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出⽣時被⼈偷偷調換，離開我十五年，在她回來時，我身邊早有貼⼼的女兒。
我本該愛她。
可她沉默怯弱，大字不識，與我疏離又淡漠。
而我從小養在⾝邊的阿盈則不同。
我們雖無⾎緣關系，卻⼼連著⼼。
她精通四藝，最愛向我撒嬌賣痴，我順理成章正式收養了她。
所以為了讓阿盈高興，我將親生女兒送出府，從此⼭高⽔遠，難⻅⼀⾯。
她理應恨我。
但在我被一雙心愛的兒女毒S，夫君又續弦另娶後。
是她潛回了家，⼀刀刀捅爛了他們的心口。
她用一場火燒去所有，連同她自己，為我報了仇。
我徹底後悔了。
魂魄流出⾎淚，時光逆轉，
回到了她剛回府的那天。
1
「不要——」
從火光烈烈的夢中驚醒時，我的後背都湿透了。
一個人急忙穿過碧玉琉璃簾，關切地問我。
「郡主做噩夢了？」
我看清她圓月般溫潤的臉龐。
是陪我嫁入喬府的女使玉環，前生我被毒S後，玉環察覺到不對，本想進京為我喊冤。
卻被我那兒子派人擄走，沉湖而S。
可如今。
她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心下驚魂未定，又有女使匆忙走來。
「郡主！」
她喊道。
「府門前有個小女娘，自稱她才是郡主的親生女，剛剛二娘子已經趕過去逐人了，郡主可要去看看？」
我頓時心跳如擂。
前生的畫面和面前的人交織在一起。
我竟然回到女兒回府尋親的那一日了？
想起火光裡那堅忍的少女。
「去！」
趕到府前，我正好聽到一道女聲。
「怕是得了失心瘋，見到高門大戶就上前認母，說我喬家當年抱錯了孩子。給我好好打！」
養女喬盈正嫌惡地看著被推搡在地的布衣少女，話中帶著兩分急迫。
她提了提裙。
「賤人，你竟還弄髒了我的新裙，給我拉下去打！」
字裡話間都恨不得現下就把人拖走打S。
我蹙了眉，在看清已經挨了幾板子即將被拖走的少女時，心猛地一跳。
「住手。」
喬盈看是我來了，眉眼間飛速掠過一絲慌張。
又快步走到我身邊，
親昵地挽住我的手，嬌嬌道：
「阿娘，不過是件小事，怎麼讓你來了？你們！還不把人拉下去，別髒了我阿娘的眼！」
聲如綢緞軟，心比蛇蠍毒。
我瞥了一眼她，反而一巴掌打在她臉上！
在前世，她也是這樣撒著嬌，一口一口喂下我一碗毒粥。
在我痛得狼狽吐血時，她也是露出今天這樣的笑。
2
「喬盈。」
我寒著聲問。
「這府裡何時輪到你來做主了？還有你們把人放開，帶過來。」
下嫁喬府十七年，我早已是人人敬重的主母。
那些下人連忙放開了少女，玉環扶著她起來。
喬盈呆了呆，眼圈瞬間紅了，還想阻攔我。
「阿娘！
「她是個瘋子，
可別傷到你……」
我卻沒理會她。
撇下她的手，不由往前走了兩步，對上了少女的一雙眼。
一雙和我生得一模一樣的桃花眼。
「……你叫什麼名字？」
她身形瘦弱，眸子微微瑟縮了下，難為情地講出自己的名字。
「回夫人，我叫阿難。」
阿難阿難，千劫百難。
「阿娘，這泥腿子胡言亂語的，別衝撞了你……」
喬盈著急地想擋在我面前。
被我拉開。
「胡言亂語？對……我是聽玉璇說了。」
「這位女娘，聲稱是我的親生女，當年你們二人報錯了。」
喬盈僵在了原地，
因那一巴掌攢下的淚瞬間落光。
「阿娘，我才是你的親生孩子，她就是個瘋子，你還真信她的風言風語？」
從前隻要她紅了眼圈，我一定會心疼。
可現在我無動於衷。
也越發肯定了心中的猜想——喬盈早知道自己的身份。
她不是我的親生女兒，不然她不會這樣急躁。
「盈兒。」
我讓玉環把阿難帶進府，淡聲對喬盈道。
「或許是真的呢？她既尋上門來，那總要辯證一番吧。」
「畢竟這幾年來，你長得同我很不像。」
3
我將阿難帶回主院，又命早已等候在側的府醫為她療傷。
不知是因尋親過於費神，還是身體受創，她剛到主院就昏睡過去。
我站在邊上，
細細看過她眉眼。
無一處與我不像。
她是我懷胎九月，難產兩日才生下的親生骨血。
偏偏命運捉弄，使我們分離了十五年。
甚至在前世，也因我偏愛喬盈，使她傷心。
我和她在前生的最後一次見面，是喬盈因她一句話憤而絕食三日。
那時，我和夫君喬霈商議過後，決定把她送往靈州師氏教養。
手心手背都是肉，可也有薄厚之分。
雖說是教養，但靈州距京八百裡之遠，若非人生大事，我和她不會再多見了。
所以臨行前，我將私產嫁妝劃出三分之二給了阿難，又寄書給師氏的叔伯，望他們能善待阿難。
可之後……
「阿娘！」
一道男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回頭，一個身形颀長的男子穿過碧玉琉璃簾，長眉緊蹙著道。
「我聽盈兒說了，有個不知哪來的人膽敢上門說是你的親生女兒。」
「真是可笑，我喬家唯有盈兒一位娘子，她怕是得了失心瘋想來沾喬家的富貴吧！」
我站在原地，眸子如冰地掃過他，我的兒子，喬砚初。
當初送阿難去靈州，派的就是他護送，可啟程不過半個月，他就渾身是傷的回到喬家。
他說有匪徒作亂，他S戰匪徒，卻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阿難和馬車墜下深淵，屍骨無存。
那時我悲痛無比，信了他。
S後才知，那是他自導自演的一出戲。
「砚初。」
「我沒有……」
阿難睜開眼，她先是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
再說。
「我沒有失心瘋。」
「我身上有胎記……」
4
她撩開衣袖，大臂內側有一塊暗紅的胎記，形似蓮花。
她隻看著我，目光純淨。
「夫人，我真的是你的女兒。」
「我家住安州清縣西竹村，養我長大的阿娘是許家媳婦。」
十五年前，我隨夫君喬霈去安州赴任，途經西竹村。
懷胎九月的我突然發動，在一戶許姓人家誕下女兒，那時我力氣用盡，看了一眼女兒就昏了過去。
但我記得，我的女兒手臂內側有個蓮花胎記。
可醒後我卻發現，壓根沒有。
喬霈說我是生育過於勞累花了眼，當時玉環因重病不在我身邊，加上穩婆一力否認胎記一事，我就也以為自己是花了眼。
直到阿難回到我身邊。
我才知道她是被許家的兒媳調換了。
十五年後，許家兒媳醉酒說漏了嘴，阿難才悄悄離開西竹村來尋我。
「絕無可能！」喬砚初大聲打斷阿難。
他伸手就要拎起她的衣領。
「你個冒牌的泥腿子……」
我拿過玉環遞來的戒尺，用力地打在喬砚初手上！
縱使他痛得一縮，我也沒有半分心軟，而是厲聲道。
「這塊胎記錯不得，她就是我的女兒，喬家的親生娘子！」
5
喬砚初不悅地出了主院，留下一句話。
「喬府隻有一個娘子，我也隻有一個妹妹，其他算什麼東西？我決不會認！」
他的話使得阿難慘白了臉色，
她瑟瑟地看我。
「夫人，若是喬公子不喜歡我，那我……」
她是個溫順的性子，或許是因為缺少親情，所以會格外在意這一點。
正因此，前生喬砚初幫著喬盈再怎麼欺負她，她也不曾告過一次狀。
她此刻惶惶，可我隻在意她手臂上陳舊的燙傷、鞭痕，還有足底破潰的血泡。
這是她的十五年，還有從安州到京城兩個月留下的苦難痕跡。
心痛得無以復加，前生的我就是一個混賬，隻顧著喬盈兄妹倆的情緒，忘了她。
甚至還有點怪她，打破了喬府寧靜的生活。
卻忘了，她是怕被賣給財主家作妾，才懷著一線希望來奔赴我。
可我讓她失了望，也硬生生讓性子這樣軟的女娘，變成為我復仇的惡女。
「夫人，
您怎麼哭了，是不是因為我……」
阿難連忙要下床，被我按在那。
眨了眨眼，淚珠落下。
「是。」
「我一想到我的女兒受了這麼多苦，我便心如刀割。」
阿難怔住了。
6
我握住她的手，握得緊緊的，沉聲說道。
「乖孩子，你不必管他們，什麼喬府，你隻需記得你是我師明儀的女兒，這就足矣。」
「你盡管放心，既回了阿娘身邊，那我就會護著你，你什麼都不必怕。」
阿娘不會再讓你為了復仇，雙手染血，葬身火海。
她的嘴唇顫抖了一下，隨即控制不住地撲入我懷裡，顫聲喊了句。
「阿娘……」
帶著濃濃的哽咽。
我閉上眼，淚水滑落。
這一世，我一定不會再讓她受到傷害，我會讓她無憂無慮的過完一生，當一個真真正正的嬌小姐。
喬砚初離開主院後一個時辰。
下朝的喬霈來了。
此時阿難已經在燻香中入睡，我從內室裡走出，和朱袍都來不及換的喬霈碰個正著。
實事求是，即便今年他已到不惑之年，可依舊是身形如鶴，容如寶玉。
當初他便是憑這張臉，在春闱上斬獲探花，又得我下嫁。
「明儀，今日的事我聽說了。」
他微蹙眉，有幾分不認同。
「一個身份不明的女娘，你就這樣把她迎入府裡，隻怕會傷了盈兒和砚初的心。」
我抬眉，不再如從前一般溫柔。
「身份不明？霈郎，可我今日看得分明，
她的手臂有一塊和當年一模一樣的胎記。」
「她的臉，也同我再肖似不過。」
我唇角含著笑意，語氣涼涼的。
7
「西竹村的事也唯有幾個老人和當時的許家人知曉。」
「而且霈郎，我明明記得胎記一事，可當初穩婆和你為何偏說沒有呢？」
我靠近喬霈，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眼看著他抿住了唇，眼神帶著驚愕。
「果真嗎？難不成……那女娘真是我們的女兒！？」
停了停，他愧疚地道。
「我當初一心掛念你，沒來得及看孩子，不承想那穩婆竟然騙了我……明儀你放心，我定會讓人去西竹村，去找那個穩婆，查明真相！」
「既然如此，那就讓那孩子留下吧，
但明儀啊，盈兒她……」
門突然被推開。
門外的喬盈和喬砚初闖進來，喬盈先是喊了聲爹爹，隨即眼淚如滾珠般落下。
「你怎麼也讓她留下？我不願意！我不準她奪去我的爹娘還有阿兄！」
她的眼淚讓喬砚初心疼壞了。
把她攬在懷裡，喬砚初神色冷肅，對我很失望。
「阿娘、父親，在我心中唯有盈兒是我的妹妹，倘若那人留下，那我和盈兒就走！日後你們就讓那人奉養你們吧！」
他向來最愛重喬盈，若是不知情，隻當是兄妹情深。
唯有我知，他們之間早已生出畸形扭曲的感情。
前世我正是因為發現端倪，斥責了他們一頓，他們就熬了一碗毒粥，把我活活毒S。
仍記得S前，喬砚初也是這般神情，
他說：
【這世間沒有人能拆散我和盈兒，哪怕是母親你也不行！】
內室裡響起動靜，我回過神。
阿難心思敏感，聽不得這種話。
於是我當機立斷，一巴掌打在了喬砚初臉上！
「為了一個不明身份的假千金，你就要走？好，我允了。今日你們就一同滾出去！」
「對了，盈兒，我需得明白的告訴你。」
我看著面色發白的喬盈，沉聲道。
「阿難她不會奪走你的一切，因為這些，本就屬於她。」
8
喬家終歸是我做主，他們的反對並沒用。
這日過去後，喬霈連聲嘆息，而喬砚初和喬盈也沒滾出喬府。
笑話。
他們從小生在這錦繡堆中，哪舍得離開？
一個來月的時間平靜得很。
我給阿難改了名。
喚作韫珠。
「韫，藏也。你不再是千劫百難的阿難，而是阿娘藏在心尖的寶珠。」
書案前，我寫下韫珠的名，教她辨認。
她也學著寫。
字跡歪歪扭扭，可我沒有半點嫌棄，反而在墨跡幹了以後折了又折，放在了木盒裡。
「阿娘，我聽說盈姐姐是京中才女，我的字卻寫成這般，是不是給你丟人了……」
韫珠小心地看著我，低聲說道。
前生她也是這般，琴棋書畫無一通曉，在喬盈的對比下，更如襯託寶珠的魚目。
「不丟人。」
我握住她手腕，溫聲說。
「珠兒，我隻要你康健平安就好。」
「若是誰說你丟人，你隻管告訴我，
我替你扇他。」
韫珠看著我，目光裡滿是崇拜。
玉環在此刻過來，附耳說了幾句話，我的神情也沉下。
她說，找到當年那個穩婆了。
「人在陰州生了病，趕不了路，需郡主親自去見。」
我思忖再三，還是準備去陰州一趟。
前世韫珠回府後，我曾派人去找穩婆和許家人，沒想到他們都失蹤了。
這一次我已派人時刻監視。
陰州不遠，但光來回也要兩日兩夜。
「點幾個武婢護著珠兒，我們這就出發。」
一日一夜的時間，我到了陰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