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夫君道:「恩師因為這件事已經對我很不滿了!我若是還去求情,不是更麻煩!」
是夫君的官途重要,還是這個不成器的大哥重要?
想到蘇大郎這些年來的所作所為,我真的恨不得他立刻消失。
可一想到大嫂對我的扶持幫助,想到大房那三個可愛的孩子,我就於心不忍。
真是欠了他的!
我咬了咬牙,回房去拿出爹娘給我壓箱底的嫁妝。
「這是閻立本的真跡,記得恩師他老人家最喜歡他的畫作了,你……拿去吧!」
事到如今,隻能忍痛割愛。
有這幅畫做敲門磚,恩師想必不會拒絕。
夫君詫異道:「這……這不是你的傳家寶嗎?
你真的舍得?」
我舍不得!
可我知道輕重!
見夫君猶猶豫豫瞻前顧後,我狠狠揪起他的耳朵,罵道:
「我告訴你,我這不是為了你,更不是為了你大哥,是為了大嫂和孩子!!」
「你給我去把你大哥撈出來,不然你也休想過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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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怔怔地望著我,半晌無語。
「娘子,世人都說男子間的義氣無價,贊賞趙氏孤兒,劉關張桃園結義,可我認為,你對大嫂這份義氣才是巾幗不讓須眉!」
「為夫,自愧不如!」
我感嘆一聲,隻覺得就該如此。
我永遠也忘不了,第一日嫁入蘇家時,大嫂對我表達的善意。
更忘不了初生第一個孩兒時,自己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是大嫂幫我渡過了那段日子。
「人對我好,我就加倍回報!這才是我嚴珍珠的做人原則!」
夫君對我深深一揖,連忙拿著畫去恩師家了。
他恩師這種浸淫在官場多年的老油條有何不懂,老頭子笑眯眯地收了畫,讓夫君回家等消息。
沒多久,蘇大郎這個倒霉悲催的就被放了出來。
可武安侯雖免去了他的牢獄之災,卻革除了他的官職。
蘇大郎十幾年寒窗,算是付諸東流了。
這蠢人回家後,再不敢胡說八道指桑罵槐,隻一個勁兒地喝酒,做出消沉頹廢的樣子。
大嫂不發一言,仍舊按部就班地出攤子,養孩子。
我去家裡探望,隻見青天白日的,蘇大郎仍在屋內酣睡。
嵐姐低聲道:「爹爹早上起來喝醉了。」
早上就喝酒?
我無語道:「這樣下去也不是事,
總得有些事情做。」
大嫂扯了扯嘴角,鄙夷道:「算了,總比他出去惹事強。」
其實這話說得沒錯,蘇大郎這樣的性格,做官也是害了他。
回家後,我對夫君說起此事:「有何事可以讓他去做?免得變成廢人!」
夫君說:「其實大哥學問不差,可以回青州老家做夫子,頂不濟還能去行商。」
後來這兄弟倆談了談,蘇大郎選擇了後者。
我幫著籌措了一些本錢,夫君幫著找了經商的人脈。
前年他曾對一個姓張的富商有恩,便讓張富商帶著蘇大郎去行商走貨。
張富商無以為報,將自己的行商手段和人脈路線全都交給了蘇大郎。
如此過去了一年,蘇大郎竟真的掙回來千貫家財,還置辦了一個大宅子。
再見大嫂時,家中也算樣樣齊備,
有奴有僕。
我不由得感慨道:「總算沒白費功夫。」
大嫂嘆道:「都說人生無常,可不是麼。」
後來,蘇大郎經常出門行商,動輒半年不回家。
大嫂裡裡外外操持家務,越發幹練了。
隻有一點我很疑惑,隻要蘇大郎不在家,大嫂依舊出攤去買吃食。
我勸道:「既有了錢,這麼累的活計就別做了。」
大嫂對我笑笑說:「實則並不累,反正也沒事做。」
我當時不懂大嫂,直到年關將至,蘇大郎從餘杭帶來一位妖娆的姑娘,我終於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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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蘇大郎帶了名女子回來,要納為妾室。
大嫂不吵不鬧,不言不語,仿佛並沒當回事。
事後,我聽說這女子是餘杭名妓雪蕊,因近年來年歲漸長,
便找了蘇大郎這個富商做歸宿。
這都是什麼事!
難得消停了兩年,又出這種幺蛾子!
我對夫君說:「納妓為妾,真夠可以的!他越發不像樣子了!你也不說說!」
夫君揉了揉額頭,道:「大哥這些年啊,始終心結未解,總惦記著紅袖添香。如今父母皆不在,我隻是弟弟,有何立場可以說他?更何況他也不是官身了,頂多是名聲不好聽,卻是無人可阻攔了。」
我冷哼一聲:「早知道這樣,我當初就不救他了!」
讓他爛在大牢裡得了!
夫君攬著我說:「隻要不太出格,隨他去吧。」
可這樣的人,會老老實實地過日子嗎?
過了沒多久,我聽說這個雪蕊姑娘就開始張狂。
今天要金,明日要玉,吃了雞鴨,又要魚肉,
日子過得十分奢靡。
蘇大郎什麼都慣著她,漸漸有了寵妾滅妻的架勢。
再到後來,蘇大郎連家裡的掌家權都交給了雪蕊姑娘。
我聽說了,氣得渾身發抖。
「這就是你說的不出圈?他這樣行事,難道不會連累你?」
夫君拿這個兄長毫無辦法,道:「明日下了衙,我去說說他。」
可惜,還沒等到明日,大嫂家已經鬧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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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大郎家的僕人來找我們時,說家裡打起來了,要出人命了。
我和夫君嚇壞了,以為大嫂吃了虧,趕忙跑到大嫂家。
等進了大門,才弄明白。
「挨打的到底是誰?」
「是、是二奶奶和大爺!」
我走進院子裡,隻見月光下有兩個人狼狽地跪在院子裡,
鼻青臉腫,正是蘇大郎和雪蕊。
大嫂拿著一根竹竿,叉著腰,威武雄壯地站在他們身後。
「大嫂!」
「大嫂!」
我和夫君走過去:「這是發生了何事?」
蘇大郎一見來了人,哭哭啼啼地罵道:「二弟,你來了,救救我~這個刁婦,要謀S親夫啊!」
雪蕊也跟著在一旁哭。
我冷笑道:「大嫂一向賢惠講理,必然是大伯做了要挨打的事,才會如此吧!」
接下來,大嫂和我們說了原委。
原來雪蕊掌家後,一直胡亂報賬,中飽私囊,大嫂和三個孩子都要受她的氣。
可恨蘇大郎和她正熱乎,即使知道她過分,也一概不管。
今日子聰書院要交束修,大嫂去找雪蕊要錢,雪蕊推三阻四,怎麼說也不給。
「大姐先把錢墊上,
回頭賬上有錢我再給。」
「少了誰的也少不了大少爺的!」
「反正今天沒有,你看著辦吧!」
事關子聰,大嫂就著急了,和雪蕊吵了起來。
蘇大郎聽說了,隻拉偏架:
「都說了一切聽雪蕊的,你聽不懂話!」
「蠢婦!什麼都不懂!」
「滾出去!要不是看在你生了三個孩兒,我早把你休了!」
大嫂深吸了口氣,走到大門口,拿了個趁手的竹竿,轉頭進去將這兩個賤人一頓狠打。
蘇大郎一向身體不好,柔弱不堪,雪蕊更是風吹就倒。
他們倆綁在一塊兒,也不是大嫂的對手。
大嫂忍了多年,終於忍無可忍無須再忍,將這二人打得嗷嗷直叫,滿地找牙!
見我們來了,蘇大郎自以為有人撐腰,
怒道:「李素娥,我、我要休了你!」
大嫂冷笑一聲,虎視眈眈地走到他身前。
蘇大郎嚇壞了,結巴道:「你你你……你還想打人?」
大嫂哂笑一聲,狠狠啐了他一臉唾沫:「告訴你,蘇大!今日不是你休我,是我休你!你個潑皮混賬!老娘不和你過了!」
蘇大郎愣住了,他還以為大嫂會哭著求他原諒。
他還以為大嫂永遠離不開他。
其實,失望攢夠了,就該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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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蘇大郎和大嫂和離了。
大嫂拍拍我的手,說:「其實自打那沒良心的發達了,我就知道有這麼一日。初來京城賃的那屋子,我已經買下來了,日後就搬到那裡去住。」
這就是當初大嫂一直不願放棄出攤子的原因吧,
因為對枕邊人早已失去了信任,所以要自食其力。
反正如今孩子們都大了,日子也好過了。
三個孩子都不願意跟著蘇大郎這樣不靠譜的爹,一起和大嫂回到了胡同住。
蘇大郎大怒,吼著:「一群白眼狼,有本事就都滾!我有錢還怕沒有孩子嗎!」
可惜,就是沒有孩子了。
這些年,蘇大郎被酒色掏空了身子,早已大不如前。
那個雪蕊常年混跡於青樓,身子也衰敗了,是個不能生養的。
蘇大郎和雪蕊好了幾年,也知道不能這樣下去,於是花錢買了年輕的黃花姑娘回來傳宗接代。
好不容易,終於有一個懷上了孩子,卻被雪蕊使了手段,六個多月的孩子,都成型了,最後還是S於胎中。
蘇大郎恨得要命,不顧恩愛多年,找人發賣了雪蕊。
「娼婦,當初就不該讓你入門!」
如今才知道嗎?
可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兩年後,子聰考上了秀才,嵐姐風風光光地出了嫁,連最小的老三都在學堂屢屢收到夫子的表揚。
大嫂一家四口過得其樂融融。
這時蘇大郎終於悔了。
他回頭來找大嫂求和,希望大嫂能重新接納他,他也願意把自己剩下的家財都交給孩子們。
大嫂一把將蘇大郎推出門,把他帶來的禮品也狠狠扔在他臉上。
「告訴你,蘇大,這麼多年娶了我,你以為你吃了虧,其實我才是吃了虧呢!你這種廢柴爛人,我當初就不該救你,就該讓你S在山裡被狼吃了!」
「如今我明明白白地告訴你,我李素娥看不上你!更看不上你那幾兩銀子!人可以為了生活彎腰,
卻不能為了錢惡心自己!你快滾吧!」
我在一旁拍手叫絕。
「素娥姐!說得好!說得妙!說得呱呱叫!」
番外
蘇大郎被大罵一頓,隻得灰溜溜地回了家。
他回去後浪蕩了一陣子,一日夜裡飲酒過多,中了風。
要不是家中有僕人,說不定S了都沒人發現。
好在他還算年輕,等身體好了之後,終於大徹大悟,把家財都留給了大嫂,自己一個人回青州老家去了。
臨走前,他寫了一封信:
「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素娥,我對不起你們。」
我把這封信交給大嫂。
大嫂看了一眼就扔了:「什麼鬼東西,我又不識字!真是有毛病!」
我哈哈大笑。
「可不就是鬼東西!
」
現在說什麼都來不及了!
再後來,我的孩子也都長大了。
我開始娶媳婦、嫁閨女,日子過得紅紅火火,有滋有味。
而大嫂也是一樣。
我們兩家仍舊相親相愛,親如一家!
子聰成親後,他和妻子都很孝順,對大嫂很好。
這孩子做官有成,還為嫂子請封了诰命。
嫂子開心地對我說:「小時候算命的說我命好,真是沒說錯!」
她笑得雲淡風輕,仿佛過去的苦難早已成了過眼雲煙。
我笑道:「是啊!」
就算命不好,隻要一生行好事做好人,就會慢慢變好。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李素娥終會變成更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