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他看向我的眼睛裡有絕望、有安慰、有決絕。
「快走吧,我還等著你找人來救我呢。」
我下意識伸出手,皮膚被火舌舔舐得發痛。
夢裡,我哭著說:「好,你等我找人來救你。」
可我們誰都知道,兇多吉少。
大汗著醒來,手撫上臉,摸到滿臉淚。
這已經是我數不清第幾次被卷入這混亂的夢境了。
每天都疲憊著醒來,又帶著恐懼跌入夢境。
而不管是春夢與噩夢......都是同一張臉。
時析的確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可......為什麼我總是夢到他?
夢中的那些事情,是從前真實發生過的嗎?
我愣愣地坐在床上。
腦海深處是一聲又一聲呼喊。
或喜、或悲、或憂、或痴。
是他在叫我。
「思允,思允......」
我想起了道長臨走前的那句話。
「欲明此因果,須將忘卻之事,一一尋回。」
我到底......忘了什麼?
25
午夜十二點。
窗外閃過幾道間斷的白光。
我拉開窗簾,看見沈嘉雪的車停在樓下,伸手衝她比了個「OK」的手勢。
躡手躡腳打開房門,盡量不發出一點聲響。
自從發生那些事兒後,我媽整日提心吊膽,連門都不讓我出了,生怕發生什麼意外。
路過她與林玉山的房間時。
門縫還透著燈光,房間內傳來斷斷續續、刻意壓低的爭吵聲。
白天時,他倆還一副相敬如賓、和顏悅色的模樣。
現在是因為什麼而爭執?
我不自覺停下腳步,耳朵貼上門面。
與其說是爭吵,更像是我媽單方面的控訴。
她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怨懟。
「當初我和你結婚,不過是各取所需。」
「誰想到你竟然有那麼多爛攤子。」
「你把那孩子接回來,卻不好好對待,任由他被欺負。」
「哪成想釀成那麼大的禍患,還連累了思允,她到現在都還需要吃藥控制病情!」
提到我的名字時,我媽的聲音猛地頓了一下。
「思允那天竟然問我她從前是不是認識那孩子......她肯定是想起些什麼了。」
聽到這句話,我攥緊了衣角,指尖有些發涼。
她口中的「那孩子」,是時析。
而我的病,竟也與那些事情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林玉山,你聽好了,關於那件事,你一點都不能向思允提。」
「從前的事,都過去了,我不想她再受打擊。」
最後這幾句話,我媽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
林玉山似乎是理虧的那方,一直沉默著。
半晌,才出聲應允,聲音極低。
「知道了......那件事,是我對不住你們。」
「不會說的,已經過去了……這些年,我早已把思允當做自己的親生女兒看待。」
「現在阿奕S了,我就隻有思允這一個孩子了,我比誰都希望她能好好的。」
房間內徹底安靜下來。
我站在門外,風順著窗戶的縫隙鑽進走廊,吹得我後頸發涼。
從媽媽的隻言片語中,我隻能拼湊出事情模糊的輪廓,怎麼也看不清全貌。
而那些我遺忘的、最為重要的東西,被他們SS地瞞了起來。
26
車內。
沈嘉雪踩下油門,從後視鏡瞟了我一眼。
「怎麼下來得這麼慢?」
我系好安全帶,「爸媽還沒睡,偷聽了會兒他們說話。」
「他們有事情瞞著我。」
「什麼?」
我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來。
一樁樁、一件件,交織起來紛繁錯雜,一時間,竟不知道撿起哪一頭講。
蘇願側頭看我,語氣有些心疼。
「理不清就先不想了。」
「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這幾天還是頻繁做那些夢麼?」
我點點頭。
「總是夢到他。」
車燈照亮濃稠黑夜的一角。
沈嘉雪打著方向盤,車子駛向郊區。
高樓的輪廓逐漸淡去,車窗外的視野變得開闊。
夜風的涼意把車裡的沉悶驅散了大半。
不知開了多久,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蘇願打了個寒顫,拉緊衣領縮瑟了下。
「思允......我們有必要大半夜來墓地嗎?」
我有些不好意思,「沒辦法,白天我出不來。」
沈嘉雪停好車下來,從背後拍了她一巴掌。
蘇願驚得叫出了聲。
看清是沈嘉雪後,肉眼可見地松了口氣,不斷撫胸。
「差點嚇S我了,你知不知道?」
「膽小鬼。
」沈嘉雪聳了聳肩,獨自走在了前面。
「之前真鬼都出現在我們身邊了,現在還怕什麼?」
「大不了就一S,S了也變成鬼和他幹。」
她忽然轉過頭,不知何時把手電筒抵在了下巴上,嘴角咧開。
不出意外,又把蘇願嚇了一跳。
她差點跳起來,「你有病啊,沈嘉雪!」
「噓,噓!」
我趕緊捂住她的嘴,「小點聲,我們是偷溜進來的,別被發現了。」
蘇願反應過來,瞪圓了眼睛,連忙朝我點點頭。
我拉著她跟上沈嘉雪。
視線下瞥,才發現沈嘉雪還拎著一個工具包。
「這裡面裝的什麼?」
沈嘉雪提著晃了晃,「你說這個?」
「挖墳的工具,臨時買的,也不知道好不好用。
」
這回輪到我瞪大了眼睛。
「你帶這個幹什麼!?」
沈嘉雪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咱們來這裡,不是為了挖那隻鬼的骨頭麼?」
「不,不......」我頭疼地撫額,「我來這裡,隻是想看看他的墓。」
「抱歉,其實,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為什麼要來。」
明明時析已經不再糾纏我了。
可那些無端的夢、我媽和繼父刻意避閃的眼睛,以及方才在門外偷聽到的對話。
似乎都在提醒,我忘掉了很重要的東西。
與林奕、與時析、與我有關。
心底有個聲音一直在催促著我。
來看看吧,來看看吧,就一眼。
你會明白的。
沈嘉雪靜默了片刻,
輕輕拍拍我的肩。
「沒關系,做一件事哪需要那麼多理由?」
「想來就來了,有我和小願陪你呢。」
手電筒的光掃過一塊又一塊石碑,有的字跡早就磨滅了,有的嵌著褪色的照片,黑白影像在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
大海撈針之際,蘇願忽然定在角落的一塊墓碑前。
她捂著嘴,半晌,低喊了一聲。
「思允......!」
我和沈嘉雪快步走過去。
那塊墓碑頂上積了厚厚一層灰。
與其他石碑不同的是,這塊碑前沒有一點香燭、花束的痕跡,有的隻是堆積得厚厚的枯葉。
仿佛從下葬那天後,就再沒人踏足過這篇方寸之地。
光柱打在碑面上,我看清了墓主人的照片。
高挺的鼻梁,
緊抿的薄唇。
面上帶著些病氣。
自然垂下的額發微微遮住狹長的眼。
眼尾微挑,旁邊落了一顆小小的痣。
淺色的眼睛眸光沉沉,像浸在水中的石子,靜默地透過相片看著外來者。
光往下掃。
掃過姓名、生卒年月,定在旁邊的一小行字上。
我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手電筒滾落在地,發出的聲響在寂靜的黑夜中無比突兀。
一道更強的光照了過來。
接著是一聲呵斥。
「喂,什麼人?!在那裡做什麼呢?」
沈嘉雪壓低帽子,扯住我與蘇願的胳膊。
「走!」
直到回到車內,汽車重新飛馳上高速,我才回過神來。
氣氛安靜得嚇人,
耳邊隻剩下夜風的呼嘯。
「思允,他......」
蘇願想說些什麼,沈嘉雪衝她搖了搖頭。
我顫抖著手掏出手機,連著打錯了好幾次字。
五年前的高考前夜......A 市的火災......
這樣的新聞不難搜索,更何況是像某集團總裁家中突發重大火災的報道。
界面彈出。
一行行文字跳入我眼中。
【2015 年 6 月 6 日夜,我市林氏集團創始人林玉山家中突發重大火災,火勢兇猛。】
【消防部門接警後緊急趕赴現場,但因消防部門必經通道被堵塞,救援車輛無法及時靠近救火點,延誤了最佳撲救時機。】
【火災中,1 人不幸遇難,另有 1 人成功獲救。】
【據悉,
S者是林玉山的小兒子,本應在第二天參加高考。】
......
頁面下滑,我看見一張附帶的照片。
相片上的女孩是昏迷狀態,躺在擔架上被送進救護車中。
盡管模糊,看不清面容。
但我依舊認出,那是我。
手機的光投在我臉上,刺得眼睛發痛。
再回神時,車已經停在了林家宅邸的門口。
27
現在是凌晨三點。
本應在沉睡中的宅邸此刻卻燈火通明。
推門進去,隻見我媽正在客廳焦急地來回踱步。
林玉山則抿著嘴坐在沙發上。
我媽聽見聲響,猛地頓住腳步。
回頭看見是我,幾乎是踉跄著撲過來,SS地抱住我。
「這麼晚,
你去哪兒了?!」
她的聲音有些抖,帶著哭腔與後怕。
「囡囡,你快把媽媽嚇S了,晚上我想看看你有沒有蓋好被子,結果發現你床上空無一人。」
「我差點報警......」
我直挺挺地站著,任由我媽緊摟。
須臾,我問:「媽,上次你說,不認識一個叫時析的人,是嗎?」
雖是對著我媽說,可我的眼睛卻直直地看著林玉山。
話說出口的那霎那,林玉山的面色難看起來。
「是啊囡囡,媽媽......媽媽從沒聽說過有這麼一個人。」
我媽的臂膀僵住,她緩緩松開我,臉上的笑容有些勉強。
連自己上次沒說過這句話都忘了。
「您怎麼會沒聽過呢?」
我對著林玉山道,「叔叔,
他不是你的兒子嗎?」
空氣陷入S一般的寂靜。
周遭隻剩下沉重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