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顧世鈞臉上帶著氣。
剛想和我吵架,我就從B險櫃裡抽出一份文件。
「籤了吧,對我們兩個都好。」
顧世鈞看清離婚協議幾個大字時驟然失色。
「沈清,你這是在報復我嗎?」
「你要和我離婚?為什麼,別告訴我是因為那個小白臉?等我找到了他,絕對不會讓他好過……
「像他那種破壞別人家庭的人,就應該好好被教訓一頓。」
「是嗎?」我笑道,「從前你撩撥了那麼多情人,他們也破壞我們的感情了。」
我看著顧世鈞,一字一句地開口。
「可那個時候,你又是怎麼說的?
「那個晚上,你板著臉告訴我,如果我敢傷害你放在心尖上的人,
一定不會讓我好過……」
從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們之間再也不可能回到從前。
而顧世鈞,永遠也沒有辦法變成深情的人。
人人不能指望浪子變成痴情種。
對於出身顯赫的顧世鈞,我唯一能貪圖的,是他家族的資源。
現在,我的日子已經足夠瀟灑。
不如離婚離開,不浪費一絲一毫的時間。
見我遲遲不說話,顧世鈞攥著我的手腕。
「我猜對了是吧?你非要和我離婚,就是想和那個小白臉在一起對吧?」
「他在哪,讓他出來見我。」
「顧世鈞。」我收起臉上所有的笑容,語氣冷漠。
「你敢動他試試?」
陸昭是無辜的。
是我把他拉進這場遊戲的。
所以,也會護他到底。
「你要是真的對他做什麼,我也一定會讓你付出相應的代價。」
顧世鈞的身體一怔。
「你就那麼愛他嗎?
「為了他,朝我放狠話,為了他,要和我離婚?
「為了他什麼都不管不顧了,在這裡說傻話?
「沈清,婚是這麼好離的嗎?」
我抬頭,對上他的眼睛。
「我要和你離婚,不是因為他。
「是因為,我不愛你了。
「顧世鈞,我不愛你了。」
所以,這個婚我非離不可。
該拿的我都拿了。
該乘的東風我也乘了。
現在,沒必要再留在這段婚姻裡了。
……
6
那晚之後,
我和顧世鈞陷入了僵持。
他開始準時回家吃晚飯。
長長的餐桌,我坐在一端,他坐在另一端,中間隔著無數道精致的菜餚。
他幾次試圖開口,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遲疑和……探究。
而我隻是專注地切著盤子裡的牛排,不予理會。
「今天的鵝肝還不錯。」他終於找到一句話,聲音有些幹澀。
「嗯。」我應了一聲,頭也沒抬,「林姨,明天讓廚房不用準備我的晚飯了,我約了人。」
林姨應聲,說自己記下了。
顧世鈞握著刀叉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
他沒再說一句話,也沒有收回視線。
一頓飯在窒息的氣氛中結束。
顧世鈞往我賬戶裡打錢的頻率更高了。
數額更大,附言的字數越來越多。
我看著手機銀行彈出的通知,眼神沒有任何波動,關掉了頁面。。
曾經,我無數次盼望著他回頭。
那時我是如何如何的卑微。
我什麼都不想要,隻是希望他愛我。
可他一次都沒有回頭。
一次都沒有。
……
晚上,顧世鈞罕見地拒絕了新女友的邀約。
本該帶她出席慈善晚宴的晚上,他一個人坐在家裡的影音室裡,讓家裡的阿姨送了紅酒上去。
我從健身房出來,經過影音室。
他恰好打開門出來,叫住我:「清清……」
他很久沒有這樣稱呼彼此了。
這個名字從他嘴裡叫出來,
讓我覺得無比陌生。
我停下腳步,禮貌而疏遠地看著他:「有事?」
我從影音室裡透出的聲音猜出了他正在看的電影。
《羅馬假日》。
顧世鈞看著我,聲音裡沒有什麼底氣:「沒什麼……就是想問問你,要不要一起看部電影?你以前……很喜歡的。」
《羅馬假日》是我和顧世鈞都很喜歡的影片。
我們剛在一起時,擠在狹小的公寓沙發上看過無數遍。
那時候,他會把我攬在懷裡,下巴抵著我的發頂,笑得胸腔震動。
隻是,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不了。」我拒絕得幹脆利落,「我累了,明天還有事。」
他的眼神黯了下去,唇角抿成一條直線。
最終,情緒低落地點了點頭:「早點休息。」
我沒回他,轉身下樓,也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
進了女兒房間,她正在床上和泰迪熊玩。
看見我,恩靜「嗷嗚」一聲朝我撲了過來:「媽媽!」
她繼承了顧世鈞過於出色的五官,眉眼深邃,但性格卻像極了小時候的我,很活潑,很熱情,喜歡一個人一定會大聲表達出來。
就像現在,她摟著我說好想我。
可實際上,她隻是去奶奶家待了一個下午,我們才分開幾十個小時而已。
「我也好想我們家寶貝呀。」我抱著女兒,「在奶奶家裡玩得開不開心?」
「嗯。」奶帶我去了銀行,她在B險櫃裡存了好多好多的東西。奶奶說,等以後,她所有的珠寶和房子和黃金都給我。
」
說著,她趴到我耳邊小聲嘀咕,「媽媽,到時候,我都送給你。」
說著,一個人傻樂了起來。
顧世鈞的母親的確很喜歡恩靜這個孫女,整天盼著孩子到她哪裡去。
她有三個兒子,前兩個不婚主義,放棄繼承家業環遊世界去了。
顧世鈞雖然結婚了,但他不喜歡孩子。
他曾公開表示,有一個女兒就夠了,在精不在多。
所以,如果不出意外的話。
恩靜將是霍家這一輩唯一的孩子。
她這一生,都將頂著霍家獨女的光環度過。
……
7
恩靜三歲那年,我的母親守在幼兒園見了她一面。
她說,我的女兒一點都不像我。
我敏感而安靜,
不愛和人說話,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早熟。
而我的女兒,很愛笑,性格很開朗。
說著,話題一轉,就開始批判我。
「霍家的基因就是好呀,她肯定是像了霍家的人,性格才這麼好。你小時候就不如她,不愛說話,膽子小得要S,也不向著我這個當媽的,讓你幹什麼你不幹什麼,總是和我頂嘴……」
那時,我一句話都沒回應,而是讓女兒抱進車裡,讓她先在車上聽一會音樂。
關上門,警告面前滿臉刻薄的女人:「不要碰我女兒一下。」
她是孩子的外婆不錯,但我不會讓她們相處。
我們之間的關系,就徹底斷在我這一代吧。
我不會讓她和我的孩子扯上任何關系。
……
「媽媽。
」恩靜突然喊了我一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頭:「怎麼啦,乖寶貝?」
恩靜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我,忽然輕聲問:「媽媽,你不快樂,對嗎?」
我的手一頓,抬眼看她。
六歲的孩子,眼神卻敏銳得能洞穿一切偽裝。
我試圖扯出一個笑容:「怎麼會?媽媽有恩靜就很高興。」
她卻搖了搖頭,小臉上是認真的神色。
「不是的。爸爸讓你難過。這個家讓你難過。」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然後很認真地說:「媽媽,我希望你飛得高一點,遠一點。」
我的心猛地一縮。
「我在學校最好的朋友佳怡告訴我,她的媽媽離婚後過得很好,我也希望媽媽過得開心一點。」她繼續說著,聲音奶聲奶氣,
「我也希望我的媽媽和爸爸離婚,因為,你待著這裡,一點都不開心。」
眼淚毫無預兆地衝進我的眼眶。我慌忙低下頭,怕被她看見。
「寶貝,誰跟你說的這些?是不是聽到了什麼闲話?」
「沒有人說。」她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垂下來,
「我自己看到的。爸爸對你一點都不好。」
她抬起頭,眼圈泛紅,卻努力忍著,「爸爸總是上電視,每次都帶著不同的阿姨,我討厭他這樣。」
我一直以為我在女兒面前掩飾得很好,將所有的傷害和不堪都隔絕在內,獨自消化。
卻沒想到,現在的小孩子很聰明,什麼都懂。
她敏感地捕捉到了所有的暗流湧動,感受到了我深埋在心裡的痛苦。
她讓我飛,不要困在這段婚姻裡。
多年來強撐的堅硬外殼,
出現了一絲裂縫。
我緊緊地抱住女兒。
「我確實也有離婚的打算,但在那之前,我一直擔心會不會傷害到你……」
我不知道,如果離婚,我要怎麼告訴孩子。
卻沒想到,六歲的女兒主動開口。
我深吸一口氣,將淚意逼了回去。
她是我的孩子,天生就有愛我的能力。
我何其幸運,有這樣的女兒。
……
8
夢裡,我夢到了六歲時的自己。
那時,我是一個很活潑好動的孩子。
那時候的我總是停不下來,愛跑愛鬧,從來不知道什麼是害羞,每天一睜眼想的就是到學校了怎麼和朋友玩,中午要吃幾小碗飯,晚上能不能不寫作業假裝書丟了。
那時候,所有人見了我都要感慨一句。
「這孩子大大方方的,性格真好。唉,要是話少一點就更好了,你說你怎麼這麼活潑呢?三個阿姨都看不住你,一轉眼你又溜出去玩了……」
那時候,我的母親是一個非常非常溫柔的人。
她總是帶我去遊樂園發泄精力。
每次,遠遠地看著我,就像是看稀世珍寶一樣。
她會叮囑我睡前要和牛奶,她會在我玩得情不自禁地摸我的頭。
「清清怎麼這麼厲害,我們以後繼承爸爸的公司好不好?你優秀一點,爸爸就會更喜歡你,也會更喜歡媽媽……」
……
那時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隻是後來,
一切都變了。
父親在外養私生子被發現了。
母親變得好陌生,把家裡的東西全部都摔了,哭得撕心裂肺。
我哭著想去抱她,安慰她不要難過。
可當我的手碰到她的裙擺時,卻被狠狠地推開了。
她的眼神陌生極了。
「為什麼你不是一個男孩呀!要是你是個男孩,他就不會出軌了,他就不會在外面和別人生兒子了!」
我呆呆愣愣地看著面目全非的母親,哭著從地上爬起來,想要她抱抱我。可這一次,她將我推得更遠。
我倒在了被摔碎的花瓶碎片上,小腿鮮血直流。
我哭得連話都說不出,她更加厭惡地瞪著我。
「別哭了,你怎麼這麼吵呀,沒有人告訴你你真的很煩人嗎?
「就是因為有你這種不討人喜歡的孩子,
你爸才不願意回家,我就是被你連累了。要是你和外面的那個私生子一樣,你爸就不會和我離婚了……」
說著,她開始一遍遍地撥打那個永遠打不通的電話,叫囂著S都不願意離婚。
那一天,我被照顧我的阿姨送進了醫院。
醫生盯著嵌進我小腿的玻璃碎片眉頭緊皺:「扎得這麼深,不管怎麼處理,都會留疤的。」
那天,我可憐巴巴地坐在床上,一晚上都沒有睡覺。
我告訴自己,如果睡著了,媽媽來了,我怎麼第一時間看見她呢。
在我打了無數個哈欠後,天亮了。
沒有一個人來看我。
……
後來,我再大一些,父親養在外面的女人開始抱著孩子登堂入室。
母親歇斯底裡,
每次與那女人起衝突,父親都會勃然大怒。
某次,兩人大打出手,父親給了母親一巴掌。
她坐在地上,號啕大哭。
我哭著扶起她,卻被痛罵。
「別叫我媽,你根本就不向著我,你要是真為我著想,就應該跑出去把你爸追回來,求他不要和我離婚……」|
我呆呆愣愣地站在那裡,不明白為什麼一向知書達理的母親會變成那樣。
那時我跪在地上求她:「媽,不要這樣,你和我爸離婚吧,我以後會變得很厲害,我會養你的,你和他離婚吧,不要讓他這樣對你了……」
我鼓起勇氣開口,換來的卻是兩巴掌。
也曾對我好過的母親指著我破口大罵:「你滾,你現在就給我滾,你去S呀,你憑什麼詛咒我離婚!
「我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女兒,你是不是看不得我好過,你為什麼不是兒子呀,你如果是兒子,我就可以和那個女人爭一爭了,我恨你,你不配當我的孩子……」
那些話對我的影響遠遠超過那兩巴掌。
臉上的傷早就已經不疼了。
至於那兩巴掌,二十多年了,我一個字都沒有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