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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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三年自由,換一個喘息之機,和一筆未來能支撐我繼續畫畫的資本。


 


10


「咳……」


 


病床上的人發出一聲輕微的咳嗽,將我從那段冰冷灰暗的回憶裡拽回。


 


程默醒了,正靜靜地看著我,氧氣面罩下,他的嘴唇幹裂。


 


我連忙起身,用棉籤沾了水,小心地湿潤他的唇瓣。


 


「對不起,」他的聲音透過面罩,微弱得幾乎聽不清,「又嚇到你了……下次,不會了……」


 


「胡說八道什麼。」我鼻子一酸,強忍著,「你好好養著,就是對我最大的安慰。」


 


你是我僅存的、與過去那些溫暖時光唯一的聯系了。


 


他眨了眨眼,表示知道,隨後目光落在我還沒換下的煙粉色長裙上,

閃過一絲疑惑。


 


「怎麼穿成這樣?」他問得吃力。


 


我頓了一下,輕描淡寫:「哦,沒什麼,剛好參加了個活動。」


 


我不想告訴他我是從和沈聿那場可笑的「補償晚餐」上跑出來的,那隻會讓他更愧疚。


 


但他何其了解我。那雙總是盛著溫和笑意的眼睛此刻雖然虛弱,卻依舊敏銳。


 


他沉默地看著我,仿佛能看穿我所有的掩飾,看穿我這三年華麗婚姻下的千瘡百孔。


 


良久,他極其緩慢地抬起沒有輸液的那隻手,輕輕碰了碰我垂在身側的手背,指尖冰涼。


 


「曦曦,」他聲音輕得像嘆息,「別委屈你自己。」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我所有強裝鎮定的閘門。


 


委屈?


 


這三年,我何嘗不委屈。


 


守著一段形同虛設的婚姻,

看著丈夫一次次為另一個女人離席,還要扮演大度體貼。


 


我像個精致的木偶,穿著高定,出入奢華場所,卻連一點點真實的情緒都不能有。


 


父母離去後的世界冰冷而現實,我早已學會不再期待無謂的溫情。


 


可這些委屈,在程默的病面前,在失而復得的這份羈絆面前,忽然變得輕飄飄的。


 


我反手握住他冰涼的手指,用力攥緊,仿佛這樣才能汲取一點力量,也傳遞給他一點力量。


 


「不委屈。」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又堅定,「哥,你聽著,什麼都沒有你重要。以前是你護著我,現在,換我護著你。」


 


我已經失去了太多,不能再失去你。


 


他的眼眶驟然紅了,視線迅速模糊,別開臉,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監護儀上的數字輕微波動了一下,

又很快恢復平穩。


 


我守了他一夜。


 


期間手機震動過幾次。有沈聿的未接來電,還有幾條微信。


 


「宋曦,你又在發什麼瘋?」


 


「那個男人到底是誰?!」


 


「回電話!」


 


最後一條,是在凌晨時分發的。


 


「好,你很好。」


 


隔著屏幕,我都能想象出他咬牙切齒、面色鐵青的模樣。


 


我平靜地看完,然後手指輕點,將他所有的未讀信息標記為已讀。


 


沒有回復。


 


隻是抬起頭,看著窗外漸漸泛起的魚肚白,和病床上呼吸逐漸平穩的程默。


 


新的一天開始了。


 


11


 


天光徹底大亮時,程默的情況穩定下來,沉沉睡去。


 


我眼下一片青黑,渾身骨頭像散了架,

那身煙粉色的長裙此刻皺巴巴地裹在身上,像個不合時宜的諷刺。


 


輕手輕腳地走出病房,囑咐護工有任何情況立刻通知我,我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離開醫院。


 


回到那座冰冷華麗的別墅,客廳裡彌漫著一股低氣壓。


 


沈聿坐在沙發上,背影僵硬,面前的煙灰缸裡堆了好幾個煙頭。


 


聽到我進門的動靜,他沒有回頭,聲音冷得能掉冰渣:「舍得回來了?」


 


我累得眼皮都在打架,實在沒精力應付他,連一個眼神都欠奉,徑直走向樓梯。


 


我現在隻想把自己扔進床裡,天塌下來也等睡醒再說,更何況明天下午還有和華藝畫廊的關鍵會談。


 


「宋曦!」他猛地站起身,幾步跨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我讓你走了嗎?」


 


他眼底布滿紅血絲,

下颌緊繃,顯然也是一夜沒睡,被憤怒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煎熬著。


 


「放手。」我試圖掙脫,聲音沙啞得厲害,「沈聿,我很累,沒空陪你發瘋。」


 


「沒空陪我,有空陪那個病秧子守一夜?」


 


他怒極反笑,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在我身上逡巡。


 


「你們是不是早就背著我好上了?宋曦,你們是不是早就睡過了?!」


 


這話太過荒謬卑劣,連空氣都凝滯了一瞬。


 


他自己也似乎意識到失言,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悔意,但驕傲讓他無法收回,隻是繃著臉,SS盯著我。


 


疲憊如同潮水般退去,被一種冰冷的怒意取代。


 


我抬起頭,甚至極輕地笑了一下,眼底卻結著冰。


 


「沈聿,」我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像冰片刮過玻璃,「你這副氣急敗壞刨根問底的樣子,

真難看。」


 


「怎麼?隻準你州官放火,不準我百姓點燈?」


 


我向前微微傾身,目光直直刺入他眼中,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诮。


 


「你那麼好奇別人睡沒睡過,不如先跟我聊聊——」


 


「你和你的林薇妹妹,又到底睡過多少次了?」


 


我的反問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瞬間剖開了他道貌岸然的表皮。


 


他的臉色驟然煞白,瞳孔猛地收縮,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蟄了一下。他張了張嘴,眼神下意識地躲閃,竟然出現了一瞬間的支吾和慌亂:「你……你胡說什麼!我和林薇不是……我們……」


 


不是什麼?


 


不是那種關系?


 


還是沒睡過?


 


可他這猝不及防的慌亂和語無倫次,已經足夠說明問題。答案昭然若揭。


 


我心裡連一絲波瀾都懶得興起,隻有一種「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更深重的厭倦。


 


「呵,」我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又敷衍,「看來是睡過了。」


 


「沒關系,」我甩開他的手,仿佛沾上了什麼不幹淨的東西,語氣輕描淡寫,卻字字如刀,「我早就說過,我不在乎。」


 


「你們是過去式還是現在進行時,都跟我沒關系。隻是,」我抬眼,最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沒有任何溫度,「別用你那套髒的臭的來揣測我。你不配。」


 


說完,我不再看他青白交錯、精彩紛呈的臉色,轉身,毫不猶豫地走向玄關,拿起我的包和車鑰匙。


 


「你去哪?!」他在我身後厲聲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倉促和恐慌


 


「協議期內,

我還是沈太太,不會給你戴綠帽子,放心。」我拉開門,沒有回頭,「隻是看見你,容易影響我明天會談的心情。」


 


「至於我會去哪兒,與你無關。」


 


門在我身後關上,隔絕了他可能出口的任何話語,也徹底隔絕了那令人作嘔的一切。


 


夜風清涼,吹散了些許疲憊。


 


我深吸一口氣,發動車子,駛向我在市中心悄悄買下的小公寓。那裡才是我真正的巢穴,是我為自己準備的、離開沈聿後的退路和起點。


 


12


 


公寓不大,但每一寸空間都屬於我自己。沒有沈家那種奢華到冰冷的裝飾,隻有滿牆的畫稿,堆滿角落的畫具,和一張舒服的沙發。


 


我把自己扔進沙發裡,甚至沒力氣去臥室,幾乎是瞬間就陷入了昏睡。


 


再醒來時,已是中午。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斑。


 


手機上有幾條未讀信息。


 


程默的:「醒了,感覺好多了,別擔心。好好休息。」


 


還有一條消息:「宋小姐,我是華藝周雯,期待下午的會面。」


 


最後幾條,是沈聿的。


 


「晚上回來。」


 


「你在哪?」


 


「宋曦,回話。」


 


我看著那幾條信息,手指動了動,最終沒有回復,也沒有拉黑。


 


一是協議還沒結束,後續還是需要聯系。


 


二是沒那個必要,就像忽略路邊一顆硌腳的石頭,繞開就好,不值得為它停留一秒。


 


衝了個澡,洗去疲憊,我選了一套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裝套裙,化了淡而精致的妝,將長發一絲不苟地挽起。


 


鏡子裡的人,眼神清亮,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


 


下午三點,

我準時出現在華藝畫廊。


 


周雯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幹練、敏銳,眼神帶著藝術商人特有的精明與挑剔。她親自在會議室接待了我。


 


沒有過多的寒暄,我們直接進入了正題。我將精心準備的畫冊、方案,以及帶來的幾幅小型原作在她面前展開。


 


會議室的燈光打在畫布上,那些濃烈又克制、掙扎卻充滿生命力的色彩瞬間抓住了人的眼球。


 


我清晰地闡述我的創作理念、市場定位,以及對於這次個展的完整構想。


 


我的聲音平穩,邏輯清晰,對於她提出的每一個問題,都能給出精準且有見地的回答。


 


此時此刻,我不再是那個需要依附沈家生存、需要看沈聿臉色行事的「沈太太」。


 


我是宋曦,一個有著扎實功底、獨特風格和清晰職業規劃的藝術家。


 


周雯的目光從最初的公事公辦,

逐漸變得專注,最後甚至帶上了一絲激動和欣賞。


 


「宋小姐,」她放下手中的畫冊,身體微微前傾,「說實話,最初看到你的資料,我確實有些意外。畢竟……沈太太的身份,很容易讓人先入為主。」


 


我微微一笑,語氣不卑不亢:「周總,藝術的好壞,與我是誰的太太無關,隻與畫本身有關。我希望能和華藝合作,也正是看中貴畫廊專業和挑剔的眼光。」


 


周雯笑了起來:「很好。我就喜歡和清楚自己要什麼的人合作。」


 


接下來的談話變得更加深入和順暢。我們討論了預算、宣傳渠道、開幕式的細節,甚至未來系列創作的走向。


 


我發現我們很多藝術理念都不謀而合,談話間甚至碰撞出一些新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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