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師夫人……」
她仍認得我,見到我來不由瑟縮一下。
「我勸你一句,這件事你勿要再查探,你能有這般富貴,全是憑你那做官的男人……」
我哈地一笑。
「老媪,你可知我是誰?我父生前是大陳的大儒,是百年大族師氏的家主。」
「先母姓容,是當今陛下一母同胞的長姐。」
「你和他人合謀換掉我的孩子,這罪足夠夷三族,我聽說,你的兒子是個富貴自在的田舍翁,膝下有六個孩子啊……」
穩婆神情頓時變了。
「夫人不要牽連我兒!我說!」
她從床上爬下,
跪在我面前,惶恐地道。
「當初您生完孩子就昏過去,我把孩子抱給您夫君看,他卻……」
「卻叫了剛生產完的許氏,把孩子抱走了。」
我合上眼,怒氣在心間彌漫。
喬霈為什麼要換孩子?
難道他和那農婦有首尾?
不可能。
「郡主!」
玉璇闖進門,拿著一封信道。
「大公子重病,府裡尋了天師,說是韫珠娘子身上有邪祟,把韫珠娘子捉去家祠了!」
9
我立即回京。
一日一夜的路程,被縮短至一日。
回到喬府時,殘陽如血般濃稠,我在府門前都聽得到搖鈴的聲音。
我趕到家祠前。
正見韫珠雙手被反綁,
跪在地上。
她眼睛半闔,氣息微弱。
一個穿著道袍的老天師手持寶劍,口中念了幾句咒,霎時就劈向了她!
「住手!」
我飛撲過去,空手接白刃,手心被割開,瞬間流出鮮紅的血。
一滴、兩滴……
「阿娘!」
原本坐在椅上神態虛弱的喬砚初猛地起身。
喬盈扶著他,驚慌失措。
「阿娘,你怎麼回來了……」
連喬霈也忙走到我身邊,他心疼地看著我受傷的手。
「明儀快松手!你怎的都不怕傷到自己!」
我松了手,反手奪過劍,一劍劃破了那天師的袍子。
「我若不奪劍,怕是要韫珠血濺當場了!」
信中稱,
我剛走沒多久,韫珠親自將打磨了半個月的漆弓送給喬砚初。
她知道這位一母同胞的兄長愛騎射,想討好他。
所以哪怕雙手因大漆生瘡痛痒,她也堅持和工匠一塊做了一把弓。
卻沒想送弓當夜,喬砚初就重病昏迷胡言亂語。
喬盈請來老天師,算出是韫珠身上有邪祟,需要盡快除掉,才能讓喬砚初安好。
喬霈雖不忍,可更看重這個兒子,也就允了。
他們把韫珠關在家祠作法一夜,喬砚初就不再昏迷。
於是他們決定今日徹底除去韫珠身上的邪祟。
「阿娘!」
喬盈撲通一聲跪下,眼含淚水。
「邪祟不除,阿兄的病就好不了,你就當替阿兄著想,別攔著天師了!」
除邪祟?
那麼鋒利的劍若真劈在韫珠頭上,
會直接奪了她的小命。
「咳、咳咳……」
喬砚初虛弱地向我走來,啞聲說道。
「阿娘,天師道行深厚,絕對不會傷到她,隻是除祟而已,您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兒子S麼?」
喬霈心疼極了,扶住腳步虛浮的喬砚初。
「韫珠啊。」
他幹脆不問我,而是徵求韫珠的同意。
「你回府沒多久就出了這事,道長也說了,是你回京途中碰到的鬼怪作祟。」
「你就當是為了你阿兄,乖乖除祟可好?」
韫珠勉強睜眼,她張了張嘴,又看看我。
「父親,我……」
「不好!」
我厲聲打斷,神色冰寒,反手一劍橫在了天師脖頸上。
冷笑道。
「是誰讓你汙蔑我兒的?」
「我的劍不長眼,你可得實話實說。」
劍刃抵住他皮膚,劃出一道血痕。
他嚇得抖如篩糠,自然是知道我火爆的脾氣,馬上交了底。
「是大公子來尋我,要我同他們演一出戲!」
10
天師指認喬砚初。
在他蒼白的臉色中,天師和盤託出。
原來是喬砚初為趕走韫珠,刻意裝病,再找到天師想把她趕出府。
「隻是昨兒夜裡,大公子來尋我,交代我幹脆直接除了韫珠娘子這個邪祟,以絕後患……」
目光落在喬砚初身上。
我幾乎要氣笑了,果真是一個白眼狼,為了個喬盈想要韫珠的命!
「糊塗!她可是你妹妹!
」
喬霈比我更快,上前就踹翻了喬砚初!
喬盈驚叫一聲,隻身護在倒於地上的喬砚初身前,淚眼潸然。
「爹爹、阿娘,阿兄做這錯事也是為了我,你們要罰就罰我吧!」
被她護住的喬砚初看著我,眼底藏著幾分恨。
我讓人把韫珠先帶回主院。
喬霈看著跪在地上的喬盈,也朝我道。
「……明儀,砚初是一時糊塗,可他也是為了自個妹妹。」
「不若就罰他跪家祠。」
跪一跪家祠,就能抵消韫珠受的罪?
真是好算盤。
「妹妹?這府裡唯有珠兒算作他的妹妹,其他還有誰?」
喬盈慘白著一張臉,低下腦袋。
她的身體一顫一顫的,幾乎要碎了喬砚初的心。
「我的妹妹隻有盈兒!」
他咳嗽著大喊,爬起來,與我對峙。
「盈兒是記在喬家家譜裡的,那喬韫珠算什麼?我不認!S也不認!」
「喬家唯有盈兒一個娘子!」
四下寂靜,我望著喬砚初,忽地笑了。
「我何時說珠兒姓喬了?」
「行,既然你這麼不想認珠兒這個妹妹,那她也不必姓喬。」
喬霈他離我近了點,溫聲道。
「明儀,你何必跟孩子置氣?珠兒好不容易回家,不姓喬姓什麼?」
我丟下手中劍,掃了喬霈一眼。
「她就姓師,名作師韫珠。」
「記在師氏族譜與皇家玉牒中,日後我師明儀的一切,都歸珠兒所有。」
我看見喬霈面色驟變,心裡暢快。
他高娶我十八年,
最恨我凌駕他之上。
如今將韫珠的姓氏改去,無疑是在打他的臉。
喬這一姓,我不稀罕。
「明儀……」
「就這樣,不用再議了。至於喬砚初,你分不清輕重,那就依你父親的意思,在家祠跪上一個月,抄書五十卷,抄不完不得出來。」
我留下兩個人監督,也不顧他們難看的神情,直接回主院了。
11
韫珠背上受了鞭傷,痕痕血紅,刺得我眼裡皆是慍色。
於是我又撥了兩個人去家祠,韫珠挨了幾鞭,喬砚初挨上雙倍。
「郡主。」
為韫珠上好藥後,玉環走到我身邊,講道。
「喬尚書出府了。」
我嗯了一聲。
「繼續跟著。」
前生我對喬霈過於信任,
以至於忽略了許多。
譬如我S後,他是從城東的紫薇巷中迎娶續弦,那續弦無父無母,卻能住在紫薇巷裡的大宅。
再譬如我前腳剛S,他後腳就跟著二皇子謀逆,氣S了我的皇帝舅舅,又S了太子。
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何時跟二皇子牽上線的。
「阿娘,全是我的錯,讓您受傷了。」
韫珠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察看我手上的傷。
一看到沁出血紅的白布,她就忍不住落了淚,滿心的愧疚。
「一點小傷,沒有大礙。」
「不過珠兒,阿娘想問你一件事。倘若我和你父親和離,你可舍得隨我離開喬府?」
在前生,韫珠就是栽在了親情上。
如果她舍不得喬霈……那有的事,需要從長計議了。
似乎回憶起這兩日喬霈對她狀似無奈實際無情的表現。
韫珠低了眼,抱住我的手臂,堅定道。
「阿娘去哪,我就去哪。」
摸著她微微發枯的頭發,我笑了笑。
我心甚慰。
除祟一事過後,喬家安靜了不少。
喬砚初在家祠抄書時,喬盈常會偷偷潛入家祠幫他。
兩人倒是情深義重。
喬砚初似乎是嘗到了苦頭。
從家祠裡被放出後,他和喬盈對韫珠再溫和不過。
隻是我放在他院中樹梢的綠鸚鵡每回回到主院時,口中都念著:
「師韫珠那個賤人,我定要她滾出喬家。」
而喬霈獨自離府的次數也變得多起來。
據玉環說,他偶爾去同僚家中,最常去的還是城東的紫薇巷。
紫薇巷裡到底藏著誰?
「郡主,
這是及笄宴的賓客名單,還請過目。」
玉璇把名單呈上。
我眼光掃過,確認無礙。
韫珠回府時早過了及笄年歲,我準備給她好好辦一場及笄宴,也正式宣布她的存在。
「對了郡主,您要底下人看著的人,已經進京了。」
12
及笄宴前夕,日暮時。
「夫人。」
喬霈身邊的小廝來了,他恭敬道。
「老爺讓我請您還有韫珠娘子去前廳一趟。」
彼時我正給韫珠戴上一支東珠簪,我和鏡中的她對視了下,點一點頭。
剛到前廳。
一個穿著布衣的婦人就衝上前,扯住我身後韫珠的衣袖,不停叫罵。
「你個小賤皮子,老娘當初痛了三天三夜才把你生下,你為求富貴居然頂替你妹妹冒認了喬家娘子的名號!
」
韫珠一看到她就臉色蒼白,全身發抖,躲也不知道躲。
不等我開口,玉環一巴掌就把她扇倒在地!
「你是什麼東西?也敢攀扯我家少娘子?」
我和站起的喬霈對視,他微沉著臉掃一眼韫珠,隨即上來牽住我手。
「明儀,或許我們……認錯人了。」
「她,才是我們的女兒。」
我沒抗拒,任憑他把我拉到身邊,一塊走到了一個纖纖少女面前。
少女柔婉溫善,一雙桃花眼潋滟生輝,和我有五分像,鼻唇像喬霈。
縱然粗布麻衣,也不掩顏色。
「夫人,您、您就是我的阿娘嗎?」少女眼中蓄淚,弱質纖纖。
地上的婦人也起來了。
她作勢要去擰韫珠的耳朵,
罵道:
「我王春娘怎麼就生出你這個賤蹄子!」
幸好玉環攔著,她沒碰到韫珠半分。
這一通吵嚷哭鬧,鬧得我頭疼,我從喬霈手裡抽出手,不解道:
「這是怎麼回事?」
他還不答,喬砚初率先開了口,冷哼道:
「能是怎麼回事?阿娘,你被這個冒牌貨騙了!」
「她才不是你和父親的女兒!」
他說,韫珠其實是王春娘的親女兒,當初被換的是她帶來的這個少女阿柔。
王春娘道,韫珠自幼心高氣傲,看不上她那農家家庭,於是去刺青了那朵蓮花胎記,冒充了阿柔的身份。
阿柔撩開衣袖,手臂上赫然是一朵蓮花胎記。
「這該不會是個誤會吧?韫珠妹妹當初為尋母可吃了好大的苦頭。」
喬盈上前,
咬著唇輕聲道。
「何況我阿娘身為郡主,這麼欺騙阿娘,可是要判重罪的。」
「韫珠妹妹,你若是真,那就拿出證據證明自己,你若是假……不如早早認罪,阿娘也能寬恕你。」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匯集在了韫珠身上。
13
她不知所措地看著我。
「我、我……」
王春娘哼笑,指著她破口大罵。
「窯子裡的貨色!你就是個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依我看拖出去打S最好!」
緊接著又朝我粗陋地行禮彎腰。
「夫人,我這女兒從小到大被嬌慣壞了,才做出這種醜事。」
「當年我是鬼迷心竅,想給孩子一個好前程才換了女兒,如今我也後悔了!
」
「所以我斷不能容忍阿難冒充身份,一錯再錯……阿柔才是你的親女兒啊!」
阿柔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顫抖著嗓音。
「夫人別怪阿難阿姐,她也是怕了鄉下了。」
「我不與她計較的,若是阿難阿姐不想回鄉下,日後留在我身邊做個婢女也好。」
如此寬容大度、不計前嫌的少女啊……
「霈郎,你覺得該如何?」
我扭頭看向喬霈,隻見他目光森森。
「明儀,你雖心善,可萬萬不能對這種人寬容。若非王氏良心發現,她怕是要冒充一輩子!」
「該送入大理寺中,杖責三十!」
大理寺中對待犯人手重,別說三十,十杖就可奪去一個女子的命。
我餘光掃到喬盈,
她低頭微微一笑。
「行,冒充身份的欺瞞之輩,確實該發往大理寺。」
韫珠臉色灰敗,她跪倒在地,眼裡含淚。
「不是的——」
我坐在椅上,抬手說。
「都喝口茶吧。」
玉璇端著茶上來,我支著額頭有幾分倦意。
「喝完我就送她去大理寺。」
他們都喝了茶,連韫珠也飲了一小口。
王春娘的三角眼裡美滋滋的,牛飲了一大口,還在那說。
「這丫頭從小就不安分,等她被杖責完,我就給她拉回家裡去,再好好教訓她……」
但不過片刻鍾,喬砚初和韫珠脖頸處發紅。
韫珠撩起袖子就撓手臂,上頭長了幾處紅疹。
再看王春娘與阿柔,
一點事都沒有。
我睜開眼,見到喬霈臉色驟變,喬盈和喬砚初靠得很近,正在竊竊私語。
「玉環,把她們送去大理寺,杖責三十。」
在喬盈眼中流出笑意的同時,幾個武婢直接把王春娘和阿柔反手縛住。
二人頓時驚慌失措。
「夫人!你這是做什麼?」
我起身,慢步到她面前,一盞熱茶澆透了她頭發。
「我師氏一族無論男女,隻要碰到桃花即會生風團紅疹,瘙痒難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