央,手裡捧著一束巨大的、青白色的玫瑰,緊張地看著我。
我站在入口處,看著這一幕,無動於衷。
第一反應不是感動。
而是荒謬、無聊。
顧世鈞一步步向我走來,
眼神帶著孤注一擲的緊張和期待。
「沈清,過去我做了很多混賬事,傷透了你的心。我……我自大,眼瞎,不把任何感情放在眼裡……」
他說得語無倫次。
「我真的知道錯了。你提離婚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已經習慣了你的存在,我……不想和你分開……」
他說著,單膝跪了下來,仰頭看著我,眼睛裡竟然有淚光閃爍。
「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重新開始,可以嗎?
「就當我們剛認識,我重新追你一次,好不好?
「沈清,我再也不會讓你難過了。我發誓。」
海風吹拂著他的頭發,燈光映照著他的臉上。
看著顧世鈞,
我久久沒有回應。
他眼中的期待,一點點消失。
末了,我緩緩開口。
「顧世鈞,起來吧。」
「這樣挺沒意思的。」我平靜地補充道,「而且,你突然鬧這麼一出,真的很難看。」
顧世鈞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我……」
我沒有去接那束花。
也沒多看一眼那片耗費巨資布置的花海。
轉身,一步一步遠離了那片虛假浪漫的場地。
鋼琴聲停了,隻剩下維多利亞港的海風聲。
我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會被一捧玫瑰、一句深情情話就打動的傻子了。
歲月匆匆間,我用真心和青春獻祭,不斷地被騙,被辜負,接連地過了親情關,友情關和情關。
成長的代價是徹底地失去自己,
變得面目全非。
但我很慶幸,我終於不再奢求從別人身上得到愛了。
我終於變得坦然,自洽,找回了主體性。
……
12
和顧世鈞離婚後,我去療養院見了母親一面。
結婚後,她曾騷擾過我很多次。
在她不止一次試圖到學校見我女兒與她培養親情時,我讓人幫忙出具了精神疾病診斷書,看著她被關了進去。
推開門,我走了進去。
迎面砸過一個枕頭,坐在床上的女人掙扎著,想要下床毆打我,卻被我帶來的保鏢SS按住。
「你不用對我那麼大敵意。」我笑著,「我來隻是想告訴你一聲,你心心念念的男人已經S了,我把他的骨灰揚了。
「我接手了他的那堆攤子。
瘦S的駱駝比馬大,他還是有一些家底的,全部便宜我了……」
「沈清,你不是人……你從小就心思深沉,歹毒……
「沒有人會喜歡你,所有人都不想靠近你……」
我走近,笑了一聲。
「謝謝誇獎哦,我非常喜歡。」
一個這輩子已經實現財富自由的人,會在意有沒有愛嗎?
轉身,我滿意地離開。
對於我人生中的第一個加害者,我沒有半點心疼。
看到她過得不好,我就放心了。
下一次,再見面,就是她走的那一天了。
今生,我們母女的緣分就是一場孽緣。
六親緣淺是福,
修的是兩不欠。
不聽,不念,不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