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還可以抱著你,哄你入睡,就像現在一樣。」
他說著,一隻手拖著我的後腦勺,把我往懷抱深處帶了帶。
「我發誓,我會比任何人都更適合做你的伴侶。」
額頭抵上他的鎖骨,我看不見他的臉了,入目是大片蒼白到透明的皮膚。
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氣息在我鼻尖縈繞。
「啊,」惡鬼想到了什麼,又繼續補充。
「如果以後你想要孩子,我們可以領養一個。」
「要是你不喜歡孩子,我們可以養一隻貓。」
「你小時候許過一個生日願望,想養一隻貓,還記得麼?」
他聲音裡帶著笑意,下巴輕輕抵著我發頂,手還停留在我後頸,繞了一縷頭發在指尖愛不釋手地把玩。
夜色沉酽,月光在昏暗的室內流動。
屋子裡靜得沉悶,落針可聞。
隻有耳畔的輕聲細語在黑暗裡起伏,像是一根根蛛絲,又輕又黏地纏過來將我包裹其中。
而蛛絲的盡頭,是惡鬼那張昳麗的臉。
棕色的眼睛看著我,裡面是病態的笑意。
蛛絲連接這他的指尖,似乎隻要他抬抬胳膊,就能操控這些無形的絲線將我拖進巢穴之中。
我麻木地聽著,一語未發。
那些話灌進我耳朵裡,如同鬼故事一般,令我毛骨悚然。
連他為什麼知曉我一直想養貓這件事也懶得追問。
明明這件事我從沒和任何人提過。
不過想來,他能一天之內跨越千裡S人,知道這點東西又有什麼稀奇?
耳旁的聲音還在繼續念叨著,
一點點細數著和我的未來。
「到時候我們在花園裡種上你喜歡的向日葵......」
太可笑了。
一個早已S去的鬼魂,正在規劃和活人的將來。
這比任何劇本都要荒誕。
耳邊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我感受到他輕輕吻了一下我的頭發。
「怎麼不說話?是不是困了?」
他說著,支起身子替我蓋好薄被。
「也對,這麼晚了,早些睡吧。」
我一動不動地任由他再次將我摟進懷裡。
須臾,開口道:「你說喜歡我,是真的?」
身旁的人愣了下,猛地將我摟緊,隨即又松開,臉蹭過來,與我鼻尖碰著鼻尖。
「當然是真的!」他語氣急切,神情誠摯。
「從見到你的第一眼起,
我就很喜歡你。」
動作間,還將我身上的被子掀掉了些。
「思允,這是你這些天來,第一次好好和我說話。」
「我好高興。」
他的眼瞳清亮,像是盛了一汪泉水,滿是笑意的看著我。
而我從這雙眼睛中,看見了自己S氣沉沉的臉。
遂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
半晌,抬起手臂僵硬地環住他。
「生前,你叫什麼名字?」
被我抱住後,惡鬼的身體明顯繃緊了。
「你……問我的名字?」
我看見他的喉結突兀滾動了下,聲音泄出一絲不易察覺地發緊。
「……怎麼,我隻是問問,難道不能告訴我麼?」
其實此刻我緊張得要命,
手心甚至出了些汗。
今天上午,我收到了沈嘉雪的訊息。
她說自己和蘇願不遠萬裡去拜訪了一位道行高深的道士。
對方說了一堆玄門道語,沉吟片刻,隻說若真想徹底擺脫此怨魂,需知其三事:
一者,其名諱為何。
二者,魂歸之日,年月日時缺一不可。
三者,枯骨所藏之地。
知曉這三件事後,方能布陣,驅魂破煞。
我原本沒放在心上。
因為這些天,我媽花錢請的那些道士,陣仗倒是不小,卻都隻是裝神弄鬼,毫無作用。
可現在……隻能S馬當活馬醫。
我不想餘生都和一個惡鬼綁在一起。
定了定神,我穩住聲線,聲音大了些。
「你說喜歡我,
卻連名字都不肯說嗎?」
惡鬼抿著唇。
手懸在半空,指尖蜷了蜷,片刻後,才慢慢回抱住我。
「不,沒什麼不能說的。」
「時析。」
「我叫時析。」
他重復了一遍,又牽起我的手打開手掌,屈起指尖在我手心一筆一劃地寫。
「是這兩個字。」
這一幕有些熟悉,驀地,我開始頭痛,腦海裡出現一些模糊的畫面。
卻難以分辨。
「關於我,還有什麼想的問的?」
時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很開心你對我產生了好奇心。」
他臉上掛著笑,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竟從這笑容中看出幾分苦澀。
「噢,」我道,「那你是怎麼S的?」
話說出口,
我又覺得不妥,於是飛快補充:「是因為你看起來很年輕,所以我有些好奇。」
邊說邊不動聲色地打量他的神色。
時析面色未變,隻是視線移到別處。
開口時語調淡淡,仿佛在說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
「沒什麼,一場大火,燒S的。」
「那……是什麼時候?」
「大概是六年前,我記得是高考的前一晚,有人點了一場大火。」
他說著,笑容一點點僵在臉上,棕色的眼睛裡布著寒意。
最後那句話講得很慢,一字一句從牙縫裡擠出來似的。
燒S的……
我腦海裡突然閃過那夜玄關處,黑暗中那張滿是肉疤、傷痕累累的臉。
不禁想到,眼前人現在的這張臉,
會不會也是套上的人皮?
一時間,不寒而慄。
片刻,我再次試探著開口。
「那……後來你家人將你的屍體埋在了什麼地方?」
話音落下,空氣靜默了很久。
安靜得有些滲人。
我聽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時析松開了我。
他的臉湊了過來,在我眼裡放大。
嘴角仍舊掛著笑,可眼裡卻像是結了層冰,連同眼下那顆痣都變得銳利起來。
這幅樣子,比面無表情時更讓人發怵。
「思允,你問這個是打算做什麼呢?」
我頓時慌亂起來。
手摸到床側,將匕首攥在手心。
那是我媽放在我床邊的,說是開過光,能驅邪避兇。
「隻是好奇而已。」
「你不是說有什麼想問的都可以問麼?」
時析的目光在我臉上逡巡。
「原來是這樣。」
「我還以為,你是想找到我的骨頭,好挫骨揚灰呢。」
「畢竟,不是有人告訴了你一些對付我的法子麼?」
時析目光落在我放在床頭櫃的手機上,意有所指。
「比如,問出我的名字,S的時間,屍骨的位置,好開陣布法,讓我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說得慢悠悠的。
可我卻手腳冰涼,好像全身的血液都湧到了頭頂。
「你怎麼知道的?」我冷聲。
時析若有所思地轉了轉眼珠。
笑道:「猜的。」
接著又故作傷心狀,半垂著眼。
「我的心好痛啊。
」
「明明我已經在努力裝成人了,你喜歡的樣子我也可以去變,可為什麼你還是這麼討厭我呢,思允?」
他似乎根本想不清楚人與鬼的區別所在。
棕色的眸子看著我,困惑又執拗。
我沒說話。
使出全身的力氣,握著匕首刺進他脖頸。
連刺了好幾下,直到手腕發酸。
眼前男人的頭歪斜下去,血水噴泉似的往外湧,濺在我臉上。
我抽出匕首,抄起手機往外跑。
從時析的話中,我可以肯定,沈嘉雪與蘇緣尋覓到的那位陰陽先生,真的可以對付他。
隻要……找到他的骨頭。
小腿卻被一隻冰涼的大手握住,我摔倒在地。
對方以不容我掙扎的力道將我一點一點往回拖。
時析的身體明明還跪坐在床上,可他的脖子卻詭異地伸長,送著頭過來貼在我臉側。
而他脖間傷口汩汩流出的血跟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滴,順著我的衣領流進去。
毫無光彩的眼珠子動了動,視線聚焦在我臉上。
殷紅的嘴一張一合。
「思允,我說過了,這樣可S不掉我。」
他微微眯起眼,饒有興致地觀察我的反應。
這雙眼睛裡藏著狩獵者的玩味,像是在看一隻慌不擇路的獵物。
但是下一秒,他就怔住了,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因為我顫抖著手,舉起了那把被血染紅的匕首,抵在了自己脖間。
「我確實S不了你。」
我對他說。
「但了結自己這件事,還挺簡單的,不是嗎?」
「閉著眼,
刺進去,一次不行,就兩次。」
21
空氣有一瞬間的凝滯。
時析反應過來後,手無措地抬起,想要鉗住我奪過匕首。
「別動!」
我吼道,咬咬牙,把刀刃往裡推。
剎那間,脖子上傳來尖銳的疼痛,肉被割開,血流了出來。
時析竟真的不再動了,面上雖然在強裝鎮定,可眼裡卻閃過慌亂和懼怕。
他的身體恢復原狀。
想碰我,卻躊躇不敢。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的臉色看起來更加蒼白了。
「思允,你不會自S的。」
「你隻是想用這種方式威脅我,讓我離開。」
盡管他在努力維持平靜,可聲音聽起來仍舊有細微的顫抖。
我將他的神色盡收眼底,
狂跳的心髒漸漸平緩下來,暗自松了口氣。
我知道,我賭對了。
眼前的惡鬼,竟然真的喜歡我,不是作假。
一時間,我覺得有些可笑。
惡鬼也會愛人麼?
「你隻猜對了一半,我確實在用這樣的方式威脅你。」
「但你憑什麼覺得我不敢去S?」
「我的心上人慘S,而我正被S害他的鬼怪糾纏。」
我定定地看著他,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時析。」
「我已經沒辦法過正常人的生活了。」
「之前,我求過你很多次,可你不願意放過我。」
「現在你又憑什麼覺得我不敢去S呢?」
我歇斯底裡的控訴似乎將他壓垮了。
他踉跄跌跪在我跟前,再抬起頭時,
精致昳麗的臉上淌著兩行紅到發黑的血淚。
這血淚溢滿他的眼眶,無聲地往外流,順著面頰,流淌過下颌,一滴一滴墜在我衣擺上。
他看起來很無助,孩子般壓抑地啜泣著,眼裡是濃厚如霾的酸楚與悲戚。
在這個時候,我才第一次從他身上窺見了符合年齡的稚氣。
「我沒想把你逼到這個地步的,思允。」
「我隻是太嫉妒了,憑什麼那樣的家伙可以佔據你的全部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