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沒敲門，隻靜靜站在廊下。
23
院子裡那棵老梧桐樹上，一隻灰雀正嘰嘰喳喳地跟同伴八卦：
「完了完了，冷面煞神又自閉了！書房裡的低氣壓凍S雀了！」
「為啥呀？」
「還能為啥？聽說他的心尖尖今天跟那個桃花眼小郡王當街『眉來眼去』了唄！」
「嘖嘖，醋勁兒真大……」
「可不是嘛，自己擱這兒生悶氣，也不去問清楚。傻不傻！」
我聽著雀兒的議論，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他就是這樣，什麼都悶在心裡，寧可自己難受。
24
我正猶豫著是直接進去還是改日再來，書房門卻「吱呀」一聲從裡面開了。
衛闌站在門口，臉色果然比平日更冷峻幾分，眼底帶著血絲，像是許久未眠。
他看到我，明顯愣了一下，眸中閃過一絲復雜，有驚喜，有掙扎，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你……怎麼來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看著他，不閃不避，直接問道：
「聽說世子今日心情不佳，可是因為街市上永王府馬車受驚之事？」
他身體微微一僵，別開眼，下颌線繃緊：「並無。朝中瑣事煩心罷了。」
樹上的灰雀急得跳腳：
「撒謊！騙人！雀都聽見你捏拳頭的聲音了！」
我向前一步，靠近他，仰頭看著他的眼睛：
「世子，今日我的馬車確實在永王府馬車附近。
」
「但我並未下車，與小郡王更無一字交談。若有人傳言不實，世子可信我？」
他猛地轉回頭，目光緊緊鎖住我，裡面有驚訝，有審視，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亮光。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這時，一陣秋風吹過，卷落幾片梧桐葉。
我穿得略顯單薄，忍不住輕輕瑟縮了一下。
幾乎是在我瑟縮的瞬間，他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握住我的手臂。
卻在指尖即將觸碰到我衣袖時，猛地頓住，僵在半空。
空氣仿佛凝固了。
樹上的灰雀屏住了呼吸。
我看著他那隻懸在半空、骨節分明的手，看著他眼底的掙扎和擔憂。
心裡最後那點因他誤會而生的氣惱，也煙消雲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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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主動伸出手，
輕輕握住了他懸在半空、微微顫抖的手指。
他的手指冰涼，在被我的手觸碰到的瞬間，劇烈地一顫，隨即反客為主，將我的手緊緊包裹在他溫熱的掌心裡。
力道很大，甚至有些顫抖，仿佛握住了什麼失而復得的珍寶。
「我信。」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無論旁人說什麼，我隻信你。」
梧桐葉靜靜飄落。
樹上傳來灰雀小小的、滿足的嘆息：「這就對了嘛……」
他的手心很暖，驅散了秋夜的寒意。
我們就這樣站在書房外的廊下，手握著手，誰也沒有再說話。
26
衛闌似乎卸下了所有心防，雖依舊不擅言辭，行動卻變得直接而坦蕩。
他不再滿足於「偶遇」和「順路」，開始正大光明地遞帖子邀我出遊，或是直接來府上拜訪。
有時是與我父親對弈，有時是與我兄長探討文章。
但目光總會不經意地落在我身上，帶著溫柔而堅定的暖意。
27
我父母樂見其成，兄長更是私下拍著衛闌的肩，笑道：
「我這妹妹自小有主意，沒想到最終是被你這塊『寒鐵』捂熱了心腸。」
衛闌耳根微紅，卻鄭重應道：
「必不負昭棠。」
28
秋意漸濃，楓葉如火。
衛闌邀我去京郊別院賞紅葉。
馬車行至山腳，他卻不讓我上車，而是牽出了神駿的逐風。
「山路顛簸，騎馬視野更好。」
他說著，不等我反應，
便利落地翻身上馬，然後向我伸出手。
陽光透過紅葉的縫隙，在他身上灑下斑駁的光點。
他騎在馬上，身姿挺拔，向我伸出的手穩定而有力。
逐風興奮地刨著蹄子，內心狂嘯：
「終於！終於等到這一天了！姐妹快上！我跑得穩得很！保證讓你倆貼得緊緊的！」
29
我臉上微熱，將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稍一用力，我便被他穩穩地帶到身前，側坐在馬鞍上。
他的手臂自然地環過我身後，牽住韁繩，將我護在懷裡。
「坐穩了。」
他的聲音近在耳畔，帶著溫熱的氣息。
逐風歡快地嘶鳴一聲，邁開四蹄，沿著楓葉掩映的山路小跑起來。
風拂過臉頰，帶著草木的清香和紅葉的氣息。
我的後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傳來的溫熱和有力的心跳，
一下一下，敲打在我的心弦上。
山路幽靜，隻有馬蹄聲和風吹紅葉的沙沙聲。
我們都沒說話，卻有種難以言喻的安寧和默契在空氣中流淌。
30
行至半山一處開闊平臺，視野極佳，俯瞰下去，層林盡染，漫山紅遍，蔚為壯觀。
他勒住馬，扶我下來。
我們並肩站在崖邊，望著這壯麗的秋色。
他沉默了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個精致的錦囊，遞到我面前。
錦囊是低調的深藍色，繡著簡單的雲紋。
「打開看看。」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我。
我依言打開，裡面並非金銀珠寶，而是一枚打磨得光滑溫潤的紅葉，葉脈清晰，紅得濃烈而純粹。
葉子上，用極細的筆觸刻了兩行小字：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悅君兮君已知。」
我的心猛地一跳，抬頭望向他。
他的臉頰染著薄紅，比那滿山紅葉更甚，眼神卻亮得驚人，裡面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深情和緊張。
「昭棠，」他喚我的名字，聲音低沉而鄭重。
「我知道，我或許不夠風趣，不夠浪漫，甚至有些笨拙。」
「但我的心意，天地可鑑，山河為證。」
「我想問你，可願……將餘生託付於我？讓我護你一世安穩，陪你看盡四季風景？」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誇張的誓言，隻有一顆真誠滾燙的心，和一片刻著最古老情詩的紅葉。
這比他送的任何珍寶都更讓我心動。
31
山風拂過，卷起幾片紅葉，在我們身邊翩跹起舞。
遠處似乎傳來鳥兒清越的鳴叫，
像是在為這一刻伴奏。
我看著他緊張得幾乎要屏住呼吸的模樣，眼中漾開盈盈笑意。
將那片刻著誓言的紅葉緊緊握在手心，用力點了點頭。
「我願意。」
三個字，清晰而堅定。
他眼中瞬間迸發出巨大的喜悅，像是夜空中炸開的萬千煙火。
他再也抑制不住，伸出雙臂，將我緊緊地、緊緊地擁入懷中。
他的懷抱溫暖而堅實，帶著松木的清冽氣息，讓我感到無比的安心。
逐風在一旁高興得直打響鼻，興奮地甩著尾巴。
空中掠過一群南飛的大雁，排成人字形，發出悠長的鳴叫，仿佛在向這片天地宣告這份美好的姻緣。
32
我大婚那日，整個京城都浸染在喜慶的紅色裡。
安國公府與柳尚書府聯姻，
排場極大，賓客盈門，喧鬧異常。
然而，在我耳中，這場婚禮比所有人認知的，都要「熱鬧」成百上千倍。
天還未亮，我便被丫鬟們從床上喚起，梳妝開臉，穿上繁復沉重的鳳冠霞帔。
府裡養的那隻八哥，早在廊下字正腔圓地循環播放吉祥話：
「佳偶天成！永結同心！早生貴子！」
語氣裡的興奮勁兒，活像它自己要成親似的。
我隔著蓋頭都能想象它昂首挺胸、抖擻羽毛的得意模樣，定是覺得這門親事有它當初那聲「安國公世子約她」的一份功勞。
迎親的隊伍吹吹打打，越來越近。
我坐在閨房中，能清晰地聽到街面上的動靜。
除了震耳的鑼鼓和人群的歡呼，一個格外嘹亮、穿透力極強的馬嘶聲異常清晰，是逐風！
「讓開！
都讓開！接我姐妹回家咯！」
逐風的聲音充滿了揚眉吐氣的激動。
「看我！毛色刷得亮不亮？鞍鞯新不新？我可是主婚……啊不，主騎！」
「姐妹別怕！我走得最穩當，保證一點不顛！」
我忍不住在蓋頭下莞爾，這匹活寶馬。
按照禮儀，兄長將我背出府門。
鞭炮聲震耳欲聾，硝煙味彌漫。
就在我被小心翼翼送入花轎的那一刻，一個極輕微又快速的「咕咕」聲在我頭頂響起，是那隻常蹲在衛闌書房窗臺的灰鴿子！
「咕！接到了接到了！新娘子美炸了！衛闌那小子手在抖！我站在牌樓上看得清清楚楚！咕咕！出息！」
我的心跳，因這聲「現場直播」漏跳了一拍，隨即湧上更濃的甜意。
他……也會緊張到手抖嗎？
花轎起行，一路喧囂。
我能聽到路邊屋檐下燕子夫婦的議論：
「瞧這排場，真是頂了天了！」
「可不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樹上的麻雀嘰嘰喳喳：「喜糖！好多喜糖！快搶！」
甚至護城河裡的錦鯉也在一串串吐著祝福的泡泡：「噗哈！沾沾喜氣！願如我們，成雙成對！」
這真是一場被百獸見證的婚禮。
安國公府門前，轎落。
轎簾被掀開，一隻骨節分明、微涼而略帶薄繭的手伸了進來，穩穩地握住了我的。
是衛闌。
在我們手心相觸的瞬間，我清晰地聽到府內馬厩方向傳來逐風壓抑著興奮的嘶鳴。
以及它旁邊一匹老馬無奈的響鼻：
「老伙計，淡定些，
小心世子爺回頭克扣你的精飼料。」
「我高興！」逐風反駁。
我被衛闌牽著，跨過火盆，邁過馬鞍，一步步走向喜堂。
每一步，都能感受到他手心的力度和細微的顫抖，也能「聽」到周遭更細微的聲響：
喜鵲在枝頭「喳喳」報喜。
池邊青蛙偶爾「呱呱」附和。
連藏在花叢裡的蝴蝶振動翅膀的頻率，似乎都帶著歡快的節奏。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
當我與衛闌面對面彎腰行禮時,一隻不知何時飛進喜堂、膽大包天的知了,正巧趴在高懸的房梁上，發出了它這個季節最後、也是最聲嘶力竭的一聲長鳴。
「吱——吱——」
「禮——成——送入洞房——早生貴子——！
」
這聲響亮得幾乎壓過了司儀的聲音,滿堂賓客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更大的笑聲和賀喜聲。
都說是「吉兆」，「連蟬都來賀喜」。
隻有我知道,這怕不是夏天那隻總在衛闌書房外樹上催他「親一個」的熟蟬！
衛闌的手緊緊握了一下我的，似乎在忍笑，又似乎在借此傳遞他同樣澎湃的心潮。
蓋頭下的我,臉燙得驚人。
儀式完畢,我被送入洞房。
喧鬧被隔絕在外，屋內紅燭高燃,一片靜謐溫馨。
然而，這份靜謐很快就被窗外的「小聲議論」打破。
似乎是幾隻麻雀在吵架：
「看見了嗎？世子爺剛才拜堂時,耳朵紅得能滴血！」
「看見了看見了！還偷偷瞄新娘子呢！」
「哎呀，
我們是不是吵到新娘子休息了？」
「快走快走，春宵一刻值千金，別打擾！」
接著是撲稜稜翅膀飛遠的聲音。
我獨自坐在鋪滿紅棗、花生、桂圓、蓮子的喜床上，聽著這些可愛的「噪音」,心裡被填得滿滿的。
這個世界很吵，卻也因此，讓我擁有了窺見他笨拙真⼼的獨特視⻆,⻅證了我們之間每⼀份隱秘的甜蜜。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輕輕推開。熟悉的、帶著淡淡酒氣的松⽊清香靠近。
他，來了。
腳步聲在我面前停下。
我能感受到他灼熱的視線落在我的蓋頭上。
周圍剎那間真正安靜了下來,連窗外最細微的⾍鳴都識趣地屏住了呼吸。
然後,喜秤緩緩伸來,⼩心翼翼地，挑起了我的蓋頭。
紅燭光暈中,
我看⻅了他。
一身大紅喜袍,襯得他⾯如冠⽟，平⽇裡冷峻的眉眼此刻溫柔得能溺斃人，眼底映著跳動的燭火，也映著⼀個⼩⼩的、戴著沉重鳳冠的我。
他看著我，喉結滾動，半晌,才⽤那因飲酒和緊張⽽格外沙啞性感的嗓音,低低喚了⼀聲：
「夫⼈。」
這一聲,跨越了所有喧囂,精準地落在了我的心尖上。
我仰頭，主動吻上他的唇。
紅帳搖曳，春宵繾綣。
我知道，往後的歲⽉⾥，或許還會有各種各樣的動物「⼼聲」時不時帶來有趣的「劇透」，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這個外人眼中冷若冰霜的男⼈,把他所有的溫柔、笨拙、緊張和熾熱的愛,都毫無保留地給了我。
⽽我，亦將⽤我全部的餘⽣,去回應這份獨一無二的深情。
歲月靜好，與君同；冷暖有相知，喜樂有分享。這便是最好的結局。
（完）
