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當周雯最終伸出手,說出:「宋小姐,希望我們合作愉快」時,我心中那塊懸著的巨石,終於穩穩落地。
「合作愉快,周總。」
我握住她的手,感受到一種堅實的、靠自己也能力量。
籤完初步意向書,走出華藝畫廊時,夕陽正好。金色的餘暉灑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一切都充滿了希望。
我拿出手機,第一個撥通了程默的電話。「哥,談成了。」我的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輕快。
電話那頭,他似乎也松了口氣,隨即溫柔地笑起來:「我就知道你可以,曦曦,恭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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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電話,我站在街邊,看著熙攘的人群,深深吸了一口氣。
自由和夢想的味道,如此真切。
正要攔車回公寓,一輛熟悉的黑色賓利無聲地滑到我身邊停下。
車窗降下,露出沈聿沒什麼表情的臉。「上車。」
他言簡意赅,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蹙眉,沒想到他會找到這裡。陰魂不散。「有事?」
我沒動,站在原地,隔著車窗與他對話。
他目光掃過我手中印著華藝 logo 的文件袋,眼神沉了沉,掠過一絲極快的不悅和探究。
「談完了?」他避而不答,反而問道。
「嗯。」我淡淡應了一聲。
「看來很順利?」他追問了一句,語氣有些莫測,聽不出是嘲諷還是別的什麼。
「託你的福,沈總。」我語氣疏離而客氣,帶著明顯的劃清界限的意味,「沒有沈太太這個頭銜帶來的『知名度』,或許周總不會這麼快給我見面的機會。」
沈聿自然是知道華藝最不看重的就是背景,
他能聽出來我是在陰陽怪氣。
沈聿似乎被我這句夾槍帶棒的話刺了一下,臉色微沉,透過車窗盯著我:「宋曦,你非要這樣說話?」
「那沈總覺得我該怎樣說話?」我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縮,「感恩戴德嗎?可惜,我們之間隻是交易,不是嗎?你付錢,我扮演角色,銀貨兩訖,互不相欠。現在,我的角色任務裡,不包括向您匯報我的事業進展吧?」
他的下颌線繃緊了,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用力。
「協議還沒結束。」他幾乎是咬著牙提醒我。
「我知道。」我看了一眼手表,做出趕時間的樣子,「還有兩個月零十七天。沈總,到時候我會準時離開,不會多佔您一分鍾便宜。現在,如果沒別的事,我先走了。」
「你又要去哪兒?」他追問,聲音裡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又要去醫院?
」
「沈總,」我終於抬起頭,迎上他的視線,語氣平靜無波,「我的行程,似乎不在協議規定的報備範圍內。」
他下颌線微微繃緊,顯然被我的話噎住了。
等車途中,我低頭看著手機,他看著我。
車到了後,我坐進車裡,幹脆利落地關上車門,對司機報出市中心頂級商場的名字。
車子匯入車流,透過後車窗,我看到那輛賓利依舊頑固地停在原地,沈聿的身影在車窗後模糊不清。
無所謂,他想跟就跟,想氣就氣,與我無關。
到了商場,我立刻被明亮寬敞的環境和熙攘的人流包裹。
奢侈品的香氣,咖啡的醇厚,人們交談的細碎聲音……這一切充滿了鮮活的生活氣息,讓我徹底從沈家那種冰冷壓抑的氛圍中抽離出來。
我漫無目的地闲逛,享受這種久違的松弛感,試了一頂漂亮的帽子,聞了幾款新上市的香水,最終買了一支顏色很正的口紅。
不需要考慮沈聿會不會喜歡,不需要顧忌是否符合「沈太太」的身份,隻取悅我自己。
我能感覺到,那道熟悉的視線又出現了。
沈聿果然跟了進來,像個幽靈一樣隔著一段距離綴在我身後。
他大概從來沒做過這種「跟蹤」的事,姿態顯得有些僵硬和突兀。
我全當他是空氣,自顧自地享受著購物和放松的樂趣。
就在我站在一家高端家居店的香薰櫃臺前,拿起一罐海鹽味的香薰蠟燭仔細聞著時,一個嬌柔又帶著驚喜的聲音在我側後方響了起來。
「聿哥?真的是你呀!好巧哦!」
我動作一頓,但沒有回頭。
果然,
陰魂不散的不止一個。
透過櫃臺光潔的玻璃反射,我看到林薇穿著一身嫩粉色的連衣裙,像隻花蝴蝶一樣,翩然走向我身後的沈聿,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欣喜和愛慕。
真是……走到哪兒都躲不開這出戲。
我放下蠟燭,面無表情地直起身,準備繞開這片令人不適的區域。
但耐不住麻煩自己找上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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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曦!」林薇卻提高了聲音,幾步繞到我面前,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甜美笑容,眼神裡卻藏著細小的針芒,「怎麼一個人逛家居店呀?是終於覺得那個冷冰冰的家……需要添點人氣了嗎?」
她尾音拖長,意有所指,「不過有些東西,光靠買是買不來的,比如感情,你說是不是呀,曦曦?」
這話挑釁意味十足,
直接戳向我和沈聿婚姻的空殼本質。
沈聿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他上前一步,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口,語氣帶著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維護:「林薇,少說兩句。薇薇不是那個意思,她隻是……」
「她隻是什麼?」我沒等他說完,直接截斷他的話頭,目光從林薇那張寫滿「你能拿我怎樣」的臉上,緩緩移到沈聿那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沈聿,收起你這套。她是什麼意思,我比你清楚,你也比我清楚。」
我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冰錐一樣砸在地上,將林薇那點暗戳戳的小心思擺在了明面兒上:
「她是在提醒我,佔著沈太太位置的人是我,但入你沈聿心的人是她。」
「她是在炫耀,無論她怎麼作妖,你都會像現在這樣,第一時間站出來替她開脫。」
「她更是在試探,
試探我的底線,也試探你的耐心——看看你到底能縱容她到什麼地步。」
我每說一句,沈聿的臉色就難看一分,林薇臉上那點得意的笑容也徹底僵住,變得蒼白。
「可惜,」我向前微傾,目光鎖S在沈聿臉上,語氣輕蔑又犀利,「你們這套雙簧,我早就看膩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是你們的事,但別總舞到我面前來。」
「沈聿,你願意護著她,是你的事。但請你有點契約精神,在協議結束前,管好你的『不是那個意思』的青梅,別讓她像塊甩不掉的狗皮膏藥一樣,到處散發令人作嘔的茶味。」
「以及,林小姐,」我轉向臉色煞白的林薇,「靠貶低別人得來的優越感,脆弱得可憐。有這功夫在我這裡找存在感,不如想想怎麼讓你這『不是那個意思』的聿哥,早點給你個名分?」
說完,
我不再看他們兩人青白交錯、精彩紛呈的臉色,將手中的香薰蠟燭放回櫃臺,對旁邊看得目瞪口呆的店員禮貌地點點頭:「麻煩幫我把這個包起來。」
然後,我拿起包,轉身幹脆利落地走向電梯間。
我從來都不是一個好脾氣的人。
是「沈太太」這個名號和現實的窘迫,束縛了真正的我。
而如今,我和沈聿的合約即將到期,也籤下了華藝的合同,這些年來在沈聿那裡摳下來的錢也足夠我出國研習和舉辦畫展。
沒必要再配合他們演戲了。
正好借這個機會,發泄一點這幾年來積攢的怨氣。
「宋曦!」沈聿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清晰的急怒,他似乎想推開林薇追上來解釋什麼。
然而,就在他剛邁出一步的瞬間——
「啊呀!
」林薇發出一聲極其誇張的痛呼,整個人柔弱無骨地朝沈聿身上倒去,一隻手SS抓住他的胳膊,另一隻手捂著自己的腳踝,眉頭緊蹙,眼淚說來就來,「聿哥!我的腳……好痛……好像扭到了……站不穩了……」
她的表演蹩腳又刻意,但在人來人往的商場裡,足夠吸引目光,也足夠絆住沈聿的腳步。
沈聿的身體猛地頓住,下意識伸手扶住了她。
他眉頭緊鎖,看了一眼林薇那副泫然欲泣、依賴十足的模樣,又猛地抬頭看向我即將進入電梯的背影,眼神裡充滿了掙扎和一種被強行拖住的煩躁。
「宋曦!你等……」他似乎還想喊住我。
但我已經一步跨入了正好打開的電梯轎廂,
面無表情地按下了關門鍵。
電梯門緩緩合上。
透過最後那道縫隙,我看到的是沈聿被林薇SS拖住、無法脫身的僵硬背影,以及林薇埋在他胸前、嘴角那一閃而過的、得逞的弧度。
電梯下行,將那一幕令人作嘔的糾纏徹底隔絕。
世界終於清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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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在商場的那次衝突後,我和沈聿算是徹底撕破臉了。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我幾乎泡在畫室裡,全力投入到畫展的籌備中。
與華藝的合作推進順利,需要敲定的細節繁多,我也樂得忙碌,無暇他顧。偶爾去醫院看望程默,他的氣色一天天好起來,看著讓人安心。
然而,我低估了沈聿的「韌性」。
或者說,我低估了一個習慣了一切盡在掌握的男人,突然遭遇徹底失控和直白羞辱後,
會產生怎樣反常的執念。
第一次異常,發生在一個傍晚。我剛從畫室出來,準備去醫院,一輛眼熟的黑色轎車緩緩停在我身邊。不是沈聿常坐的賓利,而是他旗下公司常用的一款較為低調的商務車。
車窗降下,露出司機老陳恭敬的臉:「夫人,沈總吩咐我以後負責接送您。」
我愣了一下,隨即冷淡拒絕:「不用,我自己有車。」
老陳似乎有些為難,但還是堅持:「沈總說……說您最近忙,出行不方便,讓我務必……」
「我說不用。」我打斷他,語氣沒有任何轉圜餘地,「麻煩你轉告沈總,他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不需要。」
說完,我徑直走向自己的車,發動,離開。後視鏡裡,那輛黑色轎車在原地停了很久才緩緩駛離。
我以為這就算了。
沒想到,這隻是開始。
第二天,我收到一個同城快遞,沒有寄件人信息,打開一看,是一套頂級品牌的油畫顏料和畫筆,價值不菲。附著一張打印的卡片,隻有冷冰冰兩個字:「補償。」
我看著那兩個字,隻覺得諷刺。他以為這是什麼?打一巴掌給顆甜棗?我連箱子都沒拆,直接原路退回——雖然不知道具體地址,但退回給快遞員,他們自然能處理。
下午,我在畫室樓下咖啡店買咖啡,剛坐下,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就走了過來,恭敬地遞上一份文件。
「宋小姐您好,我是沈總的私人律師。沈總吩咐,將西郊那套瀾園別墅過戶到您名下,作為……作為對您這幾年為沈家付出的感謝。請您過目文件,籤字確認即可。
」
我看著那份房產轉讓協議,價值數千萬的別墅,他倒是舍得。
但我隻是笑了笑,將協議推了回去:「麻煩告訴沈總,協議報酬已兩清,額外的『感謝』,我受不起,也不需要。」
律師面露難色,還想再勸,我直接起身:「如果沒別的事,請不要打擾我喝咖啡。」
他隻得訕訕離開。
我確實不嫌錢多,但這是沈聿送的,如果我接受,那我們之間的聯系就會多一條,往後再想斬斷就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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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接連的拒絕似乎並沒有讓沈聿消停,反而變本加厲。
他開始出現在我可能出現的地方。
我去藝術中心看場地,能「偶遇」他恰好也在那邊「考察項目」;我和策展人約在餐廳談事,一抬頭就能看見他坐在不遠處的卡座,面前放著筆記本電腦,
似乎在工作,但目光卻時不時掃過來;甚至我晚上回公寓,也能看到他那輛賓利在樓下短暫停留過……
他不主動上前搭話,就那麼存在著,用一種無聲的、固執的方式,強行擠入我的視野,提醒我他的存在。
像一塊甩不掉的狗皮膏藥。
這種感覺比直接的衝突更讓人厭煩。因為它模糊了邊界,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糾纏和窺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