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的手機號沒換，還是那個我能倒背如流的數字，所以才有了我們這麼多年來的第一通電話。
「我想好了，還是算了。」
電話接通時，我握著聽筒的手在發抖，「鑰匙我明天寄給你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信號斷了，才聽見他低低應了一聲：「好」。
14
半夜，醫院打來電話。
說外婆出現局灶性神經功能缺損的症狀。
我連夜買了最早的火車票回去。
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七點。
醫生調整了用藥，付費時，我發現賬單有些不一樣。
「治療費用怎麼貴了這麼多？」
護士疑惑：「不會啊，這個價格應該和之前的治療費用是差不多的。」
我拿出之前的付費記錄給她看。
她愣了愣，比對了一下帳單發現不對後，跑去了護士站。
「小姑娘新來的不知道，你隻需要付這一部分就可以了，剩下的會從您男朋友的卡裡扣。」
「男朋友？」
「是啊，你這男朋友對你可真好，又幫你從大城市請來專家看診，又幫你付了這麼多醫藥費。」
我能想到的會幫我的人隻有一個——
顧淮景。
當時外婆的腦部腫瘤位置不好，小縣城裡根本沒有能動手術的醫生。
我託了很多朋友在外地找醫生，都沒什麼結果。
最後還是醫院主動給我打電話，說約到了國外權威的專家醫生。
我以為是我運氣好。
沒想到是因為顧淮景。
15
夜晚的風裹著深秋的涼意，
吹得我外套下擺不停晃。
從火車站出來，我一路來了顧淮景這裡。
二樓的燈亮著，暖黃的光透過窗簾縫漏出來，在草坪上投下細碎的光影。我攥著口袋裡皺巴巴的紙巾，指尖被風吹得發涼，站在門口來來回回猶豫了好幾分鍾，始終沒敢抬手叩響門鈴。
我不知道自己來這裡做什麼，是來道謝，還是來撞破那點僅存的僥幸。
「你怎麼在這裡？」
熟悉的聲音忽然在頭頂響起，我猛地抬頭，別墅的門剛好拉開，暖光湧出來的瞬間，我清晰瞥見客廳沙發上坐著個穿米白色連衣裙的女人。
顧淮景站在門內，眉頭微微皺著，目光落在我泛紅的眼尾：
「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沒、沒事。」
我慌忙低下頭，避開他的視線，轉身就要走。
剛才那一眼像根刺，扎得我眼眶發酸，連呼吸都變得發緊。
手腕卻突然被他攥住，溫熱的力道帶著不容掙脫的堅持。
他兩步追上來：「夏舒，把話說清楚。」
「真沒事！」
我掙了掙手腕，眼淚卻沒忍住往下掉，砸在他手背上，「我就是來謝謝你……謝謝你幫我找外婆的醫生，還有、還有治療費用。」
話說到最後，已經哽咽得不成樣子，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拼湊不出來。
下一秒，他忽然伸手將我摟進懷裡。
熟悉的雪松氣息裹過來，帶著體溫的暖意，瞬間驅散了身上的涼意。
我的臉頰貼在他緊實的胸口，能清晰聽見他沉穩的心跳聲。
我在心裡默默數著。
一秒，
兩秒……隻給自己一分鍾，一分鍾的時間。
「景，你怎麼——」
女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又在看清我時戛然而止。
我渾身一僵，猛地推開顧淮景，轉頭就看見那個穿米白裙子的女人站在他身後。
正是之前顧淮景朋友圈裡，江玥說的「嫂子」。
她手裡還端著水杯，目光平靜地和我對視著，沒有敵意，卻讓我覺得無地自容。
「對不起。」
我往後退了兩步。
剛才那一分鍾的擁抱，無異於把我的自尊撕成碎片，散在涼夜裡。
「她是？」
女人剛開口，客廳裡又鬧哄哄地出來兩男兩女，說說笑笑地勾著肩，手裡還捏著撲克牌。
可在看到我時，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唇角，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夏舒。」顧淮景開口。
「我靠，夏舒！」
他們對這個名字再熟悉不過。
穿黑色衛衣的男生最先反應過來，語氣裡滿是驚訝。
「我當年就覺得你分手提得是真牛！我早就跟景說過，不該瞞著你家境，不然也不至於落到現在追妻火葬場的地步！」
「太好了！豪門新八卦又能更新了！」
另一個女生笑著打趣，眼神卻帶著點善意：「剛剛景打牌贏了我們不少錢，這下好了，他的克星來了！」
「所以你們現在和好沒啊？」
有人湊過來，語氣裡滿是好奇：「我們每年都打賭，賭景什麼時候能把你追回來，今年是第幾年來著？」
「第三年。」
顧淮景雙手插在兜裡，
淡淡回應。
他擋在這群好奇心很重的朋友面前，微蹙眉：「別嚇到她。」
「得得得，都知道，好不容易追回來的，我們絕對不會給你嚇跑的！」
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你們不是有婚約？」
穿米白色裙子的女人笑了笑：「你誤會了夏舒，我和景並沒有婚約。」
「可是江玥說……」
我豁然開朗。
另一個男生附和著說道：「那是因為景的父母催婚才想了這個辦法。至於為什麼不是其他人……那是因為她們都有男朋友了，就林瑤單身！」
林瑤得體地笑了下：「是啊，總不能找有對象的來演戲吧。」
「外面風大，先進屋吧。」
顧淮景的聲音適時響起。
其他人立刻會意，
推推搡搡地往屋裡走，還不忘回頭招呼我：
「夏舒，夏美女，你來替景打牌吧！我們都快被他贏瘋了，心髒疼，錢包更疼！」
我猶豫地看向顧淮景，他眼底帶著點笑意，輕聲問：「想玩嗎？」
「那……我試試？」
16
我在打牌方面還真沒什麼天賦。
幾局下來，顧淮景之前贏的籌碼已經被我輸得差不多了。
「要不還是你來？」
「沒事。」顧淮景站在我身後靜靜地看著。
「看牌說話討人嫌啊，你可不許支招！」
「夏舒，我們就喜歡和你玩，別讓顧淮景上。」
結束時，我面前的籌碼已經清空。
「好了好了，我們吃夜宵吧？顧淮景請客！」
「行。
」
我就這麼自然地融入了他的圈子。
那些公子哥大小姐也沒我之前想的那樣難以接觸。
夜晚的風立刻裹著涼意撲過來。
林瑤拿起陽臺的藤椅上的針織外套，遞到我面前：「夜裡風涼，披著吧。」
柔軟的布料帶著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暖得人心裡發松。
「謝謝。」
她靠著欄杆，望著遠處的路燈，沉默了幾秒才開口：「夏舒，我不想瞞你。」
「其實我是挺喜歡淮景的。喜歡的時間比你更早。」
「所以在你離開的那段時間，我就在想，這是不是上天終於憐憫單戀了這麼久的我，他剛好被家裡催婚，我就以開玩笑的方式和他說，我可以幫他應付家裡人。」
「一年、兩年、三年.....我想隻要時間夠久，他也許就能忘了你。
我不求他愛我熱烈，隻希望他能給我一個和他並肩的機會。」
她輕輕笑了笑，眼底卻有點泛潮，「可後來我才知道，我錯了。這幾年，他從來沒放下過你。哪怕公司去年遇到最危急的資金鏈問題，他連夜飛國外談合作，也會先讓助理查你的近況，你換了工作，你外婆生病，你搬了家，他全都知道。」
「和他一比，我忽然覺得自己的喜歡根本算不上什麼。我們從小養尊處優，習慣了別人的順從和包容，所以也不會放下面子去挽回一個人。」
風裹著圍巾的暖意，漫進衣領裡。
「如果你也喜歡他，就好好在一起吧。我會祝福你們的。」
看著她進屋的背影，我笑了笑：「謝謝，一定會的。」
17
凌晨十二點。
顧淮景的朋友都一一離開了。
空氣裡的熱鬧一散，
剩下的隻剩我和他之間的沉默。
我攥著外套搭在臂彎，剛要拉開門，手腕卻突然被人攥住。
下一秒，後背便貼上了一片熟悉的溫熱。
顧淮景從身後輕輕抱住了我，下巴抵在我發頂，聲音裹著深夜的啞意：
「今晚別走了，好嗎？」
我僵在原地，指尖蜷了蜷，沒說話。空氣裡隻剩我們交疊的呼吸，他的掌心貼著我手腕，溫度燙得我心口發顫。
過了幾秒，他又輕聲問，語氣裡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懇求：
「我們復合，好不好？」
我張了張嘴，想回應，卻發現喉嚨早被湧上的情緒堵得發緊，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隻有眼淚先一步砸在他手背上，冰涼的一點。
他立刻松開我的手腕，轉身將我摟進懷裡，
「別哭，都怪我。」
「當初沒找到合適的時機和你說我的身份，
後來又怕你知道了怪我，再後來是因為氣你這麼輕易就放棄我們的感情。」
「我從小就習慣了這個身份,所以不知道這對你來說會有那麼重要。」
「這幾年我都在反思,為什麼以前沒有站在你的角度多想想，為什麼沒有對你更主動一點,為什麼會讓你這麼沒有安全感。」
我埋在他懷裡,慢慢平復著呼吸，聲音帶著哭後的沙啞：
「那你為什麼不來找我，醫院如果不提,我一輩子都不知道。」
「因為你分手的時候說不希望我打擾你。」
「……其實那是氣話。」我攥著他襯衫的衣角，指尖用力到泛白。
那些壓在心底三年的話,終於忍不住湧了出來。
「我很想你，從分開的第一天就開始想,甚至想要不顧一切去找你。」
「有好多次，
我都收拾好了東西,甚至走到了你的公司樓下，可最後還是轉身走了。」
我吸了吸鼻子,眼淚又忍不住掉下來，「因為我會覺得自卑，覺得我們之間差得太遠了,覺得我配不上你；我會覺得自己很廉價,明明說了要放下,卻還是控制不住想靠近你。」
「那時候我才發現，連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又怎麼能指望別人會看重我呢？」
我苦笑了⼀下。
話說完，⼜是⼀陣沉默。
我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落在我發頂，帶著溫熱的重量。
我們就這麼抱著,眼神在彼此泛紅的眼眶⾥流轉，有委屈，有想念,有懊悔,還有藏了四年的、沒說出口的愛意。
他問：「再試一試，好嗎？」
「好。」
那⼀刻,他輕輕扣住我的後腦,低頭吻了下來。
沒有急促的掠奪，
隻有小心翼翼的試探，⽽後是壓抑了太久的溫柔與急切。
久別重逢的愛意在此刻盡數傾瀉。
18
第二天清晨的陽光格外軟，透過窗簾縫灑在床沿。
顧淮景帶我去⻅了父⺟。
他坦⽩他和林瑤隻是朋友。
顧淮景的父母有些意外，但他們知道,⾃己兒子決定的事情沒⼈能左右。
他們最終還是接受了我。
我看著江玥,有些抱歉。
「⽼師。我是很喜歡林瑤姐。」
「但也很喜歡你。」
「既然我哥和林瑤姐沒有婚約,那我也會真心祝福你們的！」
從⽼宅出來，顧淮景牽著我的⼿去了他的公司。剛⾛進辦公區，幾道驚訝的⽬光就⽴刻投了過來。
「你倆真的談過？不對,你倆現在⼜談上了？
」
「不兒，怎麼公司沒人知道啊，你倆保密局的啊！」
「我靠公司新⼋卦更新了！」
......
「阿舒。」
「隻要有我在，你所擔心的事情不會發生。」
「我會盡我所能,帶你真正融入我的世界。」
曾經我以為,愛的方式隻有⼀種。
是毫⽆保留、互相坦誠、竭盡全力。
可後來我才發現。
勇敢是愛，怯懦是愛。坦誠是愛,隱瞞也是愛。
有的愛如火⼀般轟轟烈烈，有的愛卻如細雨⼀般滋潤⼈心。
兩個互相惦記的人，終會在命運的安排下再度重逢。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