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冷冷地對他說:「賀瀟,省省吧,你該放手了。」
他沒有找我的麻煩,呆呆地看了安檢入口一會兒,整個人仿佛被一塊無形的巨石壓垮了,慢慢蹲了下來。
我看著他的樣子,心中的滋味難以言喻。
隋明川還在外面等我。
我開著車找到了他。
隋明川坐上副駕駛,得知一切順利,他輕呼了一口氣。
過了會兒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耳朵一點點透出粉色。
「對了,在賀瀟家的時候,他告訴我,我車禍前準備向你……」
一架飛機呼嘯著直衝雲霄。
我歪著頭,從前擋風玻璃向外辨認那是不是李言心乘坐的俄航,沒有留意他在說什麼。
回過神來,對面一輛商務車正迎面快速駛近。
我瞳孔猛地聚焦,
抓緊方向盤,可別無退路,隻能眼睜睜看著它撞過來。
空氣中傳來一陣爆響,劇烈的撞擊仿佛地動山搖。
昏迷前的最後一幕,餘光裡一道黑影朝我撲來。
32
醒來時護士告訴我,我一根頭發絲兒都沒傷到。
隋明川同樣沒有大礙。
他醒得還比我早。
護士很高興地說:「你要去看看他嗎?你男朋友恢復記憶了。」
我一時間恍了神。
過了會兒,笑著對她說:「謝謝,我待會兒過去看他。」
反應竟是出乎意料的鎮靜。
原來庸人自擾所提前擔心的後果,真正到來時,不過也隻是生活裡尋常的時刻。
醫生告訴我,車禍導致失憶的主要原因是腦挫裂傷和硬膜下腫塊。
看似天方夜譚的電視劇情節,
在現實中很常見。
嚴重一點的需要開顱手術,絕大多數的病人基本會在六個月內逐漸康復。
興許隋明川又接受了一次車禍現場的刺激,因禍得福,提早恢復了。
我默默離開了醫院。
走後聯系到了上次照顧隋明川的護工,讓他再幫我照看幾天隋明川。
我回到家開始收拾行李。
住了三年的房子,我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小到一根頭繩、大到一張床墊、無數的衣衫首飾、名牌鞋包,全是隋明川掏錢買的,可能兩輛貨車都拉不完。
我平生貪財又愛買,到了這一刻,竟不知該帶走什麼了。
最後隻取了幾件隨身衣物準備裝起來。
一低頭,川川端正地坐在行李箱裡,靜靜瞅著我。
我蹲下來摸摸它的小腦袋。
「你是他帶回來的,就留下來陪他吧。」
川川好像聽懂了,歪著頭往我手心蹭,伸出軟乎乎的小舌頭舔了舔我。
我最後給它添了狗糧,關好家裡的所有門窗,檢查了煤氣和電路,聯系物業管家,請他們定時上門喂狗。
最後,拖著箱子走出大門。
微風徐來,落日餘暉秋意濃。
臺階下,一輛锃亮的黑車停在路邊。
一個戴著墨鏡身穿西服的司機像等我很久了。
「紀小姐,隋先生的父母想邀你吃頓飯。」
33
和隋明川父母的晚餐定在了兩天後。
於是我沒著急走。
姐妹們又比我先慌了。
【需要我們陪你去嗎?我很怕他爸媽欺負你。】
【他們是不是會甩給你一張支票,
命令你離開隋明川?】
【對了,隋明川有沒有聯系你啊?】
我沉默了。
能不能別哪壺不開提哪壺?
如果說還妄圖著一絲希冀,我甚至不S心地問過護工,隋明川有沒有提過我隻字片語。
護工說,他這幾天沒有問過我半個字。
他的病房裡每天都有人來看他,以前落下了太多工作,現在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了。
我沒敢繼續問,他的未婚妻有沒有來。
到了約定的晚餐時間,我素面朝天地去見了隋明川爸媽。
他們提前到了。
二人對我並不冷淡,也談不上熱情,帶給我的感覺就是很平和。
他們一直不知道隋明川失過憶的事,很感謝我這些日子對他的照料。
然後告訴我,隋明川正在堵車,
應該很快就會到了。
夜幕籠罩,落地窗外的天空漸漸變成了藍調。
我的心神再也無法安定。
悠揚的小提琴聲在餐廳回蕩,花香馥鬱。
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一雙薄底皮鞋由遠及近、不緊不慢而來,一步步踏在我心上。
34
這是我所熟悉的隋明川。
冷靜自持,親疏有度,好像永遠不會把任何事物放在心上。
他的媽媽感嘆了很多國內的變化,爸爸則對美食的品鑑比較感興趣。
我和他整頓飯沒說兩句話。
我用叉子切下一塊甜品遞進嘴裡,和他的視線無意相碰。
你正在想什麼呢?隋明川。
飯後隋明川主動問我:「你怎麼來的?」
我撒了個謊,說自己開車來的。
他點點頭:「你先回去,
我送爸媽回酒店,晚一點有話對你說。」
他目送我走出餐廳,轉身去接他爸媽。
手機響了,我約的專車司機問我,是不是可以出發了。
我說:「師傅,再等一會兒,就一會兒。」
我站在馬路對面,看著他們一家三口有說有笑地在餐廳外等車。
一輛白色轎車停下,從裡面走出一個年輕女人。
她身材高挑,膚色健康,渾身洋溢著自信活力,有種從沒被生活和金錢壓迫過的松弛感。
像隋明川會選擇的那類人。
她依次和三人擁抱,幾人坐進車裡,沒一會兒,車子滑出我的視線範圍。
司機的電話還沒掛。
我深呼吸了一下,對他說:「可以走了,師傅,我的高鐵快到了。」
35
小城裡的生活樸實無華。
巷弄和晨曦,該靜謐的靜謐,該喧哗的喧哗。
我家的肉鋪在鬧市的黃金地段,我爸是方圓十裡人人認識的「豬肉佬兒」。
我還有個哥哥,街坊們不敢叫我哥哥小豬肉佬兒,卻敢這麼叫我。
回來幾天,每天都有相熟的面孔在見到我後一臉驚喜,用鄉音大聲說:「喲!小豬肉佬兒回來啦?」
我爸總會砍著骨頭接上一句:「你說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最後不還是回家女承父業?」
這話他可不敢對我哥哥說。
我哥從小品學兼優,整個市裡沒有讀書比他更厲害的,現在是國內知名律所的金牌律師。
我爸不敢指望我哥子承父業,總幻想把從他爸爸的爸爸就經營的肉鋪傳給我,讓我安穩地守著個鋪子過一生。
我被說得煩了,坐在門口刷財經新聞。
熟悉的面孔上了頭條。
隋明川病愈回歸後,迅速展現了非凡的S伐決斷能力,引領蘭星攀升到了新的高度。
此前業內人士稱他車禍事件是人算不如天算,為此幸災樂禍。但被媒體評為一頭沉睡巨獅的隋明川,在醒來之日,讓這天也服他。
這男人各個方面都挑不出毛病。
同小區的幾個小孩跑來找我,大叫:「紀清晨!帥哥來了!你家帥哥回來啦!」
我怔了怔,「哪個帥哥?」
小孩羨慕地盯著我的手機,眼珠子一轉。
「你讓我玩會兒手機我就告訴你。」
我脫下圍裙扔進店裡,騎上小電驢,車把一擰,五分鍾趕回了家。
氣喘籲籲地爬上了樓,家門大開著,首先看到一隻黑色的行李箱。
我的心髒快蹦出來了。
男人察覺到我,轉過身來。
我愣了一下,又笑起來,放松地走向他。
「哥,你回來了!」
紀晚之衝我展顏一笑,唇邊的梨渦若隱若現。
「嗯,回來了。」
36
我哥是在知道我回家後臨時決定回來的。
他竟然直接辭了職,就這麼放棄了大好前程,決定以後在老家開個律所,說這樣給爸媽養老方便。
又看著我說:「照顧你也方便。」
我覺得可惜,卻讓我爸心花怒放,高興得晚飯多喝了幾杯,被我媽罵了幾句,早早回屋睡著了。
飯後我和我哥去樓頂聊天。
我哥問我:「字練得怎麼樣了?」
我假裝沒聽見,仰頭數天上的星星:「一顆、兩顆、三顆……」
「果然又偷懶了。
」我哥很無奈。
我更無奈。
也納了悶兒了。
自己哥哥寫得一手好毛筆字,還光榮地掛在母校的圖書館裡,每年過年小區裡一半的對聯都是他手寫的。
身為他的妹妹,他教也教了,我也努力學了,但那字兒還是像毛毛蟲在紙上爬,沒眼看。
我便轉移話題問他:「哥,你最近有去醫院復查嗎?」
「每次都有定期復查,江大夫說心髒狀態很不錯,隻是用超聲儀能偶爾檢測出雜音。」
「雜音?」
我趕緊去他旁邊,彎下腰,垂頭把耳朵貼在他胸前。
聽了一陣,煞有介事地點點頭:「確實,你的心跳比一般人要重。」
紀晚之用手指把我腦袋推開,輕咳了一聲,語氣帶著告誡:「清晨。」
我笑道:「你還不好意思?
哥,我們可是兄妹。」
他非常鄭重地注視著我:「清晨,我們不是親兄妹。」
37
我經常忘了這件事。
我哥是領養的。
我爸媽剛結婚那幾年,一直懷不上孩子,以為這輩子沒兒女緣了,就領養了個孩子。
也就是我哥。
不成想,兩年後意外懷孕,順利生下了我。
他們視我為來之不易的珍寶,也沒有為此冷落我哥,認為我哥一定是我們家的福星,反倒對他更好了。
我們家庭不算富裕,但非常幸福快樂。
唯一令我爸媽顧慮的是我哥的先天性心髒病。
當初領養他的時候,他們就知道我哥是因為這個病被棄養的,早就做好了後面為這個病竭盡全力的準備。
或許善良的人總會有好運氣。
前二十幾年我哥非常健康,娘胎裡帶出來的心髒病一次都沒復發過。
成年後我們奔赴同一個城市學習工作,關系一向很好。
研究生畢業後,我面臨找工作,提出跟他一起住,分擔房租。
長這麼大,我哥第一次拒絕我。
他自己看了好多房子,幫我定了一套地段安全而且性價比高的小復式。
而我全程一面都沒見過他。
我一聲不吭地找去了他住的地方。
他開門的時候,我震驚地捂住嘴巴,瞬間哭了出來。
這還是我哥哥嗎?
他暴瘦了幾十斤,嘴唇烏青,虛弱得仿佛風一吹就倒。
看見我,他再也支撐不住了,倒地不起。
原來,他的心髒還是出了問題。
那時他剛工作沒兩年,
根本承擔不了移植心髒這類特大型手術的高昂費用。
正是因為知道爸媽會為了他不惜一切代價,掏空積蓄,不遺餘力,不限於低下頭到處借錢,他才不願通知家裡。
本來養育他成人已是難以回報的大恩,他怎麼忍心再去拖累這麼善良的一家。
還好讓我發現了。
我拼S也要把哥哥這條命拉回來。
那一年,家鄉的爸媽惹得親戚朋友人人豔羨,說他們供出了一對名校畢業、前程似錦的兒女,今後可以享清福了。
沒有一個人看得到,我和哥哥舉步維艱的困境。
患難與共世間最難得,在我們相互扶持走過的道路裡,凝聚了最深重的感情。
38
紀晚之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沒有之一。
這次回來,我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各種相親局。
每天頻繁應對親戚們給介紹的青年才俊們,磨不開情面,心力交瘁。
我爸媽覺得還挺好,老勸我別太挑,找個人品好、身體健康的就差不多行了。
隻有我哥明白我。
又一次,我愁眉苦臉地被迫去相親。
臨走前我哥遞給我一個信封。
說這是他送給我相親對象的心意,讓我代為轉交。
我哥一向高深莫測,我也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見到了相親對象,我按他的囑咐把信封交給對方。
那位頭頂光滑如鏡的男士喜上眉梢,「大舅哥真是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