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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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匪進村的時候。


 


我把撿來的傻子夫君藏在了地窖裡。


 


自己卻轉身進廚房拿了把菜刀。


 


落到土匪手裡的女人都沒有好下場。


 


這是所有人的共識。


 


所以當木門被踹開那一刻。


 


我抬手正要自刎。


 


下一秒,手裡的刀卻被小石子擊落。


 


我怔愣一瞬,連忙爬去撿,手腕卻被一隻熟悉的舊鞋狠狠踩住。


 


我抬頭看去,原來是傻子夫君自己從地窖裡走了出來。


 


就當我以為他要跟我一起S在這裡的時候,所有土匪卻齊刷刷跪在他面前。


 


男人矜貴冷漠,不復往日痴態,簡單頷首後。


 


他向我伸出手,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起來吧,考驗結束了。」


 


「不是整天念叨兒子嗎?

明日隨我回京去見他。」


 


1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上的馬車,又是怎麼一路顛簸到了京城。


 


直到車輪碾過青石板路,停在一座氣勢恢宏的府邸前。


 


我才驚覺原來這一切都是真的。


 


「鎮北侯府」四個燙金大字,在陽光下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那個傻了十年的夫君阿晏,不,現在是鎮北侯顧晏清,率先跳下了車。


 


他換上了一身墨色錦袍,金冠束發。


 


眉眼間的冷峻與威儀,讓我覺得如此陌生。


 


男人頭也不回地跨過那道門檻。


 


我隻能攥緊了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局促地跟在他身後。


 


穿過層層疊疊的庭院,最終在一處溫暖如春的花廳停下。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孩子。


 


他大概七八歲的模樣,

穿著一身精致的寶藍色小袄,粉雕玉琢,眉眼像極了我和阿晏。


 


我的心瞬間被揪緊了。


 


不用說我也知道,那一定是我日思夜想的兒子,念安。


 


自我生下他不久後,念安便感染了風寒。


 


可家中所有的錢都拿來給阿宴治病了,連兩個銅板都找不出來。


 


我隻能一點點地看著他的臉色逐漸變得灰白,最後失去了呼吸。


 


沒有棺材,我就徒手挖了一個小小的墳頭。


 


把小小的他放在了裡面。


 


整整七年,我為他燒的紙錢幾乎可以堆滿院子,雙眼也因為長時間流淚幾乎失明。


 


可我沒想到他竟然還活著。


 


我想伸手抱抱他。


 


可他卻轉身躲進一個錦衣華服的女子懷裡。


 


「安兒。」


 


我的聲音幹澀得厲害,

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顧念安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我心如刀割,向前一步,顫抖著伸出手:「安兒,我是娘啊,到娘這裡來。」


 


那女子卻將孩子抱得更緊了些,柔聲細語地安撫著。


 


隨即抬眼看我,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與疏離:


 


「這位姐姐,你嚇著孩子了。」


 


姐姐?


 


我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我看向顧晏清,那個我曾以為可以託付一生的男人。


 


我以為他會解釋,哪怕隻有一句。


 


可他沒有。


 


他隻是負手站在一旁,目光冷漠地看著這一切,像是在看一出與自己毫不相幹的戲。


 


就在這時,一道稚嫩的童聲響起,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她才不是我的娘,

我娘親不可能這麼窮酸。」


 


簡單的一句話,像淬毒的匕首扎進了我的心髒,將我最後一絲希冀攪得粉碎。


 


沉默許久的男人終於開口解釋道:


 


「這位是我的表妹白若雪,這麼多年來替你撫養念安,你應該好好感謝她才是。」


 


話落,白若雪衝我露出一抹勝利者的微笑。


 


我SS地盯著顧晏清,指甲掐進了掌心,血從指縫滲出。


 


接著,他又轉頭看向我:


 


「從今天起,你就住在這裡。教養安兒的事,不必你操心,有若雪在。」


 


2


 


顧晏清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仿佛隻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實。


 


白若雪聞言,對我露出一個溫婉至極的笑容。


 


那笑容裡,有歉意,有安撫,唯獨沒有半分屬於後來者的局促。


 


「表哥放心,照顧安兒是若雪分內之事。」


 


她柔聲說著,姿態嫻雅地從侍女手中接過一件披風,親自走到我面前。


 


「蘇姐姐一路舟車勞頓,想必是累了。我已命人收拾好了西邊的小院,姐姐先去歇息片刻,晚些時候我再去看你。」


 


我再鄙陋,卻也知道西院一般都是下人住的地方。


 


我沒有動,目光SS地鎖著顧晏清。


 


我等著他開口,哪怕一個字。


 


可他卻轉過身,對著白若雪說:「安兒該喝藥了,你帶他回去吧。」


 


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個婆子面無表情地走過來,對我做了個「請」的手勢:「蘇夫人,這邊請。」


 


我隻能像個木偶,跟著她穿過長長的回廊。


 


侯府很大,雕梁畫棟,一步一景,

可我隻覺得這是個富麗堂皇的牢籠,冷得刺骨。


 


西邊的小院果然偏僻,院裡隻有一棵光禿禿的槐樹。


 


我剛站定,白若雪就跟了過來,遣退了下人。


 


她依舊掛著那副無懈可擊的笑容,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最後目光落在我洗得發白的粗布裙上,輕輕嘖了一聲。


 


「這身衣裳也該換了,鄉野的粗布,到底上不得臺面。」


 


她說著,像是才想起什麼似的,用帕子掩住唇,輕笑道。


 


「瞧我,都忘了姐姐剛從鄉下來,不懂這些規矩。姐姐別怪我說話直,實在是為你好。」


 


我攥緊了拳頭,冷冷地看著她。


 


她像是沒看到我的怒意,自顧自地繼續說:


 


「我知道姐姐心裡委屈,但侯府畢竟不是山野村居。表哥他心善,不忍看你孤苦無依,才接你回府給你一個名分。

你該知足的。」


 


「名分?」我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念安是我十月懷胎生下的兒子。我需要他給我什麼名分?」


 


白若雪再也掛不住臉上的笑,她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施舍般的憐憫。


 


「妻?蘇姐姐,你不會真以為,表哥那種天之驕子,會心甘情願娶一個鄉野採藥女吧?」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著我的反應,滿意地勾起了唇角,眼底的得意再也掩飾不住。


 


白若雪從袖中取出一個繡著祥雲紋的精致錦囊,放在手心摩挲著。


 


「你以為那十年夫妻情深,算得了什麼?」


 


她緩緩打開錦囊,倒出一枚被摩挲得光滑溫潤的平安符。


 


「這是我親手為表哥求的平安符,他『失蹤』前,我便給了他。

這十年,哪怕他痴傻瘋癲,也一直將它貼身戴著,從未離身。」


 


她的聲音如同毒蛇的信子,嘶嘶地鑽進我的耳朵裡。


 


「蘇錦娘,你懂嗎?在你不知道的歲月裡,我們之間,從未斷過。」


 


3


 


原來這十年的痴傻,這十年的相濡以沫,不過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


 


心S,往往隻是一瞬間的事。


 


可真心交出去了,我總得拿到點什麼。


 


從那天起,我變了。


 


我開始像個真真正正被富貴迷了眼的鄉野村婦。


 


我會在飯桌上大聲嚷嚷,嫌棄燕窩粥不如我煮的野菜粥有味道,抱怨錦緞的衣裳磨得慌,不如我的粗布舒服。


 


我堵在顧晏清的書房門口,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向他討要金銀首飾,說村口的王寡婦都有一支銀簪子,我堂堂侯夫人,

頭上不能光禿禿的。


 


顧晏清總是皺著眉,丟下一句「胡鬧」,然後讓管家拿銀票打發我。


 


侯夫人看我的眼神,從最初的審視變成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厭惡。


 


她不止一次當著眾人的面訓斥我:「粗鄙不堪,上不得臺面!」


 


而白若雪,則總是在這個時候扮演著她的賢良表率。


 


她會溫柔地勸解侯夫人,然後將那些我「鬧」來的珠寶首飾一一整理好,再用一種憐憫又帶著優越感的眼神對我說:


 


「姐姐,這些東西不是這麼戴的,改日我教你。」


 


我成了整個侯府的笑話。


 


下人們背地裡都叫我「村姑夫人」,說我除了會生兒子,一無是處。


 


我不在乎。


 


當所有人都將你當成一個愚蠢無害的笑話時,他們的防備心也就降到了最低。


 


我頂著滿頭俗氣的金釵,在侯府裡橫衝直撞,借口「不識路」闖進了很多地方。


 


我用這種最笨拙的方式,一點點地拼湊著這個華美牢籠的全貌。


 


直到這日午後,我假裝追逐一隻飛進後花園的彩蝶,一路大呼小叫,跑得發釵都歪了。


 


下人們見怪不怪,笑著搖搖頭便由著我去了。


 


我故意繞過假山,躲開所有人的視線,朝著後花園最偏僻的角落走去。


 


那裡有一處廢棄的暖閣,據說從前是某位姨娘的住所,如今早已荒草叢生。


 


剛靠近,我就聽到了裡面傳來壓得極低的聲音。


 


是白若雪。


 


我立刻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貼近了破敗的窗棂。


 


「……都辦妥了?」是白若雪的聲音,沒了平日的溫婉,

帶著一絲冷厲。


 


「小姐放心,」另一個聲音答道,聽著像是她的心腹嬤嬤阿春。


 


「南邊送來的那批霉米已經混進去了,分量剛剛好,看不出破綻。咱們庫房裡的精糧,已經按您的吩咐,連夜運出城,交給了李家的船隊。」


 


我的心,猛地一跳,如墜冰窟。


 


軍糧!她們在偷換邊關的軍糧!


 


用發霉的米,去換朝廷撥給守邊將士的精糧!


 


我渾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這可不是後宅爭鬥,這是通敵叛國的大罪!是要株連九族的!


 


我不敢再聽下去,腦子裡一片轟鳴。我必須離開這裡,必須想辦法。


 


我僵硬地轉身,卻因為慌亂,不小心踩斷了一截枯枝。


 


「咔嚓——」


 


一聲輕響,

在寂靜的暖閣外顯得無比刺耳。


 


「誰?」裡面傳來白若雪警惕的喝問。


 


我想也不想,拔腿就跑。


 


可我剛一轉身,就迎面撞上了一堵堅實溫熱的胸膛。


 


一隻粗粝的大手扣住了我的手腕,讓我瞬間動彈不得。


 


我驚恐地抬起頭,撞進了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


 


是顧晏清。


 


他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這裡,一身墨色長袍,靜靜地立在陰影中,如同蟄伏的獵豹。


 


他薄唇輕啟,聲音低沉得如同耳語,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你聽到了什麼?」


 


4


 


書房的門在我身後「砰」地一聲合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顧晏清松開我的手腕,那上面已經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紅痕。


 


他徑直走到書案後坐下,

姿態從容,仿佛剛才在園中那個神情冷峻的人不是他。


 


我站在原地,心髒還在狂跳,手心裡的冷汗幾乎要將那枚平安符浸透。


 


他到底想做什麼?S人滅口?還是另有圖謀?


 


書房裡靜得可怕,隻有他指節輕叩桌面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敲在我的心上。


 


我決定繼續裝下去,畢竟,一個愚蠢的瘋婦,總比一個撞破了通天秘密的聰明人活得長久。


 


我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抱著他的腿就開始嚎啕大哭:「侯爺,我錯了,我再也不亂跑了!我就是想去抓蝴蝶,真的,剛才還有隻野貓衝出來嚇唬我,我不是故意偷聽的,我什麼都沒聽見,我耳朵聾了!」


 


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毫無形象可言,把臉上的脂粉都蹭到了他的袍角上。


 


他終於低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沒有厭惡,也沒有不耐煩,

隻有一種洞穿一切的平靜。


 


「蘇錦娘,」他淡淡地開口,「別裝了。」


 


我的哭聲戛然而止。


 


「邊關三十萬大軍的口糧,不是給你演戲的道具。」


 


一句話,如同一盆冰水,從我的頭頂澆下,讓我從裡到外涼了個通透。


 


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


 


我緩緩抬起頭,抹去臉上的淚痕,也抹去了所有的偽裝。


 


我看著他,這個與我同床共枕十年的男人,第一次感覺自己看清了他。


 


「所以,那十年,就是你的局?」我的聲音幹澀得像被砂紙磨過。


 


「是。」他答得幹脆利落,沒有絲毫愧疚,「鎮北侯府內裡早已爛透了,白家這顆毒瘤,盤根錯節,動一發而牽全身。我需要一個契機,也需要一把不被人注意的刀,一把能插進他們心腹的刀。」


 


我自嘲地笑了,

原來我不是他的妻,隻是一把刀。


 


「我憑什麼幫你?」我冷冷地問,「幫你對付你母親的娘家,幫你演完這場戲,然後讓你和你的白表妹雙宿雙飛?」


 


他從書案的暗格裡取出一隻小小的賬本,推到我面前。


 


「這是白家通過侯府,與關外走私鐵器的賬目。白若雪用念安的名義,開了幾家鋪子,做的就是這個生意。」


 


我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平靜地繼續說道:「一旦事發,所有的罪證都會指向年幼的世子。而你,作為世子的生母,一個來歷不明的鄉野女子,是最好的替罪羊。」


 


我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白若雪,她不僅要我的丈夫,她還要我兒子的命!


 


顧晏清看著我,目光銳利:「你不想做任人宰割的魚肉,我不想做被蛀空的堤壩。我們的敵人,是同一個。


 


我SS地盯著他,許久,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有條件。」


 


「你說。」


 


「事成之後,我要帶念安走。從此以後,你我,再無瓜葛。」


 


我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我要我的兒子,完整地,平安地回到我身邊。


 


至於侯夫人的位置,誰稀罕誰拿去。


 


顧晏清的眸色深了深,似乎有些意外,但隻停頓了一瞬,便點頭道:「可以。」


 


一個沒有感情,隻有利益的盟約,在刀尖上達成。


 


他從另一個暗格裡取出一個精致的錦囊,推到我面前。


 


那錦囊裡散發出的,是白若雪身上最愛用的那種燻香的味道。


 


「三天後,是母親的壽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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