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笑容僵在臉上。
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最後狠狠瞪我一眼,抓起公文包揚長而去。
單都沒買。
我撿起地上的那張紙,了然地大笑起來。
好一個龍飛鳳舞、力透紙背的「滾」字。
我哥的題字水平一如既往,力拔山兮氣蓋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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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市的人際關系是個圈。
從這次開始,再也沒有人願意跟我相親。
人人都說老紀家閨女有個刁鑽古怪的大舅哥,讀書人動不動要寫毛筆字罵人的!
我得了空回店裡幫忙。
沒客人的時候,和我爸坐在門口聊天。
我爸還是頗有格局的,他抽著煙說:「要是真找不到滿意的,不嫁人也無所謂,反正你哥也不找,咱們一家四口一直過下去也不是個事兒。
」
我說:「我想先找工作呢。」
「找工作。」
我爸嘆口氣說:「你在外頭那幾年,每一天我這心啊都掛念得不行,爸媽沒什麼大本事,不能保護你,也給不了你幫助。雖然你從來報喜不報憂,但爸媽知道,你一個女孩子肯定吃了不少苦,一定沒少被欺負吧?有什麼委屈跟爸爸說說。」
我鼻頭猛地一酸,低頭玩自己的手指。
開始的時候,工作換過很多,踩過的坑數不勝數。
勤懇、老實、沒背景、容易相信人,身在以利相爭的群體裡,努力沒有結果,付出沒有回報,被騷擾、針對、使喚、扣帽子潑髒水……已成家常便飯。
有時也會懷疑自己,是不是也要變成他們的同類才會好過一些。
家人的理解,是化解一切的良藥。
「爸爸不求你大富大貴,我們普通人啊,隻要安安穩穩地在家人身邊過好這一生就好了。」
「是不是也別奢求真愛了。」我託著腮說。
「真愛?哈,跟爸說說你想找啥樣的?高的?帥的?」
我小聲回:「想找個炒菜好的。」
我爸彈了彈煙灰,「哦,廚師。」
一時無言。
我爸看了會兒街對面,突然眼睛一亮,趕緊拍拍我說:「這個怎麼樣?高吧,又帥!爸爸可以幫你去要微信。」
我聽見了幾聲熟悉的狗吠,聞聲望去。
路上少量車子穿梭駛過,塵埃在夕陽的光圈裡緩緩浮動。斑馬線的另一頭,紅燈滅,綠燈行,落葉旋轉著飄落。
這樣的好天氣,最適合重逢。
隋明川風塵僕僕,懷裡抱著小小的川川,
朝我大步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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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馬路,隋明川把川川放下。
它大老遠就看見了我,急得汪汪叫,掙著繩子朝我跑來,毛球般滾到我身上又親又舔。
我還愣著沒反應,我爸已經搭上話了。
「年輕人,你養的什麼狗?」
「路邊撿的小流浪狗。」
「養得真好,它都吃什麼?」
「吃狗糧還有罐頭。」
「看這小家伙多喜歡我女兒啊!我女兒也很喜歡狗,你倆可以聊聊。」
剛好店裡來客人了,我爸進去招呼,隋明川順勢坐在了我旁邊的凳子上。
我看著他。
他看著我。
數天不見,他眉宇間依然是標志性的清傲。
眼神裡卻是後來的隋明川才有的幾分憋屈。
一眨不眨地凝視著我,
好似在等我說些什麼。
等我終於心跳平緩些了,我媽又過來了,站在不遠處好奇地打量著隋明川。
我急忙把川川塞他懷裡,小聲對他說:「你住哪兒?給我個地址,我下班了去找你。」
我伸手推他快起來,突然被他一把抓住手。
「如果不來呢?」他語氣有些發狠地問。
溫熱熟悉的包裹感,再度令心頭一跳。
「我一定會來的,等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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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明川住在我家附近的寵物友好酒店。
去的路上,我猜他一定通過特殊途徑查到了我的身份信息,是根據上面的住址找過來的。
我剛把門卡貼上去,門就被從裡面打開了。
趴在狗窩裡睡得正香的川川,機警地立起耳朵。
看見是我,箭一樣朝我發射而來。
我抱起川川,不知道是站還是坐,有些尷尬地立在門口,問他:「你吃飯了沒?」
房間裡燈開得很暗,隋明川穿著睡衣,頭發睡得亂亂的。
他擰開一瓶水喝了口,很放松地坐到床邊,朝我伸手。
「過來讓我抱抱。」
我腦子不聽使喚地走到他身邊。
被他拉了一把,腰身被環住。
他腦袋埋在我小腹上,滿身疲憊。
「好累,昨天眼都沒合,開了十幾小時的車。」
我渾身僵硬,不知道該不該安慰他。
畢竟是為了我。
隋明川緩了會兒,小心翼翼地問:「你能陪我睡會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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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隻睡了半小時就滿血復活了。
抓著我手腕的那隻手終於松開,我活動著酸痛的手腕,
臉也睡得有點泛紅。
川川不知何時跳上了床,擠在我倆中間,酣睡時小肚子一起一伏的。
為了不驚擾它,隋明川聲音很低,剛睡醒的嗓音沙啞,不急不緩,讓我有種別樣的滋味。
「那天我回去後就找不到你了。」
「我又回到餐廳,問服務員你去了哪裡,他們說,你剛開始沒有走,站在路邊看我們離開。」
「Caitlin 是我表姐,她和我爸媽一起回國,擔心一起露面會給你壓力,特意趕過去老遠看了你一眼。」
意有所指地瞥了我一眼,又補充:「親表姐。」
聽他耐心地解釋,我的心髒像被一雙大手溫柔安撫。
沒有什麼事是不能好好溝通的,當初我信心不足,隻想著逃避,差點在混亂中錯失真心。
「你那天說,回去有話對我說?
」
「我是打算告訴你,即使在我失憶的時候,我也一直清楚自己的身份。我在網上搜索過我的名字,你應該知道百科上有我的公司和履歷,連有多少身家他們都寫出來了。」
我低低地哀嚎一聲,拉起被子蓋住臉。
隋明川又把我的臉露出來。
「我就知道你會是這個反應,很擔心嚇跑你。當初第一眼在家裡見到你,我就很確定你是我喜歡的人。清晨,我說得夠清楚嗎?」
我臉上紅了紅,接著問:「那你恢復記憶後呢?我還是覺得你有點不一樣了。」
他說了很多,就怕把一顆心掏出來了。
「你醒來前我去看過你,其實我也很忐忑,我不確定你在乎的是哪一個隋明川。如果你喜歡那個對你很依賴的我,我想過要不要繼續裝下去,可惜護士還是告訴你了,對嗎?」
原來他也懷揣相同的不確定性,
懸而未決的感情折磨得人想要試探,又畏懼地停留在原地,想等對方先取得主動權。
因為我也有過同樣的經歷,所以很明白這種心情。
突然聽他這麼把自己開誠布公,我倒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可我也親耳聽到他對外人說過,和我隻是交易,不必走心,這確確實實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原話。
對了,還有那名未婚妻。
我猶豫著要不要問問他。
手機響了起來,屏幕上顯示的名字隋明川比我先看到。
他的視線從手機上靜靜挪到我臉上。
就這麼一言不發地盯著我。
我看看他,再看看手機。
隋明川心不在焉地玩起川川的耳朵。
「想接就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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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催我回家。
問我在哪兒的時候,
我說在一個老朋友這兒。
隋明川很適時地發出一聲輕笑。
電話那頭停頓了片刻,問:「我去接你?」
「我還沒吃飯。」隋明川突然插話。
我捂著聽筒點頭,於是對我哥說:「我很快就回去了,哥,我給你帶宵夜。」
川川也睡飽了,還美美地吃了個罐頭,被隋明川牽出來陪他吃晚飯。
它快活地邁著小腳,一路蹦蹦跳跳。
就是被牽著,也走一會兒就要回頭看看我們跟上了沒。
我請隋明川吃了路邊小攤的蛋炒飯。
他吃東西一向慢條斯理,今天慢得出奇。
我哥中間又打了次電話,問我定位要來接我。
其實這小攤離我家小區就幾百米。
我隻好又回了個「馬上」。
然後撕開一雙筷子替隋明川吃了幾口。
再不回家,紀晚之可真會來捉我的。
好不容易等隋明川吃完了,我依然甩不掉他。
說什麼很撐,要散步消食,正好送我回家。
終於磨蹭著走到小區門口,不巧,迎面撞上了早就等在這兒的我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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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兩手空空,說好要給他帶的宵夜早拋之腦後。
我哥站在那兒等著我過去。
可我手還被隋明川勾著。
「清晨。」
我哥又叫了我一聲。
隋明川抱起川川,對它說:「跟媽媽說拜拜。」
我就算是個傻子也能察覺到這兩個男人之間的暗潮湧動。
過去三年裡,這兩人鮮少的幾次見面,次次都讓我左右為難,為此頭疼不已。
第一年和隋明川同居後,
他經常動不動就看不到我。
我每次都假借和姐妹們聚會搪塞他。
(這間接導致他對我那幾個姐妹印象極其不好。)
其實我在醫院照顧我哥。
次數多了,隋明川起了疑心。
有天很嚴肅地表示要跟我談談,問我是不是有事情瞞著他。
我顧及我哥的自尊,也不想讓他覺得我是為了那無底洞般的醫藥費才使心計勾搭上他。
我使點手段,撒嬌裝傻,顧左右而言他。
他見我實在不想說,倒也不逼問了。
我哥有段時間身體好轉,在醫院無聊,自己弄來了筆墨紙砚,沒事就練字。
那天他一時興起,教我提筆行書。
我的毛筆字活似張牙舞爪的火柴人家族,他看不下去,站在我身後,握著我抓筆的手,帶著我一撇一捺地慢慢在紙上勾勒。
我連隋明川什麼時候出現在門口的都不知道。
我哥問我:「你朋友?」
我一直都是兩頭瞞,即使東窗事發也想做做面子工程,低著頭說:「哥,這是我男朋友。」
隋明川臉色好轉了,我哥卻再沒笑過一下。
一開始隋明川對我哥很客氣。
得知他的病情後,主動聯系了最頂尖的醫療團隊,請他們制定最安全和嚴謹的手術方案。
心髒供體等待時間充滿了不確定性,可能數天或數年。
有錢能使鬼推磨,醫院很快為我們匹配到了合適的供體。
隋明川非常上心,每天都和醫生聯系。
對我也放得寬了,讓我以後去醫院不用背著他,如果需要,他可以陪我一起去。
我哪裡敢。
連我哥跟我沒血緣的事都沒敢跟他說清。
後來他跟我哥見面的次數多了,話卻越來越少了。
當隋明川不再單方面地禮貌和主動後,兩人之間的氣氛明顯不友好了。
他總是對我欲言又止,一副想說又不知該不該說的模樣,好像暗自消化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直到賀瀟偶然見了我哥一面,問我:「你跟你哥長得一點也不像,你不會是領養的吧?」
隋明川眉心微微動了動,盯著我等回應。
我硬著頭皮說:「我是爸媽親生的,我哥是領養的。」
隋明川臉上顯出一抹失態,然後很兇地問我怎麼不早說。
我說不出為什麼他反應這麼大。
也道不明,為何自己偏要隱瞞真相。
那時我哥還不知道自己將要接受手術的事。
他住院前期的方案是保守治療,
他自己的積蓄加上我東拼西湊借來的錢,暫時能維持住他的生命。
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醫生判定他最多活 2-3 年,這期間更是充滿了不確定因素。
各個醫學界的專家大佬們湧進病房時,紀晚之才知道,我已經以親屬名義替他交接好心髒移植手術流程了。
他問我是不是找隋明川要的錢。
我說:「你是我哥哥,他是我男朋友,他幫我是應該的。」
我這話說得也不在理。
隋明川幫我是情分。
我為此也付出了感情和貞潔。
手術是性命攸關的大事,我認為我們沒必要為此不安。
但這句話好像把我哥刺激到了,他一把抓掉手上的輸液管,下床迅速收拾東西,抓起我的手要帶我走。
我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